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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福

2014-01-20 15:04 作者:宋颖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福的内涵很广,它是个集大成的美好概念。中国人重视现世的生活。儒家的积极进取,仁义礼智信等符合俗世生活幸福的价值观念等都可以涵盖在福的意义中。


福,在甲骨文中,左边是一个跪地而坐的人,右边是鬲,鬲是盛酒的器具,将酒供奉在神前的样子是为福,因为古人用酒象征生活富足。商、周青铜器铭文上有不同写法的福字,有的上面加了后来的宝盖头,象征头顶的天,或者说是后来的"家",人们对福的看法,在文字的表达上便从向神灵"祈福",转向通过个人努力来"求福",现实的意味更浓郁了。现在从字面上看,有衣穿,有口饭吃,有能养活家中人口的田地,衣食饱暖就是"福"了。

生活中,人们常常把福、禄、寿、喜放在一起,但很多时候福字又包含了后三者。《韩非子》载:"全寿富贵之谓福。"其实,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理解,"福",是以人为本的观念下对现实生活的赞美,是对俗世幸福生活的追求,有积极进取的意味,也有精神上的美好愿景。比如儒家有很多对现实生活人如何规范自己行为的看法,这些行为做到了,"福"就来了。

《尚书》上所记载的五福是: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五福"这个名词,原出于《书经》和《洪范》。五福的第一福是"长寿",第二福是"富贵",第三福是"康宁",第四福是"好德",第五福是"善终"。"五福"求的是心平气和、宽厚仁和、富贵如意、福寿绵长。

古人认为人的寿命正常的话是"百二十岁",大多数人是在百年之内。无病无灾是福气;活得长久,能够死得其所,寿终正寝的,也是喜丧,是解脱,也是福。

温饱无忧,身体康健,物质条件满足了,人存活在世界上,还要讲究"德",德行好的人才是真正能体现出人的价值和意义的人生。所以,古时候人们认为积极追求正面价值,追求好的德性,并通过好的行为表达出来好的品德,这才是福,也是所谓的"积德"、"阴德"。

个人的生命始终是有限的,因而追求生命的繁衍和延续,也是福的重要内容,婚事的美满,生育的顺利,都是福气。清代张潮的《幽梦影》说:"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长廉静,家道优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福的内涵很广,它是个集大成的美好概念。中国人重视现世的生活。儒家的积极进取,仁义礼智信等符合俗世生活幸福的价值观念等都可以涵盖在福的意义中。

祈福

祭天祈求风调雨顺,祭地祈求五谷丰登,都是古人求福的仪式。北京除了天坛、地坛,在紫禁城南先农坛还有祭祀岁星的大殿。每年秋天,皇帝都会率领文武百官举行盛大仪式,祈求岁星赐福天下。传统重大的节日,也都有祭拜祖先,祈求祖先保佑儿孙的幸福,讲究"借福"。因此,多与长寿之人相处,去山清水秀的地方,参加邻里亲戚的喜事"沾喜气"等,都有借福回家的意味。在民间,观音有送子的造型,关公成了武财神,这两大俗信的神灵都与祈福有关。

除了祈福、求福外,"福"还有相互祝福之意。因为"福"不是一个人私有的,而是具有共享性,群体间可以相互影响来共同享有。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要的一个节日,从年节到元宵,贴春联、挂年画,相互拜年、走亲戚、送礼物,都是热闹红火的祝福仪式。

福神

福神,最早是指星辰。如木星,我们称为岁星,是能够"降福于民"的星辰,应该是最早的福星。民间的福星是指头戴官帽、手拿如意、前方有鹿的老者形象的神仙,与禄星、寿星并列。也有福星带着两个小孩子,寓意孩子是福。正月十五闹元宵的时候,还讲究"天官赐福"。根据参商不相见的神话,兄弟的封地各在河一方,参星,即大火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古晋地、李唐王朝的保护星辰。唐朝的《二十八宿》图里,排第一位的是福星,坐骑是一只猪。民间的十二生肖中,猪排在第十二位,是圆满之位,也是有福的象征。

早年间,老百姓的家里,尤其是有老人或在当地社会地位、经济地位较高的一些家庭,往往都挂着福禄寿三星的神像或一些艺术作品,三星仪容慈祥、多种文化符号重叠使用,像朱仙镇木版年画上,福星带着几个孩子,禄星手持如意,寿星捧着寿桃、拄着葫芦杖;杨家埠的四周增加了蝙蝠;有的年画或剪纸还在福字上增加了寿星、喜事、十二生肖等,求福的心愿就表达得很隆重。这是直接求福,还有通过个人衣着和家居用品的颜色、花纹等隐含着幸福的味道。

现在人们常常把身边能够帮助自己、使得各种事情进展顺利的人比喻为福将、福星。佛教是讲自求多福,认为有福无福都是自己造的,能够放下贪嗔痴,解脱烦恼,到达涅槃的彼岸,才是福。老子代表的道家有"祸兮福所倚"的哲学观念,因为人的行为不当,灾难常在疏忽的时候出现。

福俗

有关"福"的文化符号性质的物件很多,也比较繁杂琐碎。正因为"福"不仅是一种具体的指向,还是一种统称,包含了福、禄、寿、喜、财以及很多人们希望求到、得到的美好事物。所以,能够满足这些愿望,承载这些愿望的事物都是"福"民俗中的物化,比如蝙蝠是"遍福"的谐音象征;葫芦(装药用的、求长寿)、冬瓜、西瓜等都是求福的象征。

中国人重视家族亲情,重视后代延续,认为多子就是多福,所以很多求子的符号,都有求福的意味,比如石榴就是多子多福的一种象征。柚子,也是有子的意思,常言道"有子万事足",万事足备了,就是圆满,就是难得的福气。与求子有关的,还有青蛙,如抓髻娃娃,就是蛙的形象。正月十五的花灯,灯是丁的意思,也是重视下一代,珍惜现实生活的表现。

迎春纳福,寓意为春的东西,也往往寓意为福。背后的思维是认为,福气和春天带来的生命力一样,是令人充满朝气,是使生活保持蓬勃发展势头的推动力。花里的梅花,常寓意为春天或喜事的来临;寓意喜事的很多,像喜鹊、并蒂莲等;寓意为长寿的,如桃子;寓意为财的,像如意;寓意为官禄、富贵的,像猴子、鹿,像各种花,尤其是牡丹花;寓意为安宁平静的,即是福中的康宁之意,比如说瓷瓶、镜子等,都象征福,平安是福。

福常常与祸相对照,人们有"福祸相倚",它们之间能够互相转化的看法。这种看法也隐含着人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周围环境、求到福气的意思,像风车,水车,都是借助"流转"的概念,使得福气可以今天到你家,明天到我家。因此具有"逢凶化吉"能力的物件,也都是求福用的。

再回到过年,这时候贴"福"、挂春联、贴剪纸等也都是与"福"相关的习俗。传说讲武王伐纣胜利后姜太公封神时,把自己的妻子叶氏封为穷神,还告诉她说:有福的地方不能去。从此,家家过年贴福字,就是告诉穷神,我这里是有福的地方,你不能进来。到了正月初五,还有"送穷",把垃圾和不要的一些东西扔出家门。宋代有贴春牌的记载。南宋吴自牧的《梦梁录》:"士庶家不论大小家,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祖宗"。"贴春牌",就是把福字写在红纸上,贴在大门前。传说明代朱元璋以福字为暗号杀人,马皇后就让家家贴福字,有一家不小心贴倒了,马皇后为其打圆场说了吉利话,这家人就幸免了。到了清代这个传说的主角就换成了王爷的福晋。

其实"福字"还是源于桃木符,辟邪求福求长寿。现在种植桃树的一些村落还有使用桃木符的古俗遗留。后来发明了纸,大多就改用了更为便宜的纸,用笔墨来写。福,讲究是一定要写成红色或金色的,代表红火兴旺的生活。福字,常常写成一个斗方,贴在进门的影壁之上,也有贴在门上的。倒贴的习惯,从民间的说法上,是谐音"福到了",还有"福倒了",倒下来就能洒满人间。春联,也是从桃木符来的,是求福,像"春满乾坤福满门"大概是最常用的吉祥话。剪纸,往往是剪个窗花或门神的,用在春节,其中福、禄、寿的题材也特别多。

福观

虽然对生命的认知、理解和尊重,很多民族都是一样的,但对"福"的观念上,还是会有一些文化差异,像以往中原地区或有些少数民族认为儿子才是子,但也有一些民族认为女儿特别宝贵,习俗中有很多尊重女性、保护女性的做法。有些民族认为做事快,万事争先是福气,能比别人强是福气,也有一些信仰佛教的民族,认为做事慢是福气。

生活在云南中缅边境的少数民族,现在还流传着要土不要金的神话,他们的祖先伟大的英雄,没有要金银钱财,而是要了土地,才有后来子孙的繁衍。南方很多少数民族,都有洪水神话,水灾之后幸存的兄妹结为夫妻,或者从冬瓜、南瓜、葫芦中走出幸存的人类,保证了子孙的繁衍。

生活在现代世界,如果各种灾难能够少发生或不发生,例如地震、海啸、飓风、水灾、旱灾、火灾、蝗灾、瘟疫、战争、环境污染、核泄漏事故、交通事故、人为的社会灾难像恐怖活动、自杀他杀等恶性事件等等,那我们就觉得已经是"有福"了。

世界上有一个GDP排名非常靠后的国家,他们的口号是happiness is a place--幸福是个地方,这个国家就是不丹。在不丹,人们追求GDH,即幸福指数。这里,幸福不是简单的一种生活向往,而是变成一种现实,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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