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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淡知香

2014-03-10 14:39 作者:李冰洁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当梅花脱离了枝干的纠缠,随风而动的时候,它是第二次的重生,更自如,也更自由。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要表现的是一种自由之花,这种自如式的自由。"

"梅花是人格化的。陆游说'零落成泥碾作尘',我能理解他那种落寞的心境。但我画梅花,却是出于对自由的欣赏,我表达的是自由之花--不是技术上的信马由缰,而是一种自如的生命。"

听沉浮谈梅花,是一种几乎带着新鲜雨水气息的体验,不泥于古,不昧于今,言之有据而又处处别开生面。这位现任中国美术院常务副院长的艺术家,对生命的触觉清灵而敏锐。在他艺术的启蒙期,临摹的第一幅画便是梅花,到如今,与梅花结缘已四十年。

四十年是一个不算短的时间,它让人感叹梅花这个题材的文化厚度,一花一枝,竟能引人半生追寻,且如老茶一般久泡而味终不薄。纵观画史,毕生沉醉于梅花者亦不在少数,元末王冕隐居会稽九里山,种梅千枝,筑屋三间,称为梅花屋,自号"梅花屋主",所作墨梅图拔类出群,最是清奇不俗。题于自画《墨梅图》上的诗句"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至今为人称道。而同为梅痴者,还有扬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晚年一目失明之后,依旧画梅不辍,自刻一印道:"尚留一目看梅花",清绝痴绝。

梅花入画历史悠久。有记载的始于魏晋南北朝,唐人鲜少画梅,宋初则以工笔设色梅花为主,精工巧丽。虽"观者皆称逼真",而不过是画梅之形,及至北宋中后期墨梅兴起,以文人趣味为核心的写意梅花一跃而为画坛主流。

写意梅花兴起可谓正当其时,中国绘画从天人合一的观念出发,一直在向画物的灵魂行进,向着梅花极致的清净、骨气和自由而去。在这过程当中,枝干花叶之类的皮相反而逐渐无足轻重,甚至成为一种阻碍。如同金刚经里说的: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那便破了这虚妄,以写意代替工笔细描,以泼墨化去深红浅红。娇花嫩蕊,一经了墨色洗染淘炼,最后一根俗骨洗净,忽地便卓尔不群起来。甚而有陈淳《岁寒双艳图》,徐渭《杂花图》这样的作品,构图有书法框架,下笔是狂草风格,以书入画,细想来却又颇有相通。

聊到这个话题沉浮得心应手,因为他自己的作品中便不乏在书法中化入梅花形象的尝试。他作"梅满幸福"四字,便曾在"福"字里安放几朵梅花,以花的柔骨,破去字的方正,相融相辉。

"梅花跟书法有一种神通,因为中国的书法本身就是抽象的艺术,线条艺术。这恰好投合梅花的特点--没有叶子,姿态全要用线条去表现。我现在在主张的内容,就是将梅花的枝干、线条书法化,本身书法的构成和梅花的枝干构成就有天然巧合。"

以书入画的梅花并未风靡一时,但它却是梅花画史上颇为亮眼的一笔。籍此,梅花画愈发不囿于形,由意而生像,最典型的是在造型疏密的选择上。自然界的梅花"一树寒梅白玉条",自有千枝万蕊,而落进文人画里,最得气骨,最为人称道的,往往是那疏影横斜的一枝。

"画梅花,越简单,越难。首先因为中国画讲究一种简练和意境,其次从格调来说,梦溪笔谈里面讲的很清楚:梅以曲为美,以疏为美。密则无姿。疏的梅花才有姿态。所以画梅花一个经典意象是雪梅,自然当中雪和梅是一对姐妹,从画面上来说,雪是梅的留白。"

雪与梅互生,更作成了梅的根骨,宋代徐禹功《雪中梅竹》图,只作修竹三竿,梅花一枝,浓墨写枝,细笔勾花,薄雪压枝愈发作成花枝的清瘦而刚劲。雪的白将梅枝与背景隔开了空间,替梅花扫清了天地,于是清清淡淡的一枝数朵,便可以至清至韵,尽态极妍。

疏雪寒梅是宋人崇尚清淡的好意象,而时至近代,画家们对雪梅的描画早已不再满足于"清极不知寒"的文人情调。从前虽说梅花傲雪,而入了画往往是雪梅之间,相互作成,尚有一种余裕。到近代中国历史轰轰烈烈革命,梅也真个成了风雪中的斗士,虬枝老干,红梅满枝斗艳于风雪。及至新中国成立,梅花又与和平鸽、红旗一起,共同谱写太平盛世的景象。随着时代变迁,梅花作为一种传统符号被赋予了新的象征性。正如近代画梅大家关山月在《关于画梅》中写到的:"题材愈老愈要创新,所作愈多愈要创新。我希望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在突出个人风格和表现时代精神的前提下,今天的中国文人画,会有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这又何止厚望于画梅花!"

而沉浮本人,在经历了从盲目到摸索到创新三个阶段之后,对于梅花的观念,也早已不囿于古人之清高疏淡,前人之热烈浓艳,在他眼里,梅花成为了一种自由生命的象征,而这一切还要从他的一次写生说起--

"我在南京梅花山上写生,累了休息,一低头,却发现了被风吹落飘落在地面上的梅花。当时地上湿湿的长着很多苔藓,一阵风之后,梅花就落在苔藓上,又被风轻轻地吹起来。"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像是在寻找贴切的字句形容那种感受,"我当时的那种感觉是--你说梅花落了有一种失意,但我觉得他们比挺立枝头的梅花还精彩。人都是往上看的,很少往下看,这些梅花没人关注了,但依然灿烂,他们的灿烂和自由是枝干上的梅花之外的另一个层次。"

沉浮停了停,做了个总结:

"当梅花脱离了枝干的纠缠,随风而动的时候,它是第二次的重生,更自如,也更自由。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要表现的是一种自由之花,这种自如式的自由。"

沉浮画梅自成风格。梅不受枝干束缚,随风而动,极远处甚而与背景相融,分不清何处是花何处是空间,只觉大千世界,遍布花气芬芳。在当今快节奏而处处身不由己的时代当中,这种梅花的画法无疑令人惊艳,而惊艳的下一刻,就是自思自省。

"社会环境底下每一个人都要受到一些制约,这些制约是必需,但也产生一些隔阂,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但我相信一个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一定是自由和自如。当你去工作,从事任何事情,自如的时候,这个工作会做的非常好。就像梅花在天地之间的灵动和洒脱。"

这是时代之梅--并非一个政治时代的梅,而是人本时代的梅。从历史上第一笔写意梅花着墨起,这种花就在不断向人的心灵深处行去,拷问着,反思着也追寻着。若一种作品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在行去千百年后反身成为一个时代的例证,那么它反映的不一定是这个时代的清平政治或繁荣经济,反映的,一定是这个时代的人心。

"至少我在很真诚地面对我想表达的对象,无论是花,或这个时代。"沉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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