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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珍爱美术,远离文学

2014-04-14 13:19 作者:王小峰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阿城好像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

提到阿城,人们自然会想到他的《棋王》、《树王》和《孩子王》三部曲,他的小说在上世纪80年代虽然没有引起商业上的轰动,但在当时也算独树一帜了。就在人们期待着阿城能拿出更多作品时,他从文学圈里消失了,一直到现在。

阿城认为文学没什么了不起的,小说就是讲故事,这个本事人们都能掌握,只是讲得好不好的问题。所以,阿城心里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作家。更没想靠小说扬名立万。可是他的无心插柳却给他身上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阿城是一个迷倒过不少文学青年的小说家。至今,不了解他的人和他聊天总会聊到文学,阿城也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他不是作家,对文学也没什么功利心。现在,他躲在郊外一个颇具艺术气息的院子里,琢磨着他喜欢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但是阿城的电脑里还是存着一些小说书稿。“我现在不想拿出来发表,因为不是时候。现在拿出来发表,肯定被删改得乱七八糟的,反正它在我电脑里待着,也跑不掉。”

阿城写小说,大概是偶然来了闲情雅致,才会把他脑子里的故事写出来。阿城真正感兴趣的是美术、历史、宗教、哲学、电影……“准确地说,我是个文学失足青年,不知怎么咕咚一下就崴这坑里了。”

阿城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崴到文学这个坑里。“起码我的写作习惯,一直到现在都还有,我不会判断读者。那个时候都是互相写写东西传看,没有书,写完传着看,所以你很明确知道这是写给朋友的,是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怎么想,不知道,到现在其实还是盲点。但是现在你看很多作家,他很知道读者要什么,或者对什么感兴趣,这个是正常状态,我们那是非正常状态,这个缺陷就是你不知道读者会怎么样。所以那时候小说发表之后,你会期待什么?没有这个经验期待,最后像出事了一样,围上了一圈人。”

谈到他过去“失足”文学的成功经历,阿城说:“现在看下来,还是语言不一样,我的小说不是这个体制的语言,所以它有新鲜感。在当时的朋友圈子里,这个没有新鲜感,但这也是对读者不会判断的结果。我听有人说过,说我这路子不知道是怎么个来路,只是那么一个路子,它跟延安文艺座谈会和左翼文学这些不一样。另外一点,那个时候为什么文学那么热?是因为没有别的消遣,现在娱乐方式很多,人们为什么要扎在文学上?不可能。现在谁的小说如果成功了,那是真成功了,那是真的喜欢扎在这个上面的人来看。我们那个时候不是,坐长途火车、等个人,消磨个时间,不就是看看小说嘛。”

在阿城成为文坛新星的时候,他离开中国去了美国,一待就是十几年。阿城说:“在美国做事情不用动脑筋,你刷墙的时候不用动脑筋,那留着脑力回来,回来还可以摸摸弄弄。另外美国对我的吸引是图书馆服务,那个图书馆的服务系统真是为人民服务,你去借书,如果这个图书馆没有,它会把这个书的信息向整个美国图书馆系统去发出,然后这个书会从那个图书馆寄到你门口。你看完了之后扔到附近图书馆的箱子里,他们收起来,又放回去了。如果美国这个系统没有这本书,它会向全世界跟它有关系的西方国家发出信息,看有没有这本书,然后它也是会这么寄来,你看完后再扔到箱子里,由它负责还回去。所以在美国,几乎你没有借不到的书,更不要说经典,包括中国书。我看中国书,比较细致比较全的其实是在美国。打打工回来,看看书,我的生活指标要求也不高,我也不需要有个房子,或者有个多好的车,跟我在乡下插队的生活比,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生活了。”

时隔多年,阿城终于要出本书了,这本书叫《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之所以会写这么一本书,是因为在2005年,刘小东和喻红请他到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给学生讲课。2009年,美院造型学院聘请阿城做客座教授,每学期讲5个星期,主讲造型史和色彩。

阿城对中国古代造型史的研究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借着在美院讲课的机会,他把过去研究的成果用逗趣的方式讲了出来。阿城讲课从来不备讲义,这些对他来说已烂熟于心。美院的学生对阿城把文学、历史、宗教、哲学和造型艺术糅在一起讲,听起来有些费劲,因为在中国的美术教学中,还从来没有老师这样讲美术史。不过阿城讲课深入浅出,典故段子、幽默包袱穿插其中,有时候讲的离题万里,枝蔓丛生。来蹭听的老师对阿城的讲课很有兴趣。后来,这些讲课的录音整理成了这本书。

阿城对图像特别敏感,他说自己长了一双“照相眼”。“上中学时,我的几何特别好,一到三角函数我就完蛋了。”他从“照相眼”扯到了男女大脑的差异,阿城说自己大脑有一部分可能是女性脑,对颜色特别敏感。“女性为什么爱挑衣服,一进去商场两三个小时不出来,把老公等的啊,就是衣服的颜色样式吸引她。男人跑在一起聊些抽象的东西,这个女人也觉得很奇怪。女性脑是多点同时兴奋,男人不能听女人聊天……所以美院和美院附中美学教育有一个错误,就是让女孩子也去画素描结构,这不是她们的长处,那是男性脑的长处。女性脑就应该从颜色开始起,不要管素描,从颜色开始走就对了。所以像刘小东这种人,他对色彩感觉好,其实他有一部分女性脑。我估计我也有一部分女性脑,但是大部分是男性脑。”

阿城从人脑性别差异又说到了教育问题:“人的纯男性脑和纯女性脑非常少,那纯女性脑大概是生下来还只会爬的时候她就会够那个洋娃娃,这就是比较纯的女性脑,而且纯女性脑的人愿意抬头,她要看人的表情,女人看人表情看得特别准,她有图像细微差别的这个敏感度,所以她会察言观色,而且语言也发育得比较早。男孩子可能3岁还说不利索呢,这并不是说他大脑发育不好,而是说他这部分不如女孩子。如果重新设计一个教育系统的话,要按两个脑来教育,那就是事半功倍,否则的话就是让另一个半脑很久得不到开发。上个世纪人类研究大脑科学突飞猛进,解决了非常多人类存在的问题。那这个领域如果是谁领先的话,谁就会对人类行为掌握得最准确。”

因为美院有老师讲造型,阿城便从中国古代的造型史入手,在他看来,考古发掘出的先秦时代的文物上,都有各种各样的造型,这些造型的含义有的已经很清楚了,有的还不清楚,阿城希望通过自己多年的研究能总结出一些结果或者理出一些头绪。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学术专家型的人,研究的结果可能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疏漏,但这不妨从一个另类角度去了解先秦时期的文化。阿城通过研究发现,河图的原型保存在苗族的鬼师服饰图案和商代青铜器盘的图案中;洛书的九宫图,它的异形符保存在苗族的鬼师服饰图案中;天极即北极星,它的形象也保存在苗族服饰图案中。

阿城希望自己的讲座能给美院的学生开阔一些视野。“学生每个学期都有下去写生的机会,你多带点脑,下去看的时候,不是说要把他用的锄头画得特别像,而是这锄头为什么是这样的。这个东西可能当时对绘画没有作用,但是你脑袋思路打开了,不知道将来会做出什么来。我们现在最大的浪费是脑袋打不开。现在所有的美院系统都变成中专了,不是大学。大学是开脑筋的时候,在80年代,‘央美’还不是这样,愿意说些和绘画无关的东西,也特别感兴趣。现在不断地专业化,美院就变成中专了。其实上个美院附中这样的学校就够了,你就能画得很好,你就画画卖钱好了,为什么还要上大学?不需要,大学就是开脑筋,开了脑筋和没开脑筋的人到社会上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央美’现在非常明显地降落到中专的水平了。”

对这本新书,阿城说他书里的内容不是研究出来的,他不属于学者型的人,而是凭着兴趣和好奇心写出来的。“我希望我的东西引起的最起码是好奇心,而不是我要做什么了。我不是在一个研究状态上写的,所以书里会有很多漏洞,会引起一些争议。因为书里面的一些东西是有突破性的,比如天极,包括世界的汉学界,中国的文史界,没有人触及过这个。我从青铜器和苗族服饰上把它证明出来,形成了一个纲,而且有逻辑性和可证性。很多人会说,是这样吗?还有一个就是,在这里面还有一个领域,咱没看到,这个东西也可以证明。我觉得是建设性和良性的互动,而不是毁坏性的。我记得李学勤说过,他说我们现在做考古的人没有懂美术的,如果有这些人参与的话会好很多。我基本上算是个对美术非常有兴趣的人,搞美术的人眼睛不一样,会把那些图形的关系解出来。”

对于天极这个概念,阿城解释说:“秦始皇为什么称自己是皇帝?三皇是远古祖先变成神了,五帝是近古祖先变成神了。我嬴政要直接是神,我要活着的时候就是神,所以叫皇帝,而且是始皇帝。在他之前,中国永远是活着的人不能称神,因为你们都是祭祀神的。秦始皇做到了活着的时候就是神,我不祭祀谁,这个是有利于专制的。所以,皇、帝两个字合起来,影响中国的文化和我们对皇帝的看法。他成了皇帝之后,你看他一天到晚旅游,他为什么要巡视四方?因为这个北斗星,同时还是天极神的车。秦始皇没事就坐车巡视四方,东西南北这么转。他玩的就是这个,我是谁?我是天极,我皇帝是这个神,因此我就要巡视四方,这跟天象是一致的。同时他设置郡县制,我们以为是行政,其实不是,根源是他按照星宿重新画九州,他完全是按照天上星宿的位置来制定的,也不管那里适不适合建立城市。比如大同,这地方附近没有水,不太适合建城市,但是这一定要建,后来成了北魏的早期都城。他把整个大地变成天的样子,他就是活神。到了清代,这个东西结束了。但这个做活神的思想一直承接下来了。”

过去人们一直认为黄河文明孕育了中华民族,后来北京大学教授、考古学家苏秉琦通过考古研究得出结论,中华民族是多种文明组成的。阿城在这个基础上对东亚文明做了一个大胆猜测:稻作文明和粟作文明的演变是中华民族历史最大的分水岭。阿城说:“为什么环东亚的一圈中国、朝鲜、日本都吃大米?末次冰川时期,当时中国大陆与现在的朝鲜半岛和日本之间连接着广阔的陆地。之后全球变暖,冰川融化,海面上升,造成了世界范围的大洪水,《圣经》中的大洪水和中国的洪水传说,应该说的都是这一次洪水。起码从旧石器时代开始,我们的祖先就在这片陆地区域生活了。后来的稻作文明应该是先在这个区域的温暖多雨的气候带出现,会有一个稻作文明圈。这个文明圈最后有了较宽泛又统一的极星和天象崇拜,成为这个文明圈的原始宗教,再向亚洲北方扩展。到了新石器时代,冰川逐渐融化,海面逐步上升,稻作文明节节退缩,一直退到现在的海岸线以内。大洪水应该是在这个时期发生的。退缩意味着原来的资源丧失,必须夺取新的资源,而新的资源必然是侵吞原来在高原,也就是现在的平原的粟作文明的领域,最后形成决战,这也就是上古传说中黄帝与蚩尤大战的神话原型。蚩尤为稻作文明的首领,北侵夺取资源失败了,之后被相对落后的粟作文明妖魔化,又尊为战神。再之后,蚩尤在神话的演化中被炎帝取代,成为炎黄之争。末期冰河期的大陆架是连接的,龙山文化、红山文化,可以是很容易互相影响的。我的意思是可以进一步推测它们可能在末期冰河时代,就是宗教一致的,只是海面上升之后才隔开了各自再发展。到了商代,稻作文明占三分之二,粟作文明占三分之一,它是两种文明的结合体,但是天象系统是稻作文明的系统。”

阿城讲课时从河图洛书谈起,通过图像符号一步一步解开中国历史的文明密码。“我上小学时我的老师说关于河图洛书的解释都是瞎说,是封建迷信,这件事就一直变成一个悬案。后来考古学家冯时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了,他解决了天文学考古学。河图洛书的这个环节,我没有建树。是冯时建树的,我只是为冯时的观点提供了更多的材料,证明是这么回事。它很简单,河图,那个河其实就是银河,东方苍龙起来,苍龙盘的这个就是河图。冯时没有找这个,我给他找出青铜器,还有苗族很早就有这个东西,它一直就没断。

洛书就是冯时说的八角形,这八角形我在云南的时候经常碰到,就不知道它是什么。冯时在这个上面证明,非常的严格又巧妙。河图洛书没有什么神秘的,就是天象和东西南北中这样一个概念。”

(实习生高伊俏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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