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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得莲子清如许

2013-12-29 02:50 作者:王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人生其实是一个自我成全,循环无端的过程,越过越觉得有味道。”

“我总觉得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机缘,做住院医的第二年,我轮换到神经内科的中西医结合病区,遇到了我师父。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病人被当作‘人’来对待,而不是冷冰冰的“脑梗死、脑出血、痴呆”这样的病名。师父说当把一个病人当作一个整体,而不是一个独立的西医诊断病名的时候,治疗的效果是很不一样的。”

莲子说话很快,最初听她讲的这些经历我们并没有在意,而随着采访的深入,以及之后读她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她流露的作为一名医生的人生观、生死观,便时时刻刻打动着我们,似是深夜里撩动的琴弦,清如天籁。

莲子是北京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的主治医生,而她接受我们采访的身份则是“莲子清如许”手工坊的“掌柜”。“我一直想找一种方式把自己从高度紧张的医疗工作中剥离出来,下班之后可以全身心去投入,因为医学类似理工科,弦会越绷越紧,越往高深处走路越窄。所以我热爱阅读,一直是红迷,练过书法,后来就遇见了再也放不下的手工。”

从袜子娃娃到猫头鹰香包

莲子的家里有很大的一面书墙,除了大部头的医学书之外,还有她热爱的红学和各种人文书籍,书桌上放着一本冯唐的旧作,“这算是我们学医人里的文艺翘楚。”书中夹着一张莲子自己手工刻章印制的藏书票,图案是一个佛手印,佛手中写着“书与老婆概不外借”,倒是有八分的冯唐式幽默。书墙对面的五斗柜上,有一樽精美绝伦的花瓶,里面没有花,而是插着一根根按摩木槌、木勾,与水晶般的精致形成鲜明对比。凤凰单枞的香气开始弥漫,莲子一边泡茶一边将她刚出版样的“叶底藏花”手工挎包拿给我们看:“表面是低调的灰色粗麻布,掀开布盖子,里面却是蓝印花,我叫它‘叶底藏花’,就像叶问心中一直珍藏着‘宫若梅’。”

莲子的手工始于一只袜子娃娃。“我是旧物改造控,家里的各种零碎宝贝都会被我收纳整理旧物改造,某天突发奇想用旧袜子手缝出一只袜子娃娃,用‘莲子清如许’的名字发在了豆瓣上,莲子就是‘怜子’,在古文中有‘爱你’之意,我觉得很美很含蓄。后来就一直用这个名字了。”

莲子一直学西医,“刚毕业时,觉得在医院神经内科的工作是非常令人痴迷的。以前在教科书中看到的一些医学专家,会和你一起全科查房,研究病例,找到病因。神经内科看病过程,就像福尔摩斯破案一样——查体、问病史、会诊,有的专家甚至可以不看片子就把患者的病灶精准定位到大脑中的某个核团,和拍片子的结果完全吻合。”

在工作室小缝纫机和书案的上方,就挂着一张莲子在办公室工作的照片,背景满是人体脑部的核磁片。“但是这种兴奋感维持了一年多之后就慢慢退潮了,因为我发现,大多数情况下,明确罕见病诊断后,这个病人的治疗就没人关注了。”

莲子的师父是国内最早的一批“西学中”(西医学中医),“他对待治疗非常有创见,他说真正的中西结合是理论的结合,用药少而精,是胸有成竹帮患者决定治疗方案,要为每个患者找到他自己的方便法门。从做住院医的第二年轮换到这个病区,我一直在这里干了十来年。”

在这十多年中,莲子一边工作,一边完成了自己的博士学位。“做博士论文时压力很大,有朋友说她小孩的幼儿园有小朋友得了手足口病、爆发流感,她不想给孩子打疫苗,问我能不能做一个有预防功能的药香包。当时我查了大量资料,因为小孩的用药量要小,还要考虑哪些药要粉碎,哪些不能粉碎,哪些能通过释放芳香烃来散发药气刺激鼻黏膜,调好了药之后,我把香包做成了猫头鹰和小兔子的样子,这样小朋友特别喜欢就会拿在手里玩,效果就会更好。一开始只是给朋友做,后来豆瓣上很多粉丝见了也都想要,于是就在大家的鼓励下开了网店。”

中药香包源于对中医的热爱

莲子坦言,一开始决定学医的时候想法很简单,“我想做一个好医生,这样我父母能遇见好医生的机会也会变大。后来师父和我说,能真正只想做一个好大夫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抵抗住很多诱惑很多压力。”

“中西医结合,现在并不能得到的大多数人的认可,并不是因为中医不可信。其实我遇到的西方医学界大腕们非常客观的,只要给出可信证据,他们就接受,但遗憾的是现在很多人并不精通中医,更不用说在精通西医的基础上精通中医。”

莲子说,中医最让她着迷的就是“它能真正应用到生活中”。“我的值班室就是我们同事的小保健室,我随时备着姜汤,苏叶茶,还有刮痧板、按摩油等”“我们一个小大夫牙疼了三四天,吃了好几天抗生素不管用,让我辨证看来是胃火炽热,我就给她在拇指少商穴放血,立竿见影,五分钟就不疼了。”

“师父教我给患者看病,要告诉他衣食住行都要注意什么,而不是死板教条的‘坚持规律服药’,我特别喜欢出中西结合脑血管病的专病门诊,因为这个门诊人不多,你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和患者交流,了解他的饮食起居,从整体上对他的脑血管病进行调理。有个医学老前辈提出医学模式是是“四四二模式”,医生占四分,患者占四分,药针只占两分,中病即止。医生要做的是激发患者,和患者之间建立信息场,轻、灵、和、缓地用药。如果你不能改变一个患者的心,改变从心里对自己、对疾病的认识,就很难改变他的患病状态。”

坚持与责任

莲子的网店里有几个比较大的目类:中药枕,中药香包,中药坐垫,中药腕枕和蓝印花布手作。“兔子亲子香包是预防四季流行病的,颈椎枕是通过睡眠中颈椎与药物的接触调理颈椎问题,增加血供……”但与其它网店不同,这里很多拍品都没有图片,而是注着“预约客户专拍链接”的提示。“开始的时候,我就想服务完粉丝的订单就关门了,后来因为和几个打工家庭都关联在一起,有了一份责任感,就要好好经营了。手工一点点做,很慢,药材预定也要周期,所以订单需要等,通常要等一个月。”

手工用的蓝印花布是莲子找南通的王振兴定制的,“他是非物质文化传承人,一直坚持古法手工做布,由于是用蓼蓝(板蓝根的茎叶)染色,有一定药用价值,不是化学染色,所以会掉色,买回家最好用浓盐水泡泡,漂洗几次,会越洗越柔软越古朴漂亮。”

“因为都是手工做,很耗时,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坚持用最好的材料。同样是这么多时间的精力,用劣质材料对不起这些手工艺的付出。”

“师父曾对我说,你要想做一个好医生,就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其实不仅是从医,手工也是一样的。我的手工小铺就像一颗小行星,联系了好几颗星星。用最好的精制药材能帮助老字号鹤年堂坚持传统药材炮制,用非遗手工蓝印花布就能支持南通老爷爷的家庭染布作坊,小铺让几个留守妇女可以一边带孩子一边做手工挣钱养家,甚至还养活了一个快递点。”

“南京的邹伟俊老师曾说,其实整个道德经就讲了两个字,一个是道,一个是名,道是超越世俗名利的,名是世俗所追求的,人的一生修为,就是在平衡“名和道”。所以古人很智慧,以阴阳太极图来作为示意图,道多一点,人生整体就会智慧一点、轻松一些;名多了,则终为世俗所累。”

“人生其实是一个自我成全,循环无端的过程,越过越觉得有味道。”莲子说,“就像我刚刚上完的古琴课,我学的是吴门琴派,是密集型集中式教学。只需四整天,而这四天,让我明白琴是道器,是弹给自己听的养心之音,不是用来表演娱人媚俗的,学古琴,让我放慢节奏,停下来想想心是什么,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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