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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小镇》:一种台湾式怀旧

2013-12-17 09:40 作者:石鸣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对台湾人来讲,如果阳明山算是台北人情感的一个高度,那么淡水就是台北人情感的一个出海口。只要讲到‘淡水’两个字,自然而然就会有怀旧、复古、浪漫的情怀和想象在里面。”梁志民说。

果陀剧场的《淡水小镇》即将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上演,其首演是在25年前,之后每隔几年都会修改翻新,如今已演到第五版,观众数量在台湾超过13万人次,由于隔几年版本不同,有的人便一看再看。

本组图片:台湾果陀剧场话剧《淡水小镇》剧照

剧本依托的是美国人桑顿·怀尔德1939年获得普利策奖的原著《我们的小镇》,当年被誉为“奇迹”,甫一诞生便大受欢迎,成了在美国上演次数最多的经典剧目。从表面情节上看,这并不是一部具有激烈戏剧冲突、扣人心弦的作品,相反,题材和结构都相当平淡,甚至有落入乏味说教的危险:全剧共三幕,依次名为“日常琐事”、“爱情与婚姻”、“死亡”。“其实讲的就是生老病死,最妙的地方是,两个小时里,演了近30年的时光,在这30年光景里,我们看到舞台上有两家小孩子,‘嗖’地一下子就长大了,谈恋爱了,结婚了,做了妈妈之后又难产死掉了。最后一幕引导着观众,回顾她过去生命中最不重要的一天,当她回到这一天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原来人对于自己的生命是这么漠视,对于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从未好好珍惜。大概是出于同理心,看到这一幕,每一个观众都会非常非常感动。”梁志民说。

他是果陀剧场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这个戏的编剧兼导演。自小在台北长大,他在改编时选择“淡水”作为剧中的小镇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从地理位置上看,原著中的小镇叫作格洛威角,地形是背山面海,有一条铁路通过。在台湾,离台北最近、背山面海、有一条铁路通过的地方,在当时就是淡水。淡水的那条铁路线对台北市民来讲曾经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记忆,坐火车去淡水看夕阳大概是那个年代所有年轻恋人都会做的一件事情。其次,原著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督教的长老教会。如果把这个东西抽掉,戏里有一些东西不能演的,比如在月光底下唱圣歌,这样的氛围其实在台北很少有,但是在淡水就有。历史上,淡水刚好就是基督教长老教会在台湾最初的发源地,因为加拿大的马揭医生当年来台湾传教,落脚就在淡水。说到马揭医生,大概全台湾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台湾有一个很重要的医院叫马揭医院,是他传教时候创办的,一直延续到现在。”

1989年做第一版《淡水小镇》,梁志民还没有特别有意识地注重剧情本土化,把淡水特定的特色放进剧中。1993年,《淡水小镇》意外获准在台北戏剧院演出。对于刚刚成立5年的果陀剧场来说,是一种相当大的肯定,与此同时,也给剧团带来了一种焦虑。“从小剧场到台北戏剧院,尺度上差了好多,光要把布景做满戏剧院的舞台,就有很大的差别。”梁志民回忆道。

于是,他和演员们在排练之余,专门跑到淡水去实地走访,收集素材。在淡水的长老教会,他从会友平日里唱诗的歌本里发现了《诗篇23篇》,无论旋律还是歌词,都和剧情非常符合,便放入了戏中。淡水的素人画家李永沱也是他那时候发掘出来的。“我从画册上看到,后来便联络到他,采访他的时候,他已经80岁,不太能说话,都是他儿子在帮他讲话。我一走进他的画室,就被感动得泪流满面。他从十几岁开始自己画,也没有上学,也没有干什么,画了400多幅油画,大大小小满满地挂在家里,画的全部都是淡水,各个角落,不同时期,他仿佛像是一台非常精准的摄影机,把淡水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到90年代几十年的历史变迁一点一滴地用画笔记录了下来。为了向他致敬,1993版的《淡水小镇》里整个舞台的大背景就是用了一幅他的油画。”

1993版也开启了果陀剧场与台湾知名艺人合作舞台剧的历史。这一版中扮演男主角陈少威的演员,是当时因《我的未来不是梦》等作品已在台湾家喻户晓的歌手张雨生。合作缘起是张雨生报名参加果陀每年一度的表演训练班,当同事把这个消息告诉梁志民时,他还愣了一下:“这个张雨生就是那个张雨生吗?”后来,二人便合作了《淡水小镇》。“我觉得他的声音清亮,很适合这个角色,因为男主角要从14岁演到30岁,比较重的戏份是从14岁到20岁。”这出戏也是果陀剧场和张雨生合作的唯一一出戏,后来震动台湾的摇滚歌舞剧《吻我吧娜娜》上演前夕,张雨生已因车祸而意外身亡。

而《吻我吧娜娜》牵出了对《淡水小镇》特别重要的另一个人:蔡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蔡琴,她自己来看了这个戏,之后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约我到她家里吃个饭。我想蛮有趣的,于是就去了,聊音乐剧,结果那顿饭吃了19个小时。”梁志民笑道,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停车场的收费标准相对昂贵,一小时100台币,他头天下午停好车,隔天中午去取车时,不得不交了1900台币的停车费。

导演梁志民

梁志民还记得,那一年是1997年,次年他便和蔡琴合作了第一个音乐剧《天使不夜城》,后来又合作了好几部音乐剧。“不过蔡琴演《淡水小镇》那一次比较特别,纯然是一个意外。”他说。那是1999年底,恰逢台湾“9·21”大地震,一时间,所有的表演娱乐业都陷入停顿。地震前,果陀正在上演《东方摇滚仲夏夜》,第一轮本来几乎满座,第二轮还没开始,地震发生了,剧院变得门可罗雀,为了工作人员的收入,硬着头皮把剩下预定好的场次演完,果陀已经负债累累。“当时我们讨论,在那样一个社会氛围下,应该怎么办?《礼记》说,‘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我们接下来排的一个戏偏喜剧一点,可是那时不适宜做这么华丽的、欢乐的演出。但是年底的场地也定了、演员也在了、档期也空出来了,于是那个时候我就想到重排《淡水小镇》。”

为了说服蔡琴参演《淡水小镇》,梁志民颇费了一番工夫。“她在舞台上其实有兴趣的是音乐剧,而不是话剧。她的角色其实也不好演,一个说书人,又像是时空导演的身份,一会儿把观众带进戏,一会儿又带出来,有时又要用另外一种身份进入剧中。”梁志民的解决办法是,为蔡琴修改舞台调度,把一些台词化作唱词唱出来,“加入她比较擅长的唱歌,这样她可以心安一点”。

这个版本后来被称作“千禧年版”,所有音乐素材全部重新制作过,并且后来诞生了一张唱片。出于对歌曲起承转合的情绪流畅的追求,录音时,梁志民尝试要求所有单曲都采用“一轨到底”的录制方法,不作任何剪接,配器为干净的钢琴,加上蔡琴的音色和唱功,这张唱片后来变成了发烧友圈子里用来试音的热卖片。“当时被台湾一个专门做发烧片的老板看上了,他说:‘你们这个母带太好了,你到我家里来听。’在他家里,用他的音响听的时候,会觉得蔡琴就站在你面前唱歌一样。而且,一般的唱片里面不会有口白,可是这张唱片里又有唱,又有口白,蔡琴给你说故事,所以特别有味道。一直到现在,都还是一个非常热卖的商品。”

唱片命名为《机遇》,在梁志民心中,这个词有星星的意象,又和《淡水小镇》的整体意境相吻合。“在我小时候,有一部台湾电视剧的主题曲就叫作《机遇》,歌词里有‘像天上繁星,忽现忽隐’。而《淡水小镇》最后一段台词是:‘天气晴朗,星星出来了,星星们在天空中按照它们自己的轨道交叉运行,人就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有时候会不期而遇,有时候会闪亮,有时候会消失。’”

剧中有一个情节是,女主角艾茉莉看到天上的流星划过,母亲告诉她,看到流星划过时在衣襟上打个结,就可以许个愿。第一幕落时,陈家兄妹唱了一首名为《静夜星空》的歌,歌词则是每个台湾人做学生时都要学的课文。“这些零零总总,接在一起好像顺理成章一样,就好像天上的星星,出现的时候没有规定它一定是北斗七星,是我们诠释为北斗七星。人世间也是如此,人跟人会相遇,会分离,会成为夫妻,里面到底有多少机缘?”

“巧合”是梁志民在回顾《淡水小镇》的创作过程时经常使用的一个词。2006年最新一版的美学设计来自后印象派画家修拉的点描派风格,是他在冥思苦想之际,在奥赛美术馆里偶遇修拉的名作《翁弗勒灯塔》,发现竟然在构图和意境上和他在淡水拍过的一幅照片非常接近,于是,这一版《淡水小镇》的舞美、灯光、服装都变成了一个“点描式”舞台。“修拉的画风,在视觉上给人一种非常静谧的感觉,好像时光停止一样的味道,所以这次这个戏,也力图达到我想要的记忆的永恒这样一个感觉。”他说。

25年来,无论《淡水小镇》怎样修改,剧中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上世纪50年代,那也是梁志民自己的童年时代。第一版首演时,有一句核心宣传语是“那是一个一只狗躺在街上都不会有人打扰的年代”。“我想,台湾在那一个阶段的生活方式、生活步调最适合这个戏,再往前或者再往后都不太对了。”梁志民说,“还有一个重点是,这个戏到第三幕的时候,提示说镇上车子越开越快了,房子越盖越多了。我选的年代刚好也是台湾从农业社会慢慢进展到工业社会、城市化的那样一个阶段,那个年代逝去便不再重返。”

1989年,第一版《淡水小镇》首演,就在同一年,作为“浪漫”象征的淡水铁路被拆除,改建了地铁,从前四五十分钟的火车路程被缩短为现在的20分钟。

1999年,《淡水小镇》受邀在温哥华上演的时候,梁志民意外见到了马揭医生的后代家人,他们也来看了演出。“我还记得那个下午,是在一个非常好的剧院,就在温哥华当地的一家教堂旁边,与我们见面的好像是他第三代还是第四代的子孙。”这段经历让梁志民印象十分深刻,好像隔了一段遥远的距离,接上了另一段时空。

5个版本的《淡水小镇》,前4个版本的创作比较集中,是从1989到1999年的10年,这10年,也正好是梁志民本人从25岁到35岁的10年。因为这个戏,从1997到2007年,他搬到淡水去住了10年。“所以这个戏有一种我的年少记忆、青春情感在里面。”

因为这个戏,搬到淡水去住的还有英年早逝的张雨生。张雨生对果陀的《淡水小镇》和《吻我吧娜娜》两部戏的贡献,最终也改变了创作者看待自己作品的方式。果陀剧场的另一个创始人林灵玉曾经回忆道:“那时候我们才刚30岁,第一次发现死亡跟我们这么靠近。大家都刚走过二十几岁那些年轻疯狂的日子,对于生命中那么深刻的生老病死,感受还不那么真切。雨生的去世,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人生真的很短暂,但他留下的作品,还可以继续影响别人。”

对人生短暂和人生意义的感悟,或许可以算作怀尔德《我们的小镇》中最重要的主题之一。至少,这是梁志民的个人理解:“其实原著里批判性比较重,有一些比较尖锐的用词。比如第二幕有一个酒鬼的角色死掉了,他就直接讲,‘所以他过去二十几年都算白活了’,非常尖锐,对我来讲我就处理得比较温暖一点,淡化一点,加入一些‘家’的概念,更多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同情和理解。在台湾,其实看果陀的话剧,跟看屏风、表演工作坊都不太一样,果陀的话剧一直都有一种正面、乐观的能量,总是能给人带来温度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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