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外婆的麻心汤圆

2014-01-22 10:20 作者:陈赛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我一向不喜欢甜食,唯有麻心汤圆例外。每年冬至,都要买上一包,但总没有童年时的滋味。大概是记忆和距离美化了当年的味觉吧。毕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吃过外婆做的麻心汤圆了。

对麻心汤圆的记忆,几乎就是关于童年最初的记忆。那些薄雾蒙蒙,呵气成霜的清晨,我们挤在外婆的小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透过小窗,瞪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影,等着公鸡打鸣,天色泛白。

至今我仍很难想象当年外婆那张小床上,为什么能塞下四个活蹦乱跳的小孩。我们缩在被窝里,互相扯着被子,想把自己裹得再严实一点。正在纠缠间,从楼下传来一阵淡淡的、清澈的糯香,突然间谁都不怕冷了,争相从被窝中跳出来,光着脚丫就往楼下跑去。

四个人排排坐在小板凳上,每人面前一个小碗,热腾腾的冒着气,里面躺着七八个硕大的汤圆,雪白剔透,上面细细碎碎撒了一层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我们比着各自碗里汤圆的多少,个头的大小,一边向外婆抗议着莫须有的偏心,一边迫不及待地一勺下去。汤圆实在太大,一口吞不下,只觉得一团滑溜溜,软糯香甜的东西在嘴里化开,滚烫的芝麻缓缓流出,味蕾瞬间开出一朵朵花来。

我一向不喜欢甜食,唯有麻心汤圆例外。每年冬至,都要买上一包,但总没有童年时的滋味。大概是记忆和距离美化了当年的味觉吧。毕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吃过外婆做的麻心汤圆了。

在我们那个江南小镇,老人们也管冬至叫“冬节”,冬节要吃汤圆,尤其是小孩子,吃了汤圆,才算长了一虚岁。事实上,过年的气氛就是从冬至前后慢慢酝酿起来的。经历了“十月末,水冰骨”的寒流后,阴雨绵绵的天气逐渐放晴,变得干燥,适宜晾晒。不少人家会提前几天将糯米碾成粉,用水拌糊,然后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摆在竹笪上晒成汤圆粉。汤圆粉晒干后放入洋油箱,要吃时拿几块出来用水浸开后使用。除了麻心汤圆之外,汤圆还有很多种吃法,比如醪糟汤圆、桂花汤圆,或者做成咸的(实心小汤圆清汤煮后加入肉丝、笋丝、虾皮、紫菜等汤头),或者擂成麻糍(方块状的糯米团子经清汤煮后,在麻糍粉中搅拌)……

除了晒汤圆粉之外,家家户户的院子里还开始陆续挂出酱油鸡、酱油鸭、酱油肉,长长的竹席上晒满了各种鱼鲞,小黄鱼、白果子、鮸鱼、鳗鱼、乌贼干……一些心急的人家,甚至开始熬起了肉冻。一个大蹄髈,一只老母鸡,放入酱油、老酒、糖、盐,炖上七八个小时,直到肉和骨头都融成一锅浓汤,然后找家里最大的碗盛起来,放到窗外冻一夜。第二天一早,刮去上面一层白白的猪油,就露出晶莹剔透的肉冻。

我的童年,还处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而过年的全部意义,似乎就在于制造一种哪怕是暂时的富足感——水缸里装满年糕,酒坛里盛满美酒,橱柜里有随时可以拿出来待客的菜肴,罐子里有源源不断的糖果、花生、瓜子……

按家乡的旧习,新年的第一天要扫墓祭祖,第二天是父亲家族的新年酒,到第三天才是母亲家族的拜年。对小时候的我们来说,去外婆家拜年,是过年的最高潮。

外婆住在隔江一个偏僻的小村庄。现在只要20分钟的车程,30年前却要几经跋涉,而且都是水路,先坐渡轮过江,改乘小船过河,再换人力车,再步行……对没出过什么远门的小孩子来说,那是一年一度隆重而意义非凡的旅行。我至今记得母亲给我买的一双绿色小皮鞋,那是我生平第一双皮鞋,迟迟不舍得穿,一直等到要去外婆家了,才郑重其事地拿出来。穿上带蕾丝的白色小棉袜,扣上小皮鞋的扣子,听着皮鞋敲击地面清脆的声音,我是怀着怎样骄傲而快乐的心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闪闪发光。

父亲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螃蟹、血蛤、海蜇皮,母亲提着各种干货,对虾、乌贼干、鳗鲞……我负责拿轻一点的东西,炒米糖、芝麻糖,还有外婆最喜欢吃的炒豌豆。她牙口不好,却独独中意炒豌豆“喷喷香”的味道。我热衷于这个还因为,我和表妹最喜欢玩撒豌豆的游戏。一把豌豆撒下去,用一颗豌豆去碰撞另一颗豌豆,碰到的就可以收到自己的囊中,简直有点像打斯诺克。至于弟弟,他只负责拿自己的烟花爆竹。小火箭、雪炮、流星、金转银盘、水老鼠、万花筒……基本上他每年的压岁钱都花在了这些烟花上头,这也让他成了外婆家附近小男孩中最受欢迎的一个“城里人”。

记忆中,去外婆家的路上,就是一条河连着一条河,一座小桥连着一座小桥,岸边是一片片的水田,冷清清地留着粮食收割之后一丛丛的稻茬和草垛。老水牛懒洋洋地躺在田间淤泥里,硕大温顺的眼睛瞪着天空,一动不动。偶尔也会遇到一些鲜艳的风景,比如冬天里绿意正浓的菜籽薹。母亲常常会停下来,跟农家买几株,带到外婆家炒年糕吃。新年酒的头盘,常常就是从一道菜籽薹炒年糕开始的:雪白的年糕,紫红的酱油肉,金黄的虾米,碧绿的菜籽薹,顶上还带着刚开的小黄花。

就这样一路下来,从八九点出发,常常要到中午,才能到外婆家。表弟表妹早已守在村口,在田间地头游来荡去,东张西望,用外婆的话说,跟“猫等耗子似的”。他们是大舅舅的孩子,表弟叫永定,表妹叫和平,与我和弟弟差不多年纪,是我们童年时最亲密的玩伴。

“外婆,外婆……”还隔着老远的路,我们已经一边叫喊着一边朝外婆飞奔而去,把父母远远地落在后面。记忆里,外婆总是笑吟吟地立在门口,拂一拂灰白的头发,轻轻抱住我们问道:“来啦,饿不饿?”然后立刻下厨给我们做一碗醪糟鸡蛋,或者一碗素面汤,上面铺满切得细细的金黄的蛋丝。外婆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对人的疼爱,永远是喂饱了再说。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