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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街故事:欲望与梦想(下)

2014-02-28 09:56 作者:魏一平、贾子建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Victor介绍,东莞的夜生活,早期仍然是从香港流入的歌舞厅,从台湾学来的卡拉OK,到后来发展成夜总会,已经成为商务应酬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大家族,大酒店

虽然2009年嘉华大酒店扩建二期,修了一座53层的主楼,至今仍是厚街第一高楼,但2010年开业的厚街国际大酒店才是小镇的新地标。它与喜来登大酒店隔路相望,48层的360度旋转餐厅可以同时接纳150人就餐,楼顶还建有直升机停机坪,奢华的总统套房在携程网上每晚的订价是6200元。厚街国际大酒店的外立面装修风格与嘉华大酒店类似,白色基调,配以蓝绿色玻璃,还用了同样的LOGO,他们都是林氏家族的华源集团旗下产业。

东莞市中心的部分路段仍保留有当地村民的田地 ,村民可以继续耕作

厚街现在开业的四家五星级酒店里,林氏家族就独占两员。另外两家,喜来登大酒店的业主是陈氏家族,富盈酒店则属于刘氏家族。在厚街,乃至东莞,大家族与大酒店息息相关。

厚街的酒店历史,源头可以追溯到1984年的一次跳楼风波。当时,在厚街办胸围厂的香港老板王凯麟因为订单出了麻烦要跳楼,被镇领导劝了下来。次年,他慷慨投资在厚街镇上建起了一座三层楼的美东大酒店。现任厚街商会秘书长王沛江那时候还在上小学,让他记忆深刻的是当时美东大酒店开了第一家歌舞厅,2块钱一张门票,成为厚街年轻人的聚集地。两年后,美东大酒店经营不善,低价转让给了厚街镇政府,更名为厚街大酒店。

当时的厚街政府,请了一个叫雷迎的香港商人来入股厚街大酒店,这位外号“雷公”的港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惠阳(当时东莞县属惠阳地区)去申请了一张芬兰浴牌照。那时候,在北欧国家芬兰兴起的桑拿浴刚刚在香港流行起来。可是,只过了一个月,厚街大酒店的芬兰浴就关门了,因为有人举报从事色情服务,只好改做卡拉OK来吸引商务客人。

厚街大酒店的兴盛持续到1995年,那一年,厚街大酒店成了香港客人的首选,有粤通公司直达香港红磡的班车,也有代售虎门太平口岸的飞艇船票。它可以算作厚街高级酒店业的“黄埔军校”,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引入香港酒店管理经验,直到现在,在厚街的喜来登、嘉华和国际大酒店里,还有很多从厚街大酒店走出来的资深管理人员。

1997年,陈旧的厚街大酒店重新装修,可是,开业后仍然颓势尽显。这一年,厚街的民营资本开始进入现代酒店业,昔日的包工头陈润昌在珊瑚路上兴建了他的第一家酒店——珊瑚大酒店。陈润昌来自厚街新塘村,早年在深圳宝安承揽工程发迹,回乡后和女婿陈礼明合伙成立了昌明集团,在附近的道滘镇、塘厦镇等地兴建商务酒店。2003年,他引入国际酒店管理公司喜达屋集团,加盟了喜来登酒店品牌。据说,为了节省设计费用,陈氏家族投资的几家酒店,建筑外形都一模一样。

1997年,香港回归,虎门大桥通车,从香港到厚街的车程缩短到1小时内,以珊瑚大酒店为代表的现代星级酒店在厚街如雨后春笋。但是,它们大多靠自主经营,并没有引入国际品牌。曾担任嘉华大酒店董事总监的邓淦辉向我们解释,国际连锁品牌酒店的最大优势在于其客房系统,每年数百万元的加盟费,主要就是为了共享其客房预订系统,但其客源主要针对欧美客人。可东莞情况不同,来厚街的商务客人,80%是港商和台商,东方文化更讲究亲近感,与欧美酒店文化中保持距离的服务理念不同,要的是宾至如归的感觉。

经过几年的摸索,厚街的高级酒店逐步找到了各自的特色。喜来登大酒店主要针对欧美客源,国际大酒店则主打高端商务客源,康乐南路上的康帝俱乐部酒店则针对日韩客人,还专门修了一层日式客房。老牌的五星级酒店嘉华则主打会展和商务会议牌。2005年,投资嘉华酒店的华源集团参与改制广东现代国际展览中心,将酒店与展会连成一个协作平台。也就是那一年,嘉华大酒店被广交会相中,成了广州之外唯一一家有资格办展览证的酒店。

在厚街,大酒店是散落在各处的地标,打车的时候,说去什么路司机一般会犯糊涂,但只要说附近有哪家酒店,司机立马知道怎么走。方圆3公里范围内,分布着20多家星级酒店,厚街由此成为中国星级酒店最密集的地区。2010年1月15日中午,100辆大巴载着4500人开向广东现代国际展览中心,这是全球最大药企辉瑞制药的中国区年会,嘉华酒店作为牵头组织者之一,联合了周边的所有五星级酒店,共同拿下了这笔3000万元的年会大单,也把厚街的酒店业推向了顶点。

被称为厚街第一大家族的王氏家族。2002年在康乐南路开出第一家四星级商务酒店——康帝俱乐部酒店,由此,创立康帝品牌,现在已经在惠州等地开出了多家康帝酒店。东莞市区的康帝国际大酒店形似央视新大楼,是其名下最新产业。“虽然东莞高级酒店市场饱和,但王氏家族家大业大,建这么高档的酒店也许就是为了宣传集团的品牌形象。”一位当地的酒店业资深高管猜测道。

东莞某酒店大堂

在厚街,王氏家族的产业遍布大街小巷,酒店、家具厂、商场、住宅楼一应俱全。厚街与东莞市区交界处的康华医院耗资10亿美元,号称中国最大的民营医院,也是王氏家族投资的。

2006年6月21日,王氏家族的灵魂人物王金城就病逝在这里,时年仅仅49岁。

王金城来自与双岗村相邻的涌口村,家里兄弟四人,还有两个妹妹。王金城是长子,小时候跟随父亲走街串巷贩卖鱼干,后来去深圳做过外贸。方沛德记得,1985年左右,王金城开了间板材厂,仅仅两年后,他就拥有了惊人的财富,开始到处圈地。没有人能够说得清他真实的发迹史,甚至有人猜测可能跟走私有关。现在,王氏家族的触角已经无处不在,旗下的金融业务由老二王玉城打理,酒店和房地产由老三王文城打理,民营医院由妹妹和妹夫负责,王金城的儿子刚刚三十出头,在上海跟人合伙开了家云计算公司。只有老四王国城爱玩,索性就投资开了家创世纪会所,集演艺、酒吧和夜总会为一体,是厚街夜生活的旗舰店。

 

东莞市长安镇某工厂的女工上下午各有一次工间休息,她们只能在更衣室内歇息片刻(摄于2011年)

色情业

月儿终于答应见面。飘着冷雨的深夜,她穿单薄的套装,外面裹一件呢子风衣,瑟瑟地站在街头,四处惶恐地张望。她是创世纪会所的常客,每逢休息日就和朋友去喝酒,除了放松,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偷师学艺,因为创世纪的舞蹈编排很有新意。作为厚街一家中型夜总会的舞女,月儿每晚的工作就是在包房里为客人跳舞,她和另一个女孩编为一组,偶尔也会被客人灌几杯酒,收入是客人给的小费,有时候一晚上四五百元,幸运的时候也能过千元。月儿澄清自己只是跳舞的,不会跟客人出台,但后来闲聊的时候,无意中她又自言自语道:“现在风声太紧,也有些老客人找我,我都不敢出去。”

月儿是2005年来到厚街的,那时她还只有13岁,刚刚小学毕业。她出生在云南的大山里,哥哥早年来厚街打工,生了孩子需要有人看,就把她叫了过来。看孩子看到17岁,小孩上了幼儿园,月儿就出门找工作了。她只有小学文凭,又没学什么技术,但长得漂亮,身材好,就听朋友介绍去了一家舞蹈学校学习跳舞。交2000块钱,用两个星期的时间,月儿就从一个腼腆的山村小女孩儿变成了一家夜总会的舞女。只是,沉静的时候,她还是像只惊恐的小兔子,眼神里满是对现实世界的好奇和茫然。我们一起去吃火锅,月儿甚至都不会点餐,她说她从来没有点过餐,出来吃饭都是别人点好她只管吃。但吃饭过程中,她很熟练地为我倒啤酒,姿势倒是有几分老道的样子。

在厚街,像月儿这样与色情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年轻人还有很多很多,没有人能够确切统计她们的数字,而只是有一个粗略的估计。厚街有大大小小的酒店四五十家,几乎每家酒店都会有一家夜总会和一家桑拿部,这已经成为酒店的标准配置。夜总会经理Victor告诉我,一家中型夜总会至少十几个妈咪,每个妈咪手下又至少有十几个小妹,总共大概200个小妹,而桑拿部也有100多个小妹。按照一家酒店300人计算,直接从事色情业的小妹就可能超过1万人。在厚街流行一个说法——如果算上散布在大街小巷的发廊、小按摩店等场所,厚街大概有3万小姐,每个小姐会带动大概5个人的就业,包括在夜场上班的服务员、餐饮店、出租车司机、美容美发、服装店等各行各业。

华仔告诉我们,他店里的客人有一半是家庭主妇、老板娘、公司白领,另一半则是在酒店工作的妈咪和小姐。美甲也有淡旺季,农历四月到八月属于旺季,每到下午和晚上,形形色色的女人来店里,华仔发现小姐们都是些20出头的年轻女孩子。“有些打扮得像老板娘一样很华贵,有些穿着像公司职员,可是后来你在夜总会,总能看到她们也站在那里。”华仔不许员工和客人有任何私下交往,如果发现就会被立刻送回老家。很多客人也并不避忌提自己的职业。“做指甲都要半个小时,有人直接说自己是哪个场子的妈咪,有人会说自己上个月赚了12万元,还有人打着电话说晚上要订一间房。”2005~2008年生意最好的时候,华仔在虎门开了分店,但是论消费能力完全无法和厚街比,差别也就在这些酒店小姐。“别人都做,如果你光秃秃的手就显得不好看,很多人做过一次就会坚持来做。不过也有一些高级酒店是不允许小姐做指甲的。”

Victor介绍,东莞的夜生活,早期仍然是从香港流入的歌舞厅,从台湾学来的卡拉OK,到后来发展成夜总会,已经成为商务应酬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韩宇对自己第一次去夜总会的经历记忆犹新。那是他工作两个多月后,经理让他约一个客户出来吃饭,对方是一家企业的采购经理,还是个女的,韩宇打电话约了好多次,人家都推脱没有时间。终于有一个周末,采购经理松口,让韩宇周六晚上给她打电话约时间。韩宇记得,那是个周六的深夜,他跑了一天单子,回来累倒在床上先睡了一觉,顶了闹钟半夜起来,洗把脸,穿好西装打好领带,给采购经理打电话。对方答应第二天赴约。

客户经理叫来几个自己的朋友,大家去吃海鲜,七人吃了近千元,可韩宇的口袋只装了300块,他悄声告诉自己的上司,上司让他不用管。原来,几乎所有的公司都有自己定点消费的酒店和夜总会,小公司每月也有5万元的酒卡,专门供陪客户吃饭。吃完饭,上司提议去夜总会放松下,对方自然答应,一行人来到旁边一家星级酒店的夜总会,一进门,韩宇就被镇住了。“门口站了两排姑娘,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个头都比我还高,齐声喊欢迎光临。”韩宇回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漂亮姑娘,吓得也不敢抬头,涨红了脸埋头往前走,怎么感觉去包房的路那么长。”

进到包房,妈咪带来陪酒小姐,采购经理带来的男性朋友很自然地开始挑选,韩宇却一直不作声。最后,还是上司随便为他选了一个,一晚上坐在身边,韩宇都没敢正眼看人家。最后,七人花了3000多块,尽兴而归。当然,这样的投资只是联络感情,并不一定就肯定拿下单子,有时候也会打水漂。半年后,韩宇就对此驾轻就熟了,他熟练地带客人去夜总会,有时候休息的时候也和朋友们一起去玩,如果男客户在酒桌上提起女孩子,饭后韩宇就会带他去桑拿,然后自己在大堂等着买单。

当时,在厚街,最出名的夜场都在嘉华、国际、喜来登等几个五星级酒店里。2004年,16岁的阿成从湖南来到嘉华桑拿部的时候,还不知道“女孩子原来可以靠出卖自己的身体赚钱”。他是投奔自己在厚街打工的一个亲戚而来,先从服务员做起,后来逐步做到部长、主任和总监。在夜总会和桑拿部这样的夜场里面,人员一般分为三个群体:一个是妈咪,带着手下的小姐;另一个是客户经理,负责招揽客人,掌握客户资源;还有一个就是行政人员,他们是夜场老板的自己人,也算嫡系部队,负责日常的服务和人员管理,最重要还是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按照阿华的讲述,到他来到厚街的时候,这里已经过了江湖混战的岁月,几个外来人口较多的大省基本上都有了一个老大,四川帮、湖南帮、湖北帮、河南帮,再加上本地帮,大家对地盘儿做了基本分配,各自守土有责,井水不犯河水。晚上下班后到夜宵街吃饭,最经常碰到的场景就是,两帮人拉开架势准备干仗,一帮人问:“你们哪里的?”另一帮有人站出来说:“湖南的,×哥的小弟。”对方一听,有来头,碰杯酒,散伙。可如果这“×哥”压根没听过,就直接开打。

阿华在厚街10年,辗转混迹了几个场子,当然也认识几个“×哥”。场子里经常遇到喝醉酒打小姐或者赖账不付钱的客人,阿华首先要做的就是叫楼下的保安上来,先把客人控制住,再出面向客人客客气气地讲道理。有时候,会被烂醉的客人泼酒或者推搡,骂骂咧咧更是家常便饭。如果“文”的不奏效,就只能来“武”的了,向保安使个眼色,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把对方一顿臭揍。保安也分内保和外保,看门的一般就是内保,如果他们上来一看,认识这客人,对方有来头,是“×哥”的人,就会让阿华给老板打电话,老板再给负责看场子的外保打电话,他们一般都是混社会的人,要么是认识“×哥”,要么就直接来开打。

黄与黑的结合是必然,否则寸步难行。这还不算最头疼的,最麻烦的是有些客人是官员,得罪了就会被老板臭骂,甚至直接开除。阿华在一家夜场的时候,经常碰到当地派出所一个警官来玩,每次都是经理直接出面安排,最后只需要付给小姐小费即可,房费、妈咪的抽成等一概全免。

不仅是规模,东莞色情业已经形成一套成熟的管理体系。阿成介绍,以一次两小时的桑拿费700元为例,一般小姐可以分到350元,妈咪和客户经理各抽一成,剩下的200块交给公司当房费。也就是说,夜场老板可以从一次桑拿中净赚200块,以一个中型桑拿部50个房间、每个房间每天3个客人计算,一晚上的收入就高达3万块,每月收入过百万。至于夜总会,因为有酒水消费,收入还会更高。

 

厚街无真爱

Victor留着精神的短发,嘴角习惯性地翘起,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通过中间人介绍,他答应与我见面,前提条件是我得给他“包个小红包”。

2014年春节留在东莞过年的两名打工者

2003年“非典”袭来,做房地产销售的Victor遇到事业低谷,往常的主力客源香港人大幅减少,内地的客户又不愿意找售楼先生服务。起初,他们还经常找Victor带着看楼,但最后下单的时候,却总是找一个漂亮的售楼小姐签单,后来,Victor才明白,原来很多买房的人是想借下单的机会占售楼小姐的便宜,还真的有不少售楼姑娘愿意付出,跟客人暧昧不清。坚持到2006年,手上的单子越来越少,Victor决定转行做夜总会客户经理。

因为他手上有很多昔日买楼的香港老客户,很快,他就在一家夜总会打开了局面。没有底薪,每月3万元的任务,完成之后有10%~15%的提成,完不成还要倒扣。Victor手上稳定的老客户就有两三百人,业绩倒是不用愁。按照Victor的分析,香港人娱乐,有钱人都会在本港消费,中产阶级喜欢去深圳玩,而普通上班族和百姓才会到东莞来。他手上的客户,有香港的货车司机、公司白领、银行职员,还有警察和清洁工,他们一般周五下午下了班赶过来,玩两天,周日下午再返港。

据Victor观察,早期的夜场,一般都是酒店老板自己经营。一家高档酒店的收入结构里,娱乐、客房和餐饮,一半是三分天下。可是,到2007年左右,随着夜场越来越多,竞争愈加激烈,而且夜场管理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完善和封闭的体系。除了几家最高档的夜场仍由老板自己经营外,很多场子开始被转包出去。最早是桑拿,此后是夜总会。一般是四五个人凑伙,有人掌握小姐资源,有人主要出钱,有人拥有一定的政府资源,还有人跟当地黑社会有关系,只有这几种人凑在一起,才可能搞定一个场子,缺了哪一环都干不成。这些承包夜场的老板,一般都是早年就来到东莞打工的外地人,他们大多是最早一批进入色情产业的人员,凭着几年的打拼积累了足够的资源。也有老乡找到Victor来一起承包,但被他婉拒了,他的解释是:“我只做客户,不碰小姐和黑社会,一旦涉黄涉黑,再想出来就难了。”

在Victor看来,也正是由于夜场大多被承包,老板只想赚快钱,管理混乱,营销手段也越来越过火,才出现了所谓的“金鱼缸”、“走秀”等赤裸裸的形式。一年前,他意识到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就果断选择了退出,现在已经离开了娱乐行业。不过,Victor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幸运,“我能安全退出,还是因为自己干净,坚决不沾小姐的利益”。如果不是跟Victor聊天,我万万没想到,那些从事性服务的小姐,其实很多人背后都有男朋友或老公,他们定点送自己的女人去桑拿部和夜总会上班,凌晨再来接她们下班。女人们靠出卖身体赚来的钱还要悉数上缴,供男人们去赌博、吸毒和玩乐。这一行做久了,Victor对此早已麻木,他也无法解释那些姑娘们的想法。

早期,有组织的鸡头会控制她们,一般还是老乡,逼着小姐要挣够几万块钱才能重获自由,如果不服从,就威胁说会告诉她们家人,再不行就会报复她们家人。这样的情况一般只发生在桑拿部,因为夜总会的人员流动不好控制。但近几年,这种情况已经不多见了,大多控制女孩子的男人并没有什么组织,在Victor眼里,他们就是一帮“烂仔”。平日游手好闲,靠甜言蜜语蛊惑女孩,赢得她们的信任和芳心,然后编制各种理由(诸如赌输了钱、家里有人生病等等),劝说女孩子去夜场上班,成为供自己挥霍的摇钱树。Victor工作过的一个夜总会,曾经有一个女孩就是这样,她被一个烂仔控制,但后来被一个香港老板看中,包作二奶。烂仔带着人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她和香港老板租住的小区,某天晚上竟然在小区门口将那个香港人割喉杀害,又把自己的小姐带回了夜场。自此,极少有客人再敢越界。

属于这里的欲望和梦想,眼下看似乎正在渐行渐远。华仔正在打算回老家开一间手机配件店,让老婆阿凤自己在厚街经营美甲店,能维持收支平衡就行。“现在形势不好人都走了,万一过两年又好起来了呢?”酷酷女人培训学校自从过了年就没有招到新学员,老板曹东波也在酝酿着转型,他每个月都要飞到北京上四五天课,在清华学习高级艺术品鉴定的课程,计划在未来两年把美容学校所在的小楼改造成东莞最大的私人博物馆,进军高端艺术品投资领域。伴随这个转型,职业学校的课程也会开始发生变化。“我打算增加艺术品鉴赏、鉴定方面的培训,提高学员的自我修养,甚至增加教育女性如何相夫教子的培训。”业务员韩宇跟人投资办厂,并没有成功,失意的日子里,他写了一本书,叫《东莞不相信眼泪》。

那天夜里,我跟阿成在夜宵街喝酒,一直到凌晨3点。他刚刚失恋,谈了几年的女朋友是老家的,当初两人想一起来东莞挣几年钱,回家开店、结婚。可是,到厚街后,他在桑拿部上班,女朋友在夜总会当服务员,干了两年,玩野了,开始夜不归宿,闹到最后只好分手。看得出,阿成很伤心,他说以前桑拿部的“头牌”现在珠海买了房子和车子,想和他结婚,阿成也觉得那姑娘不错,可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即便像这位姑娘这样“安全着陆”,也会因为当初的选择承受一生的代价。“我对厚街又爱又恨。”阿成说着眼圈开始泛红,“在这挣钱在这花,10年下来竟然没有积蓄,只是多见了些人,看清了社会的残酷和现实。”

在厚街10天,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那些心甘情愿被烂仔们控制的年轻女孩。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见到小云,她的经历或许给了我一点答案。

小云执意让我请她吃牛排,因为她“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我们约在酒吧街上一家“山寨”的西餐厅见面,往日喧嚣的街道现在黑漆漆一片。尽管化了很重的浓妆,但仍掩饰不住小云的年轻,她总是低着头,目光从不敢直视,笑起来的样子我猜最多有20岁。她出生在江西山区,来东莞已经8年,前6年都是在一家电子厂度过的。每天要在生产线上为电脑主板上电容,喷枪的温度高达400摄氏度,一不小心就会烫伤。说到这里,她本能地把双手缩到桌子底下,她说自己的手被烫得到处是坑。那时候,她每天工作13个小时,每月领1000多块钱。她谈了一个男朋友,也是老家的,休息时两个人会相约去逛街,吃刨冰,打游戏,甚至会坐在宿舍楼顶看一晚上星星。这段感情持续了5年,前年因为男朋友有了新欢,分手了。

失恋后,小云一个人回到老家,不是为了散心,而是要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母亲常年患有骨质增生,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上学。小云突然开始抽泣起来。她说,父母在她很小时候就出来打工了,她跟着爷爷长大,爷爷非常重男轻女,从小对她打骂无数,家里的重活全让她干,却经常拿着父母寄来的钱去给叔叔家的男孩买零食吃。好不容易盼到长大,小云来到父母身边,可没过两年,父亲却提出要和母亲离婚,一个人去了另外的城市打工。那个谈了5年的男朋友,或许是小云在世界上唯一的一丝温暖,也决绝地离开了。现在,小云在厚街一家夜总会当DJ,工作是帮客人倒酒、点歌,但免不了也会被辱骂和占便宜。她换了手机号,再不敢跟以前的老乡联系,如果撒谎告诉她们还在工厂,又怕她们会去厂门口找人。每天上班前,她都会默默祈祷,“今天能够遇到礼貌一点的客人”。和她一起当DJ的姐妹,有些人禁不住诱惑,去做了陪酒小姐,小云还在坚守着底线。

牛排吃了一半,劣质的酱料开始凝固,小云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被冻住了。末了,她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句:“没有一个在温暖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子愿意走这条路。”
稍感欣慰的是,离开厚街前,我收到小云发来的信息,她说她想好了,要回到工厂去,重新开始。

(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本文对采访对象的名字和籍贯进行了适当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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