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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德拉的遗产(3)

2013-12-13 15:38 作者:道格拉斯·福斯特(Douglas Foster)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美国记者道格拉斯·福斯特著有《后曼德拉时代:南非在后种族隔离时期的自由之路》(2012)一书。他多次寻访南非,曾为《大西洋月刊》、《洛杉矶时报》、《国家》等刊物撰写有关南非现状的文章。这是他为《三联生活周刊》撰写的专稿,以此纪念曼德拉。

2013年7月1日,在南非比勒陀利亚,人们聚集在曼德拉入住的医院外为他祈福

传统与现代之间

我又一次见到曼德拉是在2007年,在一个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家庭聚会上。他的家族聚集在一个陡峭的山顶,从那里能俯瞰到东开普敦绵延起伏的低缓丘陵。这是曼德拉的长孙曼拉就任穆维佐酋长的典礼。这个年轻人为了怀念曼德拉,回到了家族传统的发源地。从约翰内斯堡这样的现代都会回到故乡,本身就是对南非文化地形的逆向跨越。曼德拉的生平代表了一部分南非人的生活轨迹,从文盲众多的贫困农村移民约翰内斯堡这样的城市文化熔炉。但他的长孙曼拉却从城市迁回穷乡僻壤,追溯他祖父的脚步逆流而上,在种族隔离的记忆淡去之际为国家寻找新的身份。曼德拉一生都在不假思索地不断跨越边界,从没受过教育、往自己身上涂抹泥浆的Amaqaba(科萨语:传统主义者)的世界,来到被Amagqoboka(科萨语:文明开化的)或受过教育的基督徒主宰的城市。但对另一部分南非人来说,在开普敦或者约翰内斯堡的生活,就像是肥皂剧《几代人》和《以斯丁哥》里的名角们惹的麻烦那么遥远。

我们驱车很久才到达穆维佐,走的也许是这个国家最破的公路。山峦缓缓成了一个个半圆,就像是半个月亮在地平线上滑动,姆巴歇河慵懒地在山谷中蜿蜒向前。一路颠簸,翻越了陡坡,才终于到达了传说中的圣地,一个荒凉而美丽的地方。人们起了个大早,顶着初升的太阳,列队涌向村子,想见一见他们这位最负盛名的故乡之子。70多年前,曼德拉的父亲本是穆维佐传统议会的首领,被一名英籍殖民地法官去职。滕布王国的国王告诉我,自那以后,村庄的酋长之位便一直空缺,村民们不能接受一个不姓曼德拉的人接任该职。曼德拉1990年获释后,周期性地就会在村民间流传着他能回来继承其父职位领导议会的消息。可是,那时的曼德拉已经被推举为非国大领袖,要治理整个国家。在曼德拉于1999年离开总统之位后,村民们的希望再次燃起,可是他以自己年迈为由婉拒了。按照惯例,他的长子应是第二继承人,可在曼德拉被囚禁于罗本岛期间,大儿子滕比在车祸中去世,二儿子马克贾托在2005年初死于艾滋病并发症。现在,马克贾托的长子曼拉已经同意接任该职。

与祖父曼德拉从乡下牧童到城市律师再到革命英雄的发展路径不同,曼拉的这一回程举动有些不寻常。这位未来的传统领导人并不是唯一一个因失望于都市生活而回到农村故土的城市居民。虽然南非的人口迁徙主要是从农村流向城市,还是有些人在大城市经历了失业、疾病和犯罪侵害等可怕的挫折后,选择回到农村。曼拉就职庆典的前一天,我在德班的国际会议中心参加了为祖马举行的豪华生日派对。国际会议中心有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宽阔的大厅,璀璨的灯光,政商界的新精英们迤逦成行、衣着华丽。这里则尘土沙砾,衣衫褴褛,原野空气清新。

曼德拉与女儿津齐·曼德拉(中)在一起(摄于1995年)

曼德拉曾在自传中这样描绘穆维佐:“一个远离尘嚣的小地方,与世界历史毫不相关,人们的生活几乎与数百年前没有差别。”空地中央有一个已经搭好了的、装饰着狮皮和豹皮的正方形平台,躲在一旁的狗骨瘦如柴,尾巴细得如鞭子。突然,一架军用直升机掠过,降落在附近的山脊上。一辆超大的四驱车停下来,曼德拉坐在乘客座上,脸贴着车窗,带着有些古怪的笑容。他的孙子们上身赤裸,披着传统长袍,头和脚踝上缠着珠带,他们跟着长老们走进搭好的帐篷。一阵狂风乍起,犬吠乱鸣,人们站起来为他们的国父欢呼。由于仪式筹备者用卡车运来的发电机发生了短路,音响设备也坏了,只有我们站在台前的人能听到老兵们和传统领导人一系列声嘶力竭的讲话。有些青涩的曼拉被请到台前,瘦而结实,脖子上挂着成排珠链的滕布国王达林耶波一脸兴奋地为这个年轻人披上了狮子皮。一群老人把手放在狮子皮上为曼拉行即位圣礼,他们有的人是宗教领袖,有的人是王室成员。祈福完毕后,人群中的女人们开始啜泣,曼拉兄弟俩在一群裸胸的年轻女人中跳舞。曼德拉的妻子格拉萨·马谢尔也加入其中,她拉着曼拉妻子的手,带她跳这在以前只有男人才能跳的舞步。

终于到了曼德拉发言的时刻。人们扶他起身,但他还是坚持要自己走向台前,一路摇晃着,却努力挺直着身子踏上台阶。当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能感到这个88岁的老人已是多么脆弱。他在劲风中蹒跚而行,瘦弱的身躯不得不听任风的方向。他微笑着向穆维佐传统议会的新酋长致敬,然后便用科萨语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他的话震惊了现场,引来一时沉寂,随后,我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了什么?”我问身边的人。“现在我可以平静地死去了。”他说。

正式典礼结束后,我跟随曼拉兄弟来到一处眺望点,那里离他们祖父的出生地不远。越过岩石嶙峋的峡谷,能看见一片休耕中的肥沃土地。我拍了拍恩达巴的肩膀,他转过身来,面带疑惑。我问他,现在他哥哥已经是穆维佐的酋长了,他是否打算在邻近的社区当酋长。他呼地转过来,低声说:“你疯了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约堡男孩。”农村的慢节奏生活和传统的男女关系观不适合他。新酋长面色凝重,有些遗憾地说:“发电机令人失望,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美好的典礼。”他还说,他知道说服电力供应商给这里通电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有一套蓝图,要将自己的故乡带入开放的世界,但又要帮它抵御异化的力量。祖辈那代,从乡村走向城市,实现了政治变革;现在,孙子辈则将走向不同的方向——一边是后现代、都市里的混居人,一边是乡村地区的现代居民。

不在穆维佐的时候,我曾在一天早晨拜访了曼德拉在霍顿的豪宅。曼德拉的次子马克贾托·曼德拉有四个儿子,最小的两个儿子,姆布索和安迪勒和他们的哥哥不一样,天生就是“自由一代”,出生在后隔离时代的南非城市。16岁的姆布索穿着红白相间的阿联酋航空的足球队球衫,而13岁的安迪勒身着白色耐克运动衫,拉链一直拉到他的喉结处,下身是粉蓝色七分牛仔裤。从我们的谈话一开始就明显看得出来,种族隔离时期对他们来讲,就像古老的历史一样遥远而陌生。他们投入大量精力研究现代音乐,尤其钟爱里尔·韦恩和扬·杰克的歌。两人都不懂科萨语。

安迪勒说,他的第一语言是祖鲁语,因为他的母亲说祖鲁语,但他的哥哥姆布索在他只有5岁时就开始教他说英语。纳尔逊·曼德拉在其自传里深情赞颂的科萨语和科萨语文化的根意识在他的孙子辈中已消失殆尽。雅各布·祖马曾在自我介绍时说:“我是雅各布·祖马,来自恩坎德拉。”安迪勒却回答:“我会说,我叫安迪勒,住在海德公园。”此刻门开了,他们的长兄走了进来。曼拉和他的妻子前来拜访祖父,随后将去访问中国商业,曼拉正涉足石油业务。不幸的是,从机场出来的路上出了事。他的妻子单独一人在车上,被人用枪指着,不得不驶离公路,被迫下车。虽然是穆维佐的酋长,还是曼德拉家族的一员,依然逃不脱现实中日常的犯罪行为。

我此后又曾数次在穆维佐回访过曼拉酋长,他的酋长当得很不容易,历经了传统乡村文化与现代城市文化的种种冲突。他想收回家族的土地,结果却是一场漫长、艰苦、复杂的跋涉。他不仅与政府官员对立,数年后,穆维佐的居民还可能把他告上法庭,指控他这个酋长强行在村庄边上建豪华旅游点,非法攫取土地,破坏他们的祖坟。这种传统部落结构与政府官僚体系的矛盾,也是新南非土地政策混乱的缩影。当他的妻子不接受他作为酋长可以“一夫多妻”的传统安排(部落的人期待酋长通过婚姻把该地区不同的家庭和家族联系起来),提出离婚后,他在现代与传统的矛盾间更感到疲惫。他决定还是“去更大的世界”。有一次我们交谈之际,他说,你可以在更大的世界里成功,但在这过程中会失去你在祖先的土地上特殊的、脆弱的根。2009年。他当选了非国大国会议员,任职期间,常常发表性别歧视的言论,批评南非法律保护男女同性恋者不受歧视,因此上了新闻。酋长越来越向往和外部世界贸易,积累发展所需的资本。为了兑现他就职时给穆维佐人民的承诺,这位酋长又开始效仿他的祖父,一点点地回归在开普敦和约翰内斯堡的国家权力中心,并走向南非之外的世界。最终,酋长认定,为了拯救村庄,他必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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