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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把梅花嗅,春已在枝头

2014-02-24 14:47 作者:邵安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回头再看案头供着的那一枝瘦梅,静立一角默默散出满室暗香,更像是武侠小说里客栈里雪夜聚饮的一幕:大侠混在人群里听着关于自己的传奇,微微笑,囊中名剑和光同尘,连门外风雪也变得温柔。

原以为"梅花香自苦寒来"只是文人寄托理想的附会之语,但李庆卫却说,这其中自有道理:并非梅花一味爱冷,而是降温越早、幅度越大,梅树越能早早落叶休眠,如此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休整,回暖时才会开出格外馨香的梅花来。

在《诗经》里有这样一首国风:召南地方的一位待嫁姑娘,对着梅树感慨青春将逝、良人不来--"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在诗经集结的时代,梅作为花尚不见经传,这位姑娘"顷筐塈之"的,是梅树的果实。梅,就这样以果树的身份进入了中华先民的日常生活。

尔惟盐梅

"早在两千年前,中原地区已经把梅树用于园林中,作为花卉来观赏;但梅树种植其实有三千年历史,最初是作为果树栽种培育的;至于采食野生梅果,则更加悠久--河南新郑的裴李岗遗址出土的梅核,经碳14(C-14)鉴定有七千年历史。"中国梅花腊梅协会的秘书长李庆卫教授以《摽有梅》为引,讲述了中国梅树的历史。

《本草纲目》释文:"梅,古文作杲,象子在木上之形。"梅树最早的作用是产梅子,而梅子最早的用途是调味。酿造食醋发明之前,它是烹饪中酸味的来源。《尚书》中记载,武丁曾把贤相傅说比作盐与梅:"若作酒醴,尔惟曲檗;若作和羹,尔惟盐梅。"也从此让"盐梅"成了重臣佐辅的代名词。重要性与盐齐名的梅子,不仅是生活必需品,在祭祀中亦不可或缺。那么各大古墓里先后出土碳化的梅核,也就不足为奇了。

食醋出现后,梅果退居为日常零食,但梅花则以其高雅、刚毅、圣洁而渐受推崇。汉武帝的上林苑便种有"朱梅、胭脂梅",宋代种梅赏梅风气更是盛极一时,有陆游诗为证:"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李庆卫说:"中华民族赏花,不是只看花朵大不大、颜色艳不艳,更要闻香味。'色、香、姿、韵'都要考察,而梅花四项具足,堪称花中全才。"

梅花品种上百,有朱砂、宫粉、白梅、黄香、绿萼、龙游……再加上"本非梅类"但因花型、花期相近而被范成大列进《梅谱》的金黄腊梅。在寒冬百树凋零的时候,一枝吐蕊艳压群芳,梅花成了无数贬谪官员、失意文人、孤高隐士的情感寄托,也是早春农闲时百姓趋之若鹜的一道盛景。

"就算抛开凌霜傲雪这些浪漫意向,梅的实际贡献也对得起它所负的盛名。"对李庆卫而言,梅绝不止是一种花卉而已,"冬春赏花,夏遮阴,秋食果,还可以泡茶泡酒入药--梅花消暑,梅果生津,可以说浑身是宝。"

梅子固然可食,吃梅花却较少听说。据《山家清供》记载,杨万里曾吃过"蜜渍梅花",留诗曰:"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同时提到的还有"梅花汤饼"、"梅花馔"、"梅花粥"……听起来已觉暗香浮动,却不免让人想起"牛嚼牡丹"之类成语--此物过于风雅,似乎无福消受。

青青梅子雨中肥

"因荷而得藕。"这是对联中的名句,表面在说荷根为藕,谐音却是个问句:缘何得此佳偶?下联对答更妙:有杏(幸)不须梅(媒)。千里姻缘一线牵,既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何劳他人撮合?据说是老丈人指着菜碟考验女婿的试题,想来能这样答话的女婿,不仅文采斐然,对爱人、对自己、对上苍之眷顾,也都是自信之极了。

"梅者,媒也,媒合众味。"梅媒同音,闺阁遂多有感慨。诗经既以摽梅来表达女子思嫁之心,梅果就成了有女待嫁的标志。李白《长干行》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句,以青梅借指女子幼年,与男子的竹马相对,这也是"青梅竹马"的典故出处。

汉代《风俗通义》上说:"五月有落梅风,江淮以为信风。"随季风而来的便是雨水,梅子成熟时的连绵阴雨也就称作梅雨季,于是"青青梅子雨中肥"。幼梅附枝,再浸着水雾湿气慢慢成熟,而后便是"摽梅之年"--树梢青梅里藏着一整个少女年华。

曹操亦有"青梅煮酒"案。究竟是以青梅佐酒,还是酒中浸了青梅同煮,至今也没有明确的考证结果。刘备闻惊雷而落地的那一盏清酌,是酸甜还是辛辣已不得而知,幸而还有青梅酒流传至今。

词中写梅子,最"入味"的是苏轼与友人杨元素相和的一曲南乡子:

寒雀满疏篱,争抱寒柯看玉蕤。忽见客来花下坐,惊飞。踏散芳英落酒卮。

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谢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着枝。

梅下豪饮而忘寒,一醉经年,醒来已是初春。如梦如幻的情节中,因着"一点微酸"清晰真实的味觉衬托,显得更加离奇。不直言梅子而以诉诸味觉,虽是酸涩依然清新喜人,大抵是幼果着枝的意象满含希望的缘故。

几代梅花人,几度梅花落

梅花的原产地是长江流域,腊梅更耐寒一些,也不过在长江流域到黄河流域之间有分布。但如今,自然环境中的梅花已经开到了大庆,腊梅生长地域反而小些,也到了京津一带。江南塞北都有梅可赏,离不开几代研究者的努力,也不能不提梅花界泰斗级人物--陈俊愉教授。陈俊愉一生爱梅,九十高龄尚为此奔波,甚至放言"梅花不立为国花我死不瞑目",人称"梅花院士"。作为梅花院士的弟子,李庆卫也继承了先师对梅花的理想和执着,愿为一株老梅踏破铁鞋。

梅树寿命很长,老而愈发遒劲,国内五大古梅皆已是千年树龄。令李庆卫记挂至今的,是云南泸沽湖扎美寺的一棵元代的梅树。高原苦寒,岁月蚀刻,这株老梅却依旧花朵繁茂,年年硕果累累。

"最初是按照自然花期去的,谁知扎美寺海拔太高,梅花还没开;第二次去,花开了但尚未结果,我就嘱咐寺里喇嘛:果子熟的时候,要么你给我打电话,要么采下来给我留着。同时又让当地导游帮我看着梅果熟了没有。"原来李庆卫和陈俊愉院士一起研究了之前采回去的标本,认定这是一株抗寒性很强的毛叶杏梅,加上果实格外硕大,是良好的可生食的梅果品种,师徒二人想要将种子带回来进行培育。

过了些日子,导游打来电话说果子成熟了,李庆卫于是第三次进寺。谁知到寺里一看,树上一个果子都没有。

"我问喇嘛:果子呢?吃了。那果核呢?扔了。"到如今说起这事,李庆卫仍然哭笑不得,"喇嘛对这棵老梅可是视为神树的,一听有人惦记,那怎么能让'神果'落在外人手里?"

笑过气过,李庆卫又郑重起来:"树是跑不了的,我们迟早要把种子拿回来培育!"说这话时,他的用词依然是"我们",仿佛陈俊愉院士依然在世,又仿佛是指所有梅花育种阵线上的战友--或许这两者也无甚差别,先人的精神在后人身上流淌,前仆后继薪火相传,梅花的魂灵不灭。

香自苦寒来

今日的爱梅人不仅致力于育种栽培,也致力于文化推广。各大梅展除展示梅花栽培的成就外,总要讲讲梅花相关的诗词字画。有人统计过,中国的咏花诗词中,以梅花数量为最。其实何止诗文,丝竹中亦有它一席之地:"昔桓伊与王子猷闻其名而未识,一日遇诸途,倾盖下车共论。子猷曰,'闻君善于笛?'桓伊出笛为梅花三弄之调。后人以琴为三弄焉。"三弄者,同一曲调在古琴的上准、中准、下准分别变奏三次。此调咏梅花之傲雪凌霜,有琴谱记之曰:一弄叫月,二弄穿云,三弄横江。而书画也借此题发挥:一幅之内同时画有红梅、白梅、绿梅,谓"梅花三弄"。纵是雪景入画,也因有了梅花而不减颜色,生机勃勃。

中华文明几次濒临危难,又屡屡涅槃重生,李庆卫将之归功于我们民族的顽强和坚韧,说这"与梅花气质暗合"。这也正如鲁迅所言:"中国真同梅树一样,看它衰老腐朽到不成一个样子,一忽儿挺生一两条新梢,又回复到繁花密缀,绿叶葱茏的景象了。"如此说来,梅文化的绵延不断大抵是人与自然的惺惺相惜吧。

梅以冰中孕蕾、雪里开花、香气幽远而闻名,有道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原以为这只是文人寄托理想的附会之语,但李庆卫却说,这说法是有科学依据的。原来落叶乔木的特性就是冬季会休眠,这是对寒冷的适应,就像天黑了人会困一样。动物睡够了会自然醒,植物也有计时系统,知道自己休眠需要多久,这个必需的时段称为"自然休眠"。如果冬天降温早、温度低,梅树早早就开始落叶休眠,到了"睡饱",剩下的日子虽未开花,也不过像人在冬夜、天没亮就不会醒一般,是"被迫休眠"了。而植物的"闹钟"就是温度,梅花对温度非常敏感,只要稍稍回暖就会醒来开花。冬季如果不冷,梅花休眠晚,早春时还没睡足就被叫醒,那即便开花也难以尽美。--北风越是冷冽,梅花越会盛开,这就是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背后的根由。

"根据梅树这个特性来估算,眼下正是做瓶插花的时节:不需要梅树开花,只要切一枝移到屋里,室温下它自然会醒转吐蕊。花开败了再去切一枝补上,直到三月春来,室外树上的梅也开了花,那便是'聊赠一枝春'的时节了。老百姓要是在自家院子里种几棵梅树,一整个冬天都有花看。"

如今城市居民没有院子,梅枝也罕有售卖,盆景梅的行情倒是年年看涨。艺梅人伐来老梅桩,随其长势加以发挥:或牵引枝杈,令斜向一处、状如凌风;或修剪拗折,似画中病梅,以为清幽;或多枝同盆,高低有致而名为"丛林";或不令生枝,只留树干开花,称为"骨架";或有嫁接扦插而使一桩之上开多色者……不一而足。一盆梅花盆景,从种植到出售最少需五年,至卖出时价低者百余元,精品可达上千,若是数十数百年的老梅桩,更是有市无价了。

寒水一瓶春数枝

人有五福,而梅花五五之数,恰是"花开五福"的好口彩。加之花期正值春节前后,红梅报春再画上两只喜鹊,唤作"喜上梅梢",最是水墨中的吉庆图景。如今俗世讳"霉"字,商人索性略去梅花大名,直呼为"五福花",竟也销路颇佳。言及此事,李庆卫说:对梅花的喜爱深埋于中华民族血脉中,早已成为不分人群贵贱、学识高低的文化符号。

确实,自古来就不止文人案头清玩爱赏梅花,乡村野老也乐于红梅插瓶,在百花寥落的冬季里图个喜庆。所谓"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上梅花便过年。"年节插花称作岁朝清供,纵然无酒无茶、寻常餐饭,但一瓶梅花供天地,也算是足了礼数。

宋代程棨于评花品,认为"梅有山林之风",高出众花之上。《红楼梦》里写到宝玉辞了围火联诗的姊妹,独自踏着乱琼碎玉,往栊翠庵访妙玉乞红梅:风雪交加,四围白茫茫,只山坡上数丛艳红肆意绽放。那是最接近"山林之风"的意象:非为隐逸,而是侠骨,如长剑出鞘锋芒毕露,浓烈得无所畏惧。想来中华先民初见野生梅花,也是为这份铿锵凌厉而折服,才移之于瓶中。念及此,回头再看案头供着的那一枝瘦梅,静立一角默默散出满室暗香,更像是武侠小说里客栈里雪夜聚饮的一幕:大侠混在人群里听着关于自己的传奇,微微笑,囊中名剑和光同尘,连门外风雪也变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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