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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朝清供:佳果名花伴岁寒

2013-12-25 19:19 作者:邵安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古人以正月初一为岁之朝,是日案头必定要有花果,称作“岁朝清供”,以求来年红红火火、衣食无忧,寒冬时节也沾些春意。

古人以正月初一为岁之朝,是日案头必定要有花果,称作“岁朝清供”,以求来年红红火火、衣食无忧,寒冬时节也沾些春意。而这些花卉果蔬的布置,也大抵从数九之初——冬至日便可以着手准备了。

在地坛公园的角落,绿树掩映的古建筑里,我们见到了北京插花艺术研究会秘书长、东纯花艺的花艺师张超。幽兰已谢,菊花尚在,松柏长青,桃枝待开。四季草木共聚一钵,各具风情,又共同展示了冬季的花景。这便是张超的冬至清供。

“清供”,又称清玩,由佛前供花发展而来。最早是以香花蔬果替代告朔之牛羊,而后发展成为包括金石、书画、古器、盆景在内,一切可供案头赏玩的文雅物品的统称。清供之盛行,甚至成了书画、雕刻的一个重要题材,称作“清供图”。

画瓶插红梅、盘养水仙,旁边散着几只佛手、柿子、如意,就是春节前后的“岁朝清供”;若画了一瓶菖蒲、艾草,下面配着粽子、五毒,则是“端午清供”;如果是几根萝卜,一棵白菜,乃至玉米倭瓜,便是体现山居风情的“山家清供”……

张超说,也多亏了这些文人随手涂抹,记录了当时民间插花和文人插花的真实情况,给如今复原的中国传统插花提供了翔实直观的依据。

“古代中国赏瓶花,分为四大人群:宫廷奢华;寺庙空灵;民间喜庆;文人风雅。繁花似锦、金碧辉煌、帝王气象的宫廷插花,至今仍可在传世器皿的形制中一窥风姿;日本花道继承了我们寺庙供花的审美取向,以至不论哪个花道流派,都带着小野妹子式的清幽禅意;喜好花红柳绿的民间插花则是雅俗共赏,百姓对彩头和喜庆的偏爱甚至推动了当代花卉市场早期的繁荣;而文人爱好梅兰竹菊,除欣赏花的色香姿韵外,还赋予了花卉崇高品格,有细致的规范讲述插花的过程——《瓶花谱》、《花九锡》和种种描绘赏花情景的诗赋绘画,都是文人做的‘插花笔记’,也成为今人研究插花的重要资料。”

与欧美以花色艳丽、花形硕大为佳的标准不同,中国花艺对插花的评判标准始终是“意境美、线条美、内涵美”。“清供”归根结底还是看重一个“清”字,也因此为士大夫所称颂。

乾隆年间进士黄钺,幼孤且贫,后经一番仕场奋搏,官至尚书。除夕夜与妻叙话,忆及旧日寒微:“百钱买春,便可足岁,殊有食贫居贱之乐。”因而提笔作画,描就一幅《岁朝图》与山妻稚子、幼儿童孙鉴览,以示“无忘寒士家风也”。这一幅清供图,与敬佛、祭祖只怕无关,更像是文人的托物言志、训诫后生的产物。用意如此,也无怪视金玉珠宝为鄙俗,反而赞赏萝卜白菜的乡野趣味了。

南宋时的另一位进士林洪,著有《山家清供》两卷,倒是与插花无关。这两卷书专门收录了山间瓜果、蔬菜、菌菇,记载如何采摘、烹饪、保存、乃至食疗药效。其中对山野饮食、粗茶淡饭的推崇,清静无为的哲学思想,远超一本食谱应有的境界。“清供”二字里的离欲和恭敬,林洪领悟得透彻,又转脸写进食谱里。这便是中华的文人,大俗大雅,不动声色。

若离开这些文人的珍视,清供和清供图样难以兴盛,中国的传统花艺也难以流传至今。中国插花花艺协会的创始人之一秦魁杰曾说,瓶花的思想境界融合了儒释道三家:儒家的轻功利,释家的清静无为、息心去欲,道家的虚静自然、天人合一。彷如郑板桥路经扬州东郭市上,见有元人李萌《岁朝图》一幅,爱不释手,虽“几于破乱不堪”,但慧眼识真,掷钱买下。重新装裱后悬挂书斋,岁朝清赏,聊以自娱,并赋七言志意:“一瓶一瓶又一瓶,岁朝图画笔如生。莫将片纸嫌残缺,三百年来爱古情。”残破的真迹背后,唯有美可以穿透三百年时光,打动后人。

正如今日,“清供”一词渐渐从日常话语中淡去,年节供花的习俗却依旧流传。受限于冬季自然花卉的减少,岁朝清供多以松柏竹梅为主,衬上瓜果如柿子、佛手、石榴、苹果……若是没有瓜果,有把如意也是应景的。此外,京津一带好养水仙,长江流域则多梅花,岭南人家务必买两株金桔、一枝桃花以待迎新,菏泽、洛阳则以年节催牡丹而负盛名……中华地大物博,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风俗,人民因地制宜去培育、选购,实则抱着相同的爱花赏花之心。张超对地域分别倒不以为意——“花必有意,意必吉祥”是插花的基础,但教搭配得宜,其实百无禁忌。清代沈俊绘《岁朝清供图》,以柏子、梅花为主角,自题诗曰:“柏子香中霁日妍,一瓶清供晓窗前。玉梅破蕊先含笑,春色今年胜旧年。”一语道破人民心中的最朴素的希冀——辞旧迎新,更上层楼。

虽然插花看起来是极静的、瞬间的艺术,但四季如何在瓶中流转、时光怎样在草木间消逝,其中天人合一的境界需要每个花艺师慢慢去体会。张超对着桌上插好的冬至清供盘算着日子:再等上十几天,大菊的明黄色会渐渐萎败,桃枝却在温暖的室内渐渐绽出嫩粉,那便是大自然冬去春来的一幅小小缩影,插花、供花的人也将与神佛天地一道感受四季更迭。

这其中辞旧迎新的美好期盼、随缘珍重的生活哲学,才是对岁月恩赐最虔敬的“清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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