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曼德拉的遗产(2)

2013-12-13 15:38 作者:道格拉斯·福斯特(Douglas Foster)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美国记者道格拉斯·福斯特著有《后曼德拉时代:南非在后种族隔离时期的自由之路》(2012)一书。他多次寻访南非,曾为《大西洋月刊》、《洛杉矶时报》、《国家》等刊物撰写有关南非现状的文章。这是他为《三联生活周刊》撰写的专稿,以此纪念曼德拉。

现实的困惑

尽管如此,他在1994年竞选期间提出的目标——把“和平、工作、正义”带给南非人民,却已明显变成了令人沮丧的艰巨任务。曼德拉和他的战友们一上台,就面临一系列的紧急危机:担心可能爆发的右翼政变,担心军队叛乱,担心经济将要崩溃,担心新成立的民族团结政府会失败。

而关键难题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当他们以保留全球主义的白人经济权利作为和平的代价,换取所有南非人的政治权利时,经济全球化进入了加速的新阶段。过去几十年,以阿非利卡白人的大型国有企业为标志的南非经济曾与世界经济体系相对独立。但是现在,摆脱了国际社会对白人政权的经济制裁后,南非企业迅速私有化,全面与国际经济体系接轨。这个接轨恰好发生在世界经济快速变化、不平等处处迅速扩大之时。在长期的殖民主义和种族隔离政策下,种族和阶级已紧紧交织在一起。全球性的趋势,掣肘着曼德拉政府为消除多数黑人根深蒂固的经济劣势所付出的努力。

也是在那次选举之际,艾滋病已发展为一种悲剧性的流行病。事实证明,新的非国大政府没有做好组织大规模预防和治疗活动的准备,感染人数未能得到有效控制。或许是因为其年龄和文化,或许是因为首次独立执政,曼德拉对此有些力不从心。一位医疗研究工作者在曼德拉就任总统伊始就提出过这个问题,但曼德拉的回应很礼貌,他正忙着处理当时的政治大事。据估计,现在每6个南非人中就有一人感染艾滋病病毒,已有数百万南非人为此丧命。这种性传播疾病造成的大规模死亡所带来的创伤,混合着历史遗留的不公正和几代人的死亡,削弱了新南非向前迈进的动能,曼德拉在1990年勾勒的那个理想国度还在远方。

1986年,在约翰内斯堡的一个娱乐中心内,两组来自不同国际象棋俱乐部的成员正在棋盘上对决。在当时的种族隔离制度下,娱乐中心仅对白人开放,这只是经申请批准的一种特例

我第二次见到曼德拉是在南非的国民议会厅。那是在2004年,正值其继任者塔博·姆贝基寻求连任之际。我越来越频繁地造访南非。表面看,一切都好,公众依然公开支持曼德拉的继任者。可在幕后,摩擦已悄然发生。2000年,在这里,姆贝基说:“当你问:‘是不是HIV导致了艾滋病?’这个问题实际上是,‘是不是一种病毒导致了一种症状’。不可能。一种病毒不可能造成一种病症,只可能导致疾病,艾滋不是疾病,而是一种病症,是由很多疾病构成的。”他拒绝承认HIV和艾滋病的直接关联,从而拒绝为病毒感染者推行抗病毒治疗。非国大党内对控制权的激烈争夺也在进行。之后的3年,总统姆贝基和副总统雅各布·祖马之间的争斗一直占据了该国政治戏剧舞台的中心,直到姆贝基在2008年被迫辞职。这10年间,贪污腐败与财务丑闻不断被捅入公众视野,争斗双方不断对曼德拉及其助手和家人进行游说,确保他不会卷入到这场冲突里,但曼德拉的家庭还是曾一度卷入到财务纷争中。

当政治精英们忙于钩心斗角时,那些工厂、学校和街上的年轻人则要面对更现实迫切的问题。在周游南非的途中,我采访了当地数百名来自各阶层不同文化背景的年轻人。他们都认为,曼德拉是维系国家统一的代表,但他们却越来越怀疑非国大是否仍然代表着年轻人的利益。

“曼德拉难道不是总统了么?”这个令人吃惊的疑问来自我在开普敦遇到的一名无家可归的少年。他叫乔纳森,17岁,瘦高个,喜欢捉弄外国人。他聪敏,却不识字。那段日子,姆贝基和祖马正陷入权力斗争,几乎所有新闻节目都在报道他们分裂的故事。尽管如此,乔纳森只知道曼德拉的名字,他不清楚谁在掌控他的国家,而这份困惑也掩盖了一种焦虑:如果曼德拉不再掌权,他当年许下的那个要实现政治与经济双重权利的承诺还能否最终兑现?这个疑问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乔纳森们的南非灵魂中。他们中的一些人痛苦地意识到,曼德拉退出了公众生活。

那个午后,在开普敦郊外的一个黑人聚居镇,我和乔纳森并肩坐在一张简易床边。这里是乔纳森的家,一个位于镇中心的、遮挡不住海风吹袭的收容所。几小时里,我们像成年人商讨严肃话题那样,谈到了很多他细碎的绝望。同该国3/4的黑人青年一样,乔纳森是个失业者。他有黑色的眉毛、突出的扁平鼻子,他不常笑,可当他微笑起来时,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孩子——如果历史可以重演,他也许本该是这个样子。几年前,他离开了充斥着犯罪与吸毒的家乡亚特兰蒂斯,怀着雄心壮志来到开普敦,想成为一个橄榄球明星或者货运公司老板。落脚之后,他降低了期望值,想当个木匠或是做皮带的手艺人,要么就去当个砖瓦工。可是由于缺乏教育和培训,这些希望统统破碎了。他渴望通过诚实的劳动获得成功,可是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机会呢?他在孤儿院和几个拘留中心辗转长大,一共就上过两年学。我初次见他时,他就住在街上,衣衫褴褛,又饥又饿。

从收容所宿舍尽头的那扇小窗向外望去,我能看到一大片绵延到数公里之外的、由砖块和灰浆搭建起的临时屋棚。他说,如果他试着回到亚特兰蒂斯,可能会被敌对帮派的成员杀死;可若他选择留在开普敦,和那些同样无家可归的朋友们一起争取自己的权利,设法去这里的某一所好的公立学校读书,他推测,“那会被枪毙的”。刺激他有这样阴谋论想法的,是到处都显而易见的现实:种族界限仍操纵着基本的游戏规则。种族隔离结束20年后,数百万贫困的黑人迈入了中等收入者的行列,种族与阶级却仍然紧紧交织。据估计,94%的白人儿童家中有一位有工作的家长,但只有1/3的黑人家庭能实现这一点。乔纳森向年长些的男孩寻求指导,却被一遍遍告知,他不得不通过欺骗去获得成功。这里的跑车、华服和浮夸的消费至上文化,对比出了他心底令人痛苦的需求。他开始通过暴力获取东西,有时候还会持刀抢劫,累积的不满情绪常常会淹没他内心的良知。乔纳森说,他抢劫时的感受“并不太好”,但又耸了耸肩,伸了个懒腰,仿佛在说:告诉我,我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