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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路(上)

2013-12-17 09:40 作者:蒲实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继甘地之后,曼德拉成为我们时代的最后一位圣雄。他的人生是南非的史诗,凝聚了这个因种族隔离而深陷分裂的国家。

1994年,曼德拉重回曾经
关押过他的罗本岛监狱

1994年,曼德拉重回曾经关押过他的罗本岛监狱

从部落到都会

1941年的一天,20岁的乡村青年曼德拉逃婚来到约翰内斯堡。那是个晚上,大约22点钟,当汽车驶近都会,前方迷人的灯光四射。对曼德拉来说,电是神奇而奢侈的,而他从未见过那么多汽车和昏暗夜空中成片的高楼大厦。“看到从孩提时代就听说的这座城市,我特别激动。它一直被描绘成梦幻之地,充满危险与机会。我想起在割礼期间听过的一个个故事:那里的楼房高得让你看不到楼顶;那里的人讲的语言你从来没有听过;那里到处都是豪车、美女和横冲直撞的魔鬼。这是一座黄金之都。在这里,贫穷的农民可以变成富有的财主。”那晚,他睡在搭载他进城的白人家。“豪宅。”他回忆道,“躺在地板上休息……感觉仿佛自己是在漂亮的羽毛褥垫上睡觉。”年轻的曼德拉心情豪迈,“希望似乎是无限的”,“我就要在这里安家落户!”

我试图在昔日的旧照片中去揣摩曼德拉当时的状态。原以为,城市的种族隔离制度将很快粉碎他的幻想,并把悲惨世界呈现于他。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曼德拉在四五十年代的生活照,洋溢着欢愉与朝气。他总是咧着一口白牙灿烂地笑着,总是西装革履——作为特兰斯凯滕布王室的贵族,他对体面的衣着一直很讲究,哪怕是后来在监狱里。他不久结了婚,娶了密友西苏卢的侄女,结婚照上,妻子穿着大花的鲜艳裙子,笑得腼腆。在约翰内斯堡还未被严格隔离前,西苏卢在市中心的伯克利拱廊有一家黑人房产中介公司。做过金矿保安和律所学徒后,曼德拉与大学时的好友坦博也在市中心一栋看得见风景的老楼里开了自己的律所,照片上,他穿双排扣的灰西装,一手持书与卷宗,一手拿着眼镜,有了职业律师范儿。他有时还会穿着高领运动衫与同事莫洛伊在楼顶练几个回合拳击。这个朋友圈,后来也构成了非国大的权力核心。即使是50年代他投身反种族隔离的不服从运动后,照片仍是温热的——他的身边围绕着西苏卢、莫洛卡这样的黑人领袖,也围绕着鲁斯·福斯特和Dadoo博士这样的白人朋友,曼德拉有时叼支烟,有时戴顶绅士帽,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有一张旧照片则向我呈现了20世纪50年代约翰内斯堡的活力:舞台上,身着闪闪发亮的绸缎连衣裙、戴着珍珠项链与金表、踏着白色高跟鞋的黑人舞女,与西装革履的黑人男舞伴欢快地舞蹈,从他们跳离地面、即将在落地时踢踏的舞步里,仿佛都能听到欢快的鼓点声。“二战”后,南非的黑人文化曾一度出现过短暂的繁荣。

1956年12月,曼德拉和另外155人一起因“叛国罪”接受审判。图为1958年曼德拉与同为被告的摩西·考塔尼(左)一起走出比勒陀利亚某法院

南非非洲人在“二战”期间积蓄了巨大的力量。“二战”期间,南非政府一度放松了限制黑人活动范围的隔离政策。1942年,南非温和派总理斯马茨宣告:“孤立已成过去,隔离已成冒险的过去。”南非白人对隔离的过高期望似乎只能与世界潮流背道而驰。在战争中腾飞的南非制造业战后继续高速发展,到1948年,制造业在工业中的比重已达到21.4%,首次超过矿业占第一位。工业所雇用的工人已有110万人,较战前增加了31.3%,急需黑人劳动力来代替那些上战场的白人。1936至1946年,城市中聚居了越来越多的黑人居民,比战前增加了47%。而且,数以万计的黑人、有色人种从北非、东非和意大利战场复员归来。这些征尘未洗,带着许多新思想、新感受的年轻一代非洲人,一踏上南非的城市——约翰内斯堡、德班、开普敦,就强烈感受到对种族隔离措施的不习惯,“回到生来属于自己的祖国土地,却产生强烈的恍如隔世之感”。非洲人的觉醒,导致了非国大“青年联盟”的成立,后来曼德拉成为其领导人之一。

 

对曼德拉来说,田园诗般的部落乡村生活已在身后远去。那个与世隔绝、生命平静流淌的乡村童年,后来在曼德拉的记忆中总是不断出现。库奴曾是他宇宙的中心,是世间所有的幸福和愉悦,他以一个孩子热爱故乡的方式无条件地热爱它。穆克孜韦尼的皇宫是第一个充满诱惑的新世界,信仰与忠诚第一次受到质疑。监护人摄政王寻求全体和谐一致的非洲式执政艺术,富有独立与反抗精神的酋长们传授的口述英雄史诗,让他在英国的教会学校之外发现了自己真实的非洲人身份。多年后,在狱中,在成为总统后,他还常常回想起围坐的部落长老们用科萨语的节奏与韵律悠然道来的抵抗英雄故事,并把自己视为他们的后代。科萨族正处于英国殖民统治之下,少年曼德拉却并未有强烈的受压迫体验,他对伦敦和格拉斯哥的了解,毫不亚于他对开普敦和约翰内斯堡的知晓,他对从威廉·华莱士到罗伯特·布鲁斯的苏格兰英雄故事如数家珍。

直到科萨族诗人木卡伊到学校来演讲,曼德拉才意识到内心的矛盾。“诗人用手中的标枪去戳头上挂着的一根金属丝,说道,标枪代表非洲历史上的英雄和真理,它是非洲人作为战士和艺术家的标志;金属丝是西方制造的标志,它包含技术,但却冷冰冰,聪明而没有灵魂。我要说,我们不能容忍这些不关心我们文化的外国人抢走我们的国家。我预测,有一天,非洲社会的力量将会战胜入侵者。科萨人,你们过来,因为你们是自豪而强大的人民,所以我给你们一颗最重要、最透明的星——晨星,它是计算成年男子年岁的星。诗人单膝跪下,深深地低下头。”曼德拉后来回忆,“我不想停止鼓掌和欢呼。我感到自豪,不是为自己是非洲人,而是为自己是科萨人而自豪。”

接着,福特黑尔大学的生活将曼德拉带入了更广阔的世界。直到20世纪60年代,福特黑尔一直是南非黑人学者的唯一聚集中心,对南非黑人青年来说,它是他们的牛津与剑桥,培养了一批深受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影响的南非精英。进校时,曼德拉的目标很平实:通过大学学位获得成为官员的通行证和经济上成功的条件。他想当一名地方事务部门的翻译,给母亲在老家建一所像样的房子,带花园和现代家具。他受到一些那个时代伟大的非洲学者的影响,比如教授人类学和非洲法的马修斯教授、获得了伦敦大学英文学士学位的佳巴福教授,他们都公开反对政府的社会政策。他的大学时代活色生香:他加入了戏剧社,扮演过林肯的刺客;他学习交际舞,对着餐厅里一台音调嘶哑的破留声机练习华尔兹;他与伙伴们到城里的白人餐馆吃饭,到邻近村子的非洲人舞厅找女伴跳舞。遥远的“二战”只存在于夜深人静时老式收音机里的BBC电波中。当时的曼德拉拥护英国为自由而战,而自己的土地上还没有自由。

英国文明的浸染改变了曼德拉的处事方式。过去,当他看到伙伴对白人玩世不恭地不服从时,他感到尴尬;但现在,在大学,作为学生代表会的成员,他因改善伙食问题与白人校长冲突,他感到自己无法再代表大多数学生,遂辞去了代表职务。作为威胁,校长勒令他退了学。曼德拉在自传中写道:“生活有它自己的方式迫使犹豫不决的人做出决定。突然间,我的美梦破裂了,唾手可得的东西像夏日阳光下消融的雪。”如果没有离开福特黑尔,“后30年里,也许我将免于风暴的侵袭”。西方文化也改变了曼德拉与古老部落传统的关系。当摄政王给他选定了一位显赫家族的女孩,命他结婚时,他选择了不服从。他决定逃往约翰内斯堡,任由命运投入汪洋大海。他调侃着回忆道:“在我还没有考虑反对白人的政治制度的时候,就做好了反对我们自己人民的社会制度的准备。讽刺的是,这间接地也是摄政王自己的过失,因为正是他出钱让我们接受的教育才使我们背叛这种传统的社会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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