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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之音

2013-12-22 09:40 作者:邹小樱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51期
“新会人”、“开平人”、“阳江人”、“潮汕人”等身份标签被抹平,“香港人”成为新的统一称谓,这座殖民地城市、难民城市在蹉跎的岁月终于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归属感,而这种沧海桑田的嗟叹便集中体现在香港流行音乐中,梅艳芳便是香港情怀的最佳诠释者。

侠女一般的真性情、引领时尚的大胆穿着、动静皆宜的舞台魅力、荧幕上独树一帜的表演风格、对公益事业的热心肠……这些元素累加在一起,才构成了绝代芳华的梅艳芳。若抛开枝蔓,闭上眼睛,只让梅艳芳的声音存在于耳边,她亦是无可取代的。如果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需要征选世界各地的音乐,放至人造卫星上,企图向地外文明传送人类的声音,我会把梅艳芳的《似水流年》推选为粤语歌代表。于我而言,梅艳芳便是“The Voice of Hongkong”——“香港之音”。

梅艳芳上海演唱会现场(摄于2002年10月)

对于在粤语方言区生活的人们来说,梅艳芳的歌曲如同空气一般,随时随地都在包裹着你。自我孩提时代开始,梅姐便开始陪伴我成长——日本漫画家鸟山明代表作《IQ博士》(内地译《阿拉蕾》)动漫化后便成为上世纪80年代最受欢迎的少儿映像,香港无线电视台(TVB)取得版权后重新配音播出,其主题曲则交由梅艳芳演唱,“小云同小吉好重要”吹响了每天放学后愉快时刻的号角。长大后才知道,原来那个熊孩子似的嗓音是梅姐,惊喜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可这只是梅艳芳的一个俏皮注脚。作为一个天生的歌唱家,梅艳芳从出道起便展示了与众不同的才华。负责“新秀歌唱大赛”的华星高管苏考良回忆起18岁的梅姐时曾说:“她台下之纯真、无心机和台上的沧桑、幽怨判若两人。”确实,声线是可以模仿的,梅艳芳可以把《风的季节》唱得酷似徐小凤,但对歌曲的理解、情感的把握却又是歌手的内功,来不得半点花拳绣腿。对于18岁的梅艳芳来说,《风的季节》似乎是一首超出她人生阅历的歌,可梅艳芳的演唱折服了所有人。此后正式出道。阿梅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歌《心债》是顾嘉辉为电视剧所作,但连顾大师也坦诚:“她竟然唱出了歌的味道,听起来歌好像是为她而写一样。她那么年轻,却有如此一份沧桑味。她轻轻一唱,就传出一个‘情’字。”

顾嘉辉的评价一语中的,但我私以为可多加一个“怀”字,组成“情怀”。原本只是想在这儿暂时歇脚的难民们,搭起简易的寮屋,没想到一住就是一辈子,“新会人”、“开平人”、“阳江人”、“潮汕人”等身份标签被抹平,“香港人”成为新的统一称谓,这座殖民地城市、难民城市在蹉跎的岁月终于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归属感,而这种沧海桑田的嗟叹便集中体现在香港流行音乐中,梅艳芳便是香港情怀的最佳诠释者。

我的梅艳芳精选集几乎都是由这些闪烁着香港之光的歌曲组成的:《珍惜再会时》翻唱自“曼哈顿合唱团”的《Kiss And Say Goodbye》,郑国江的中文词甚至把原曲开头的那段独白译了过来,可梅艳芳却把这首略带轻佻的歌唱出了无尽的愁绪。黎小田的《歌衫泪影》带着浓浓的粤曲味道,整首歌运用了大量的颤音,情思如棉絮一般,亦印证了“记忆莫要往心中印,唯求任风吹去”。但要论“粤滋味”,《似是故人来》做得更彻底,这首歌收录于罗大佑、林夕、花比傲联手打造的“音乐工厂”的首张大碟《皇后大道东》,看似“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却也一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姿态。另一首个人心头好《装饰的眼泪》有着典型的香港乐坛80年代的音色,也是典型的梅艳芳情歌,即使身陷囹圄,再苦再悲,也自个儿消停在小巷的夜风里。当然还有《情归何处》,在这首歌里我几乎能看见梅姐嘴角上扬的弧度,“爱在何方,我笑我始终稀罕”,以及上文提到的《似水流年》,罗敏庄优雅的室内乐编曲手法,郑国江如诗的语言,衬托出梅艳芳宽厚的声线,一笔一画地描绘出蔚蓝的海天一色。几只海鸥从画面中划过,我们闭上眼睛,仿佛就躺在歌里的那艘小木船里,漂呀漂呀,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其实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将驶向何方。在《似水流年》里,时光仿佛就此打住,即使梅艳芳在歌中一遍遍嗟叹,“留下只有思念,一串串永远缠”,乍听之下像是文人墨客面对一川江水发出的“逝者如斯夫”感慨,但紧接着她又摊开手掌,“外貌早改变,处境都变,情怀未变”,抚平所有波澜。这就是梅艳芳音乐中展现的隽永绵长的情怀,任凭风浪再大,她始终保持着气度和法度。这一份坚韧、从容到底是怎样锻就的呢?对于普通家庭出身的她,唯有“天赋”可以解释了。

80年代,梅艳芳和张国荣、谭咏麟并称“两王一后”,她属乐坛当之无愧的大姐头。但环顾四周,梅艳芳并非没有竞争者。在她身旁,叶倩文、林忆莲、陈慧娴、邝美云、刘美君这“五朵金花”穷追不舍,其中林忆莲的全盘西化使其成为新一代中环女郎的代言人,无疑比梅艳芳更摩登也更性感;叶倩文的珠圆玉润和百媚千娇比梅姐更有女人味,俘虏了包括林子祥在内的万千乐迷的心;陈慧娴干脆直接用《千千阙歌》向梅姐发起挑战,最终梅姐的《夕阳之歌》不过是险胜一筹。此后还有彭羚、关淑怡、王菲以及“玉女派掌门人”周慧敏的冉冉升起。但无论是谁(包括王菲)都无法敌得过梅艳芳的光芒万丈。除了人格魅力外,很大程度来源于她的舞台统治力。像《冰山大火》、《封面女郎》、《坏女孩》、《似火探戈》、《烈焰红唇》这样的歌,我虽不会在私下里哼唱(也不适合哼唱),但当把这些歌曲搬上舞台时,梅艳芳的“艳”才得以名副其实。1995年,梅艳芳在广州演唱会上演唱了当时被禁的《坏女孩》,由此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办法让她的舞台魅力燃至我们的身边,等到她在内地重新开唱时,距离她陨落也相去不远,所以我们大多只能通过互联网上的影像来追寻错过的精彩。无妨,新世纪哪个乐坛传奇的传承不是靠着这张大网呢?从这些演唱会的记录里,我们发现梅艳芳的身体里似乎装着一台发动机,供给她源源不断的能量。但我更宁愿相信,她的动力来自她对舞台表演的热爱。可以说,梅艳芳是华语乐坛(请注意,此处定语是“华语乐坛”而非是“香港乐坛”)之演唱会的定义者,她为后世设立了一个标准,告诉大家:哦,演唱会原来应该是这样子的。当然其中也包括驰名海外的“百变梅艳芳”。华丽的旗袍,“许文强”式的大衣,酷似大卫·鲍依的波普太空装,火红的欧式晚装,还有“最后演唱会”里刘培基设计的那套婚纱……网上皆有诸如《梅艳芳历年演唱会造型盘点》之类的帖子,诸君可自行检阅。若此刻你的身边有一位梅艳芳的铁杆乐迷,他定会如数家珍地告诉你,每张照片、每个造型背后,发生了怎样戏剧性的一幕。也正如黄霑所云,“她的成功故事,正是香港人最爱的‘褴褛到金镂’(Rags to Riches)的典型”。

梅艳芳由参加华星唱片公司主办的“新秀歌唱大赛”出道,其后也在华星唱片服务了18年。其间正值香港唱片市场的黄金时代,梅艳芳的唱片销售所得自不必说,而在金钱之外,梅艳芳也成为华星的一面金字招牌,特别是对后来的新秀参与者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草蜢、苏永康、陈奕迅、梁汉文、许志安、何韵诗等人无不是通过“新秀歌唱大赛”与梅姐结缘,或是直接拜入门下,或是每日在公司里耳提面命。不敢说草蜢、陈奕迅等人日后妖冶狂放的演唱会表演完全是拜梅艳芳所赐,可毋庸置疑,梅艳芳在后来的每个香港歌手心里头都播下了一颗种子,关于音乐,关于做人。至于最终长成什么样,那就得看各人的修行了。但梅艳芳会一直耸立在那里,作为璀璨的东方之珠上萦绕不绝的声音。

(作者为乐评人,著有香港音乐散文集《原谅我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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