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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庐里福禄长--访葫芦庐赵伟(2)

2014-01-21 15:55 作者:邵安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赵伟可以熟练的使用勒、扭、范、烙、雕、画,使本自天然的葫芦长得尽如人意,按说是人定胜天的实践者。然而年复一年经历这个过程,赵伟却更加敬畏自然:"葫芦器非人力所能及,真正的精品还是需要天成,比紫砂壶要难。"一把好葫芦,是艺人尽心,更是天公作美。

刘若愚所著的《明宫史·火集》中也提到了草里金的定义:"仍有真正小葫芦如豌豆大者,名曰'草里金',二枚可值二三十两不等,皆贵尚焉。"富贵人家,以如此珍奇的小葫芦作为耳珰、衣扣,不露豪奢而倍显朴雅。无怪乾隆帝认为葫芦"胜于金玉"。其中小是必须,还要雅致,下端的脐眼、上端的壶顶、乃至保留下来葫芦生长时的残藤--龙头,都有讲究。最好还能常常在手中揉搓,盘出深红的皮色……如此这般多规矩,无怪乎如今的葫芦界,虽也种不出几盆草里金,但依然看不上美国"俗气"的新品种。

除了葫芦种植技术的动向以外,对于制作葫芦的技艺,赵伟也时常考察学习、不落人后。我们在葫芦庐发现一组中国弦乐,乍看与葫芦们格格不入,细细分辨,原来琴筒部分都是范制的葫芦。试着拨弄,却不成调。

对此,赵伟坦言自己不擅丝管:"那时候,美国出了个葫芦乐队,演奏的乐器都是葫芦做的。我一研究,这个咱们也能做啊,干脆就做个中国乐器的!于是回来当年,就范出了这么一整套胡琴。"

这一套胡琴如今就挂在赵伟床头,无人弹奏也不校音律,像是一组写着"我们也能"的奖杯,业已蒙尘。

百福八不正--万里挑一范葫芦

葫芦是慢慢长成的植物,一切步骤都要按照时令提前准备。赵伟为马年范制的吉语葫芦早在六月份就开始打模、上范,到十月间开模,一年的祈愿和半年的辛苦,都在他手上端端正正的一个八不正百福葫芦里。

八不正,是典型的清代宫廷葫芦制式。上下两个肚子都要范制成见棱见角的方正形状,还要再有吉祥花纹。和瓷器珐琅器一样,葫芦界也有"一方顶十圆"的说法。八不正葫芦的菱线极多,"纯靠石膏模子把它憋成这样",失误率很高,也格外珍贵。

赵伟拿出来的八不正葫芦,是他今年秋天新收获的,因此皮色尚是浅白。上面凸显出各种字体写就、整整一百个福字。"本来就是'福禄'嘛,福上加福。我从小学这个,做几个花模还是容易的。难的是范制的过程。"

范制葫芦首先要把阳模雕刻好,然后反成阴模。以前是把木头直接雕刻成想要的葫芦形状,称作"桩子"。"桩"字此处读作去声,所以民间也有写成同音"状子"的。然而"状子"本无此意,语义上看也是"桩子"更合理--我私心忖度,这个四声的读音也许是天津方言的缘故?因为天津在范制葫芦领域独领风骚,导致葫芦界至今保留了这一读音讹误,也未可知。

桩子按有无花纹,还分为素模、花模。刻好了桩子,再反成陶模、瓦模或纸模,套在幼嫩的葫芦上。但是无论桩子还是陶瓦,难度和成本都太大,过去只有皇帝用得起。现在多用雕塑泥,贴在素桩子上,然后制作花纹。由这样的花模桩子反成固定耐用的硅胶模,然后再根据硅胶模复制石膏模,就可以批量套葫芦了。

说是批量,其实一个个套葫芦,还是相当辛苦的活:"每个葫芦都要单独做一个石膏模,一次性使用。上模在六七月份,田间地头又潮又热,蚊虫叮咬,辛苦不说,产量还很小。"

赵伟所说的"产量小",是指范制葫芦中不成功的占大多数,成功的极少:"每年到了九月十月,开模验葫芦,那就跟赌石没什么两样。"营养不良的葫芦,缩在模子一角,固然失败;水大了或是肥大了,葫芦胀裂了模子,称为"炸模",导致图案模糊变型,也是不行;极少极少能有一个范的非常漂亮、满范且花纹清晰的,就等于中了奖。而葫芦长在石膏模子里,看不见摸不着,到底长到了多大、水肥如何协调,全凭种植人的经验拿捏,不等到开模无从得知。这还不算防治病虫害的工夫。无怪赵伟将开模戏称为"一年一度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若是圆形的范制葫芦,对葫芦底部的脐眼也有要求,要小要圆要平还要正,以射箭中靶心之意,谓之"十环"。想让脐眼正,就需要"引脐":一根竹签从石膏模子底部正中插进去,轻轻戳进脐眼里,但不能戳漏了。这样在生长过程中,脐眼被固定只能向着十环长,就"引"到了正中。引脐法是近二十年才发明的手段,一把够年月的古董葫芦若也是十环,那实在是美物天成,加倍难得。

除了最难的范制葫芦以外,还有勒扎葫芦、结扣葫芦,都是在成长过程中人为的通过绑线或扭曲来达到造型的目的。王世襄先生注释勒扎葫芦曰:"君子不器,物以不器乃成材。"赞赏它牺牲了实用性但突出了美感。结扣葫芦则是要在长把瓢葫芦尚软的时候,用纱布绑吊、拉扯,使之慢慢弯曲盘绕,直到自身打成结并收紧。不仅自身成结,生长距离相近的葫芦也有成对互相打结的,乃至一组结扣葫芦达到六个、八个。一切要趁葫芦鲜嫩质软的时候进行,但太过急于求成,又可能导致葫芦开裂,欲速则不达。那也是件需要人呆在葫芦田里耗时间、与自然之力合作的慢功夫。

即便是种出了好葫芦,也不一定就能制成。收获之后,还需要打皮、需要晾晒。阴皮、长霉、皱缩等等危险都埋伏在前路,随时有可能毁掉一把葫芦。至于到了加工的部分,更有许多错手失误的可能性。最终能有一个品相好的葫芦,说是"万里挑一"都太乐观。

天工开物,神乎其技

葫芦收获晾制后,有种种二次加工的技法:有镂空的雕刻葫芦,有表面的绘画葫芦,还有以烙铁烫烤花纹的烙花葫芦。

烙花,早年间称作火画葫芦,以线香、木头或包覆燃料的铁丝为工具,在葫芦表面留下褐色花纹。过去绘制火画者,无不被香烟熏得双目通红。出现电烙铁后,火画变得容易,改称烙花葫芦。工具趁手了,图案也由传统的花卉山水向西洋的素描、人像靠拢。赵伟自制的整套烙花工具,有十几种不同的笔尖,在行业内推广售卖,颇受好评。他本人也带了五六个徒弟专学烙画,其中有一个聋童"十分认真,天赋也不差",现在的水平"靠这个吃饭已经没问题了"。老手艺有了新发展和新传人,对赵伟而言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押花葫芦,则是以玛瑙、玉、牛角等,磨成钝刃,押、砑、挤、按葫芦表面,使之出现浮雕般的花纹,而葫芦表皮不破不裂,方为高手。倘若手劲没收住,把葫芦戳漏了,这个葫芦就算毁了。押花是从范制发展出来的技艺。范制葫芦开模晾晒后,有个步骤称作"醒模":看哪里图案不够清晰,拿玛瑙刀压一压、规整一下。后来人们便在素葫芦上直接押出图案,精通此道者能押出小米般细致的珍珠鱼鳞纹,不在话下。

葫芦界的泰斗、《论匏器》(后又更名《说葫芦》、《中国葫芦》)的作者王世襄老人,曾有一段与押花葫芦的往事。二三十年代,北平押花高手有陈锦堂、小雷与怯郭。怯郭技艺不及小雷,更远逊陈锦堂,但喜欢炫耀。一日,王世襄与怯郭相遇于隆福寺茶肆。怯郭手持所押葫芦说:"押成我这样,至少得苦练十年。"王世襄年少气盛厌其浮夸,当即拿出刚买的倒栽葫芦,对怯郭说:"我没押过花,现在想学学,明天就把它押完给您看,怎么样?"于是回家途中,他便购骨筷一束,锉成刃具,通宵达旦押就一幅樱桃鸣禽图。怯郭看后竟无言以对。

彼时王世襄还在读高中。少年狷狂固然可见一斑,天资禀赋亦不容小觑。

日后他求学于燕京大学,曾手制木模《月季图》并镌上自己的别号"又筠制"。此物被罐家赵子臣刘备借了荆州,从此泥牛入海。直到过了近五十年,王老先生竟然在香港拍卖图册中见到当年木模所范出的葫芦,下面赫然标注为十八世纪,令他哭笑不得:"若然,区区岂不是乾隆以上人!"无心造假却可以乱真,如此手笔,早在与怯郭争高下时已露峥嵘。玩物玩出名堂,王世襄先生可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而今我们坐在葫芦堆里,一边盘玩葫芦一边听赵伟讲述前贤往事,也有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感觉油然而生。

坊间有玩笑话,说香蕉应当挂起来存放,这样它会以为自己还在树上,可以保鲜。葫芦庐的天花上挂满了葫芦,不知道它们是否以为自己还在自然怀抱中静静生长。人类早已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赵伟可以熟练的使用勒、扭、范、烙、雕、画,使本自天然的葫芦长得尽如人意,按说是人定胜天的实践者。然而年复一年经历这个过程,赵伟却更加敬畏自然:"葫芦器非人力所能及,真正的精品还是需要天成,比紫砂壶要难。"一把好葫芦,是艺人尽心,更是天公作美。

除这些以外,山东聊城一带还有"片花葫芦"制作:葫芦投入颜料中熬煮,表皮染作紫、黑、红色再削刻图案,花纹处露出本色内里,刀法粗犷遒劲,颜色鲜亮可喜。当地也称为刀刻葫芦。手艺人于年节前沿街售卖,乡民讨个"福禄"的口彩,买回家作为儿童玩物,甚至还有片了花的葫芦做成的牲口扎嘴。赵伟自己不做片花,但也收藏了两个葫芦在家里。本是非常俚俗的玩意儿,但摆在葫芦庐典雅的古董藏品之间,竟也别有一番天然稚趣,有如红木家具间摆了一只竹板凳,淳朴洒脱,怡然自得。

行业"代沟"

葫芦庐的架上珍品,不止有古朴传统的纹饰,还有取葫芦上半部分用丙烯涂绘的一对和平鸽,甚至有一个信手涂鸦的HelloKitty--"哄孩子玩的,都算不上正经东西。"赵伟笑过,随手又把HelloKitty丢进柜子角落。

要说葫芦庐里有什么算是"正经东西",也许只有赵伟心里有数。各色葫芦以及与葫芦相关的器具,在这里俯仰即是。民国乃至前清的老葫芦也不过随手摆放闲时盘玩。赵伟的心思不局限于一器一物的珍贵,更多是思考整个行业的前景。

说到现状,赵伟多有喟叹:"葫芦这一行啊,有'代沟'。"--此处所谓代沟,并不是年龄断层,而是各个生产环节之间的脱节:种植葫芦的人不愿意公开方法,雕绘葫芦的人不愿意公开技巧,收藏葫芦的人不愿意公开藏品,于是关于葫芦的秘诀就这样在层层掩盖中层层流失了。"没有横向的研讨,长此以往难免失去了竞争力。"

赵伟拿出葫芦庐最久远的收藏,那是一个装在锦盒里的押花葫芦,经年盘玩已呈红木色,包浆泛着温润的光泽,典雅贵重一望可知。更出众的是它的形状:两个肚子浑圆,腰部极其纤细,收束果断,顶端的柄部也更为修长,整把葫芦透出一股清秀飘逸。在一众葫芦中,简直玉树临风,堪称是葫芦界轻摇折扇的翩翩佳公子。

"这个大约是一八九几年的物件,我太祖亲手押的花,样式也是典型的晚清标准:长柄匀直,腰细而短,双肚圆润。秀美端庄典雅,就和咱们中国的人一样。可惜,现如今的葫芦已经出不了这个品相的了。"一方面是生产链条中的小农意识,导致了许多品种和技巧的失传;另一方面则是审美的变迁。

美好的器具因为失去欣赏的土壤而消失,让赵伟格外遗憾:"如今市面上见不到这样的葫芦,慢慢的大家也就不知道什么是好葫芦了。这是比品种失传更加悲哀的事。"

山中石多珍玉少,世上人稠知音希。葫芦有灵,神物亦不肯轻易出世。

2008年,赵伟出了一本书《葫芦工艺宝典》,把自己所知的技巧,无论种植加工还是挑选收藏统统收录在内,包括他自己创新的葫芦加工品的做法也毫无保留:"我是葫芦玩家中比较少有的三个步骤全参与:也种植,也加工,也收藏。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一行的技术传播开,哪怕有的人认为那应该是'不传之秘'。"业内对此举褒贬不一,认为"泄了家底"、担心"以后我们还靠什么吃饭"的保守势力也大有人在。对此,赵伟的态度坚决: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刚刚过去的2013年10月,天津市政府认证"葫芦庐葫芦制作技艺"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赵伟应付前来认证、拍摄、宣传的人,颇忙乱了一阵子。推广虽然艰难,但多少算是遏制住了技术不断流失的态势。而人群散去,葫芦庐里光阴依旧,前人遗珍等待着钻研,懵懂后辈正慢慢成长。阳光照在一屋子淡黄色的葫芦上,闪烁着千百年来世人所祝祷的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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