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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绣鞋 相思情浓

2013-12-25 19:31 作者:王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在贵州,送鞋是特别亲的一件事。我送你的鞋,和你一起外出,就好像我陪你一起走过。

 

“2005年初,我去九寨沟,途经阿坝,住在一个临街的旅馆。旅馆对面,有一个羌族的老太太在树下绣鞋。你无法想象,一面是烦扰不堪的车流穿梭,一面是老人一针一线悠悠地纳鞋,阳光透过树叶从老人背后打在那双鞋上,就像是鞋在发光。我就在她旁边,看她绣鞋整整看了一个下午。这么多年,我一直对那双鞋念念不忘,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想有一双自己的绣花鞋。”符丹说。

符丹的工作室开在南锣鼓巷的深处,大哥原来在丽江生活,现在在她工作室旁边开了一家原创服饰设计的小店“民间”,二哥则是山人乐队的成员,兄妹三人身上浓浓的民族气息使这处深巷小院吸引来很多外国朋友。

工作室里大多是符丹这些年来从云贵少数民族村寨里收来的东西:绣纹繁复的衣裙,镶着绣片的手镯,灵动别致的银饰,再就是那一双双写满岁月的老绣鞋。之所以称之为工作室而非简单的小店,是因为她同时还在这里开设舞蹈、手工刺绣、首饰制作的课程。

时光回零:在北京爱上民族服饰

普洱茶香,家里的小兔子“三十”便在温热的地毯上沉沉睡去。同样是一个阳光散淡的下午,我们与符丹聊起了她和老绣鞋的故事。

“我真正开始收鞋,是06年开始。小时候,奶奶也会做。但不是绣花鞋,而是黑面的布鞋,鞋底是纳的。06年,我到北京。我哥哥的一个贵州朋友在烟袋斜街开了一家店,我进去的一瞬间,就看到他店里一地的绣花鞋,特别喜欢。那是第一次在家乡之外的地方看到家乡的东西,觉得特别亲切,也是第一次觉得家乡的民族文化这么美。”

这次偶然的见面却成为了符丹生命中的必然,她先是帮这位朋友代看了一个月的店,之后便与一个广西南宁的大姐,把这家店盘下来了。“这是我在北京的第一家店,在这里我接触到了甚至原来在贵州都没有看过的少数民族真正的好东西,同时也了解到很多少数民族的服饰文化。直到现在我还是经常会感叹,人怎么可以只靠一双手,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

开了这个店之后,符丹就开始了北京到贵州的“往返跑”。“会经常回贵州搜罗一些老物件。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鞋真的很难找。因为鞋与衣服不同,一件衣服能穿很久,甚至传两代、三代,但鞋的磨损很大,当地又都是山路,平时要下田干活,他们就会觉得花这么长时间绣一双鞋,很舍不得。另一方面,当地的少数民族,每年的节日、串亲戚、结婚等重要场合都会穿自己绣的鞋,但现在完全由黑布鞋取代了,后来又有了高跟鞋、靴子,完全手工绣的鞋已经很难见到了。”

百转千回:一双鞋,情意重重

符丹把这几年收来的鞋,一一摆了出来,有竹纤维编的草鞋,有蜡染的布面鞋,还有绣痕已经略显斑驳的苗寨绣鞋。“有一位贵州凯里的苗族老太太专门收这种鞋,她卖给了我差不多十双,我就都留下了。现在舍不得卖掉,卖一双少一双。”

 “做一双鞋,大致可以分为纳鞋底、做鞋面、鞋面装饰三大步骤。鞋底,后来人们又叫千层底,但实际上不是‘千层’。这个‘千’在当地的说法是,纳一只千层底,要2200-2500针,一双鞋则要4500-5000针。”

符丹是布依族,她便以布依族的制鞋传统为例给我们讲述了一双鞋的诞生过程。

第一步,做鞋底。将当地的竹笋壳剥下来,按照鞋底的大小固定十层竹笋壳假缝(用针固定,但针脚很大)成鞋底的中间层。再准备十六层棉布,分别在这十层竹笋壳下面放十四层,上面放两层。之后,用当地产的魔芋打成浆,开始刷鞋底,一层鞋底一层浆。先刷下面十四层,再刷竹笋壳,再刷上面两层,在这个过程中要不停地敲打。“刷好之后要晒干,当地的天气状况一般要晒二到四天。”最后,就是用锥子在晒干的鞋底上扎眼,纳鞋底了。“用回针法,沿着鞋边先扎一圈,再纳鞋底。虽然千层底不是真的千层,但是确实要扎几千针。”

“另外,布依族还有一种鞋叫做相思鞋,用作定情信物送给自己心爱的人。做这个鞋的时候,要去当地的山上找一种相思草,把相思草晒干垫在竹笋壳那一层,也有放在鞋帮里的。”

第二步,做鞋面。布依族的鞋有两种口,一种是剪刀口,尖的;另一种是圆口,就是圆形的。后来因为天气冷,人们也会做高帮鞋。确定好鞋面的口形之后,就可以剪纸样了。“就是用纸剪出一个鞋面的样子,剪好后在上面刷布,汉族和彝族也有用丝绸做鞋面,最早是用麻布。”

第三步,鞋面装饰。“鞋面一般是以刺绣为饰,也有用碎布头做成动物的样子,一般是给小孩做的虎头鞋、鹦鹉鞋、猫头鞋。”

刺绣首先要画图样,“一般是剪好一种花做绣样,贴在鞋面上,然后再绣。也有画在上面再绣的,甚至有直接绣的绣稿都在心里。”因为绣完之后鞋里会有很多线头,讲究一点的人就会再刷一层浆,贴一层布,再用斜角纱布包边。

“刺绣的花纹,花卉题材是最常见的。因为蜜蜂采花,可以给当地人带来生活资源,所以花可以养育生命,把它作为富足的象征。也有用云纹,叫做云纹鞋或云头鞋,布依族和彝族用的比较多,苗族和土家族也有。苗族最常用的是蝴蝶,因为在苗文化中蝴蝶是人类的祖先,他们称之为蝴蝶妈妈。相传蝴蝶妈妈生了十二子,龙、蜈蚣、牛、狗、姜央,十二子中只有姜央是人,成为苗族信仰中人类的始祖。所以苗族人的衣服、鞋上都有蝴蝶。”

除了具体的形象,鞋面上也会呈现一些抽象的表示,比如龙、虾、鱼等化作很抽象的图案,表示海底世界,需要通过想象来理解。“另外还有当地的图腾,一条线、格子型等。苗族是一个迁徙的民族,一条线就代表着他们走过的一条河流。苗族人用刺绣来记录他们的历史,所以苗族人的刺绣也称作他们的历史书。”

刺绣的绣法有剪花绣、平绣、锁绣、开口锁绣、剪花平绣、打籽绣、破线绣等。“我自己其实会三十多种绣法,但真要是绣完一个鞋面,的确很累。”

鞋的风俗:美好与衰落

冬至送鞋,寓意履长纳庆。“关于送鞋,当地也有很多类似寓意的习俗。”符丹介绍,“比如男女谈恋爱的时候,女孩会亲手绣一双鞋送给她心仪的男人。布依族是在浪哨的时候,浪哨就是谈恋爱的意思。三月三、六月六这些节日,姑娘和小伙子就会聚到一个山上对山歌,看上喜欢的就对上了,歌对到头了,女孩子就会甩糠包(送香包)给自己心爱的人,男人也会摘下一个随身带的东西作为定情信物,比如手镯等配件。浪哨一段时间后,女孩就会亲手做一双相思鞋送给男人,男方也会精心装扮一些东西给女方。这样以后赶场就不能去了,因为你就是我的了,就不能再和别人浪哨了,就等男方找一个好日子来提亲。”

男方来提亲的时候,女方家还要准备一些鞋作为回礼,“后来因为鞋子比较复杂,就衍变成鞋垫了。”

“在贵州,送鞋是特别亲的一件事。我送你的鞋,和你一起外出,就好像我陪你一起走过。冬天的时候,节日很多,苗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大家就开始张罗送给亲朋好友的东西,做鞋是一个必要项目。一双新鞋,预示着来年走一条光明大道。我哥哥现在还有几双鞋,是我奶奶给我爷爷做的。亲戚之间也会相互送鞋。”

但遗憾的是,这些带着美好祝福的习俗,现在大多已经衰落了。去年八月份符丹回苗寨排练舞蹈,穿的草鞋、绣花鞋。“当地人反而都穿皮鞋、胶鞋,他们就觉得我特别奇怪。后来我堂弟给孩子办满月酒席,刚一进院子,所有人‘唰’地转过头来看你,真能感觉到他们把你从头看到脚,盯着你的那双鞋。我甚至能听见几个上年纪的人说,‘你看她穿的那个鞋,那么破,现在谁还穿这种鞋。’”

“他们并不了解这种文化,因为我当时在贵州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文化多珍贵,多稀奇。到现在,云南、贵州,特别是我老家兴义,还是没有一家店是纯粹做手工鞋的。”

很多品牌也在开发中国元素,把它们应用在鞋、靴、高跟鞋上面。符丹说,“任何一双鞋放刺绣在上面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但是传统工艺要真正得到好的发展,让更多的人能意识到这是一种文化,还是需要政府、文化机构的支持,否则只能做出粗糙的、为了满足市场的东西。与这种粗糙相比,过去做一双鞋,带着对穿鞋人满满的祝福,它体现出‘你在我心里的重要位置’,会永远让人心头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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