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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完整地阅读门罗(2)

2013-12-04 10:51 作者:孙若茜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加拿大高寒、冷清、空旷,大部分人住在和大自然紧密相处的郊外,这样的生长环境,培养出来的门罗,对大自然的敬畏远超于宗教。

门罗作品集

三联生活周刊:你曾评价“门罗的语言质朴到位”,但又说译的时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怎么理解它的质朴,但是又并不好译?

殷杲:门罗表面的风格可以说是质朴平静,她不常用怪异的形容词,但她也绝非一个可以轻松译出的作者,因为清浅的文字实则拖拽着庞大丰厚的意义。正如写作高手们通常的特点,她用词尽量一击而中,精当到位,同时又有着独特的语言架构法。在马永波主译《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中,以一个遇到点事就到处吐槽的烦人老头为例:“他的礼节是对自己特权的委婉歉意(有点儿可笑,因为特权大多存在于他的回忆,别人不清楚)。”几个简单的词语组成一段节奏铿锵的从句,老人之迂腐,他人之淡漠,时过境迁之寥落等多重意义迂回盘旋其中,传神到位。这种意味深长的文字在门罗小说中处处可见,充分反映出一位对生活观察细致入微、对语言有出色驾驭力的写作者的风采。

在小说结构上,门罗也极富特色。她擅长对叙述时空进行自如切换,将不同的进程并置对比,形成突兀的比较空间,让我们在其中顿悟人生的真相。读者或许每每会惊觉门罗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又无痕回归到平静娓娓的讲述,意外而顺理成章,令人叹服。《爱的进程》中,外婆、母亲、女儿三代女性各自的情感时空彼此交织,各种细节前后关照,极其深刻地阐述了爱情这个永无尽头的话题,堪称门罗小说结构的一个很好的范例。

门罗这种高级的风格或许并非一蹴而就。从《库特斯岛》及其他数篇带有自传痕迹的作品中,我们都可以体会到她逐步达致这种高度的努力过程:“我经常试图用同样的词语开始叙述同一个故事,一遍遍重复。”或许是天赋加上不断努力,才促成了这种微言大义、静水流深的高端质朴,因此门罗的作品非常耐看。除了用扑面而来、震撼良久的真相感袭击我们,她用来落实这些信息的到位语言以及高超结构也值得我们反复揣摩把玩。

三联生活周刊:有关她在叙述中所用的大量物质描写,对于小说整体来说有着怎样的推动?应该怎么理解这种写作生活化的佐证?

张小意:这个我觉得是可以用最简单的生活来解释的。假如你去拜访一个家庭,通常人期望看见的都是个“幸福完整”的场面,我们怎么理解幸福完整的场面?家居是满当当的,日常要用的大件小件,随处可见,女主人会摆些小饰品,显示乐趣,会有颜色温暖的布艺,这些都是家庭完整、生活充实幸福的暗示、明示。可是假如我们没进屋,就发现花园是荒的,进了屋,发现客厅是空的,只扔了一双灰蒙蒙的鞋,看起来有日子没人穿过了,我们肯定吓一跳——这里甚至不需要主人出现,我们就会觉得,有问题。这里产生的就是由物及人的联想,潜意识对“幸福完整”的定义推进我们的意识,我们进一步地好奇、判断,不由自主想去发现:这里究竟有什么问题?屋里有人吗?是什么人?这个人怎么了——真的,怎么了?故事就渐渐从点点滴滴的发现中展现了。这样的叙事方式,是门罗生活化的例证,也是许多人表示看不懂的原因——啊,这么简单,这是事儿吗?她到底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啊——对的,她好似什么也没说,好似只说了花园没花,客厅不见人。阅读门罗,不仅仅是阅读字面,是要调动自己的直觉、潜意识乃至生活意识去发现表面之下的暗流——平凡生活的重要意义,被大部分人忽略过去了,而门罗从不忽略。

三联生活周刊:你说“门罗是大自然的信徒”,她写作的风格、素材和生活的环境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张小意:说到这个问题,我觉得是有必要了解加拿大的。门罗是能代表加拿大的,加拿大高寒、冷清、空旷,大部分人住在和大自然紧密相处的郊外,这样的生长环境,培养出来的门罗,对大自然的敬畏远超于宗教——然而,门罗如同大部分加拿大人一样,其实是欧洲拓荒者的后裔,他们来到新大陆,是带着正统的宗教而来的。我们都了解,宗教都存在大量禁忌,而这些禁忌,在大自然、包括人的天性之前,有时会遇见各种路径的、奇怪的负隅顽抗,有时会变得不堪一击、破碎不堪。(我曾在加拿大生活,并写到过)暴风雪,就能把人最简单的欲望抹杀到底,至少说,这还关系着农民的收成,关系到有没有饭吃,关系到吃完了饭能不能到邻居家闲聊,乃至于能不能和恋人常常相见,是吧?渐渐地“宗教”就有了改变,从严格地遵从格律化的教条,到更加顺应大自然的规律,影响人的气质,语言的气质,进而作家的气质。这么说吧,门罗是加拿大作家当中,最贴近加拿大的自然环境、现实条件,是个非常生活化的人,所以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加拿大的代表作家。

说生活环境与素材的关系,例子其实是很多的。门罗笔下的人物,经常就是加拿大的典型人物。第一本书《快乐影子之舞》写到自己的童年经验,门罗的父亲曾经做过养殖,养狐狸,卖皮毛,狐狸吃的肉,都是再也拉不动车的老马肉,那么就要杀掉没有用的老马。后期的《幸福过了头》里有一篇写森林,写的就是孤身进森林伐木的木匠,意外伤了腿,眼看着就要天黑了,还下起了雪,而回家的路漫长而艰难,怎么才能把自己从封闭的绝境里救出来?这些都是加拿大的现实为作家门罗提供的环境素材。

另外,读门罗的书,领会门罗的哲学,会令我醍醐灌顶的是,这些莫明其妙被环境交叉影响的生活小事儿,简直像是厨房女人碎嘴的话题,门罗对文学乃至这个社会是有种特殊贡献的,她解析的是普通不过的生活,每一个人的生活,她采用的素材,通常是那种会被身边“关注大事”、“有思想的”人斥之为“小问题”、“没思想”的琐碎细节,而她用这些细枝末节,一步步搭构出来的,是生命的重大意义,这就显现了另外的价值观——实际上,对原有社会标准认定的“大事儿”、“有意义”、“宏大叙事”都是比较彻底地解构和颠覆。

殷杲:记得门罗自己好像说过,她观察的来源主要是自己和家人,从父母到小孩都是她借用的素材。所以她的写作发自生活,关乎普遍人性,真切细腻,并未因为主角来自加拿大小镇而让我们觉得陌生。此外我个人觉得,她身为由主妇兼任的写作者,很特别的一点在于并非学院派作家,没有科班写手创新技巧的压力。因此,大多数时候她可以尽情选择比较传统流畅的叙述语言,获得了一种写来易上手、读来也没有太多门槛阻拦的平易近人的风格。可以说,她是从人类叙述自我的本能欲望出发,凭借质朴睿智的观察和思考,经过不断努力,抵达了写作的高峰。她的成功提醒我们:人类写作、阅读的初衷乃是为了更好地探究与诠释自我与世界,如果本末倒置,忘记这个基本出发点,一味追求前卫和突破,或许反而得不偿失,失去了文字本身的力量。

三联生活周刊:门罗大部分小说的基调好像都是温暖的?人物在用善意的方式接受命运的现实。你认为她想传递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或者说写作的整体核心?

张小意:我以为你的理解是准确的。门罗看人、看世界,都是用理解、接受和包容的温和态度。哪怕她写的是个很可怕的故事,譬如,父亲把三个孩子杀了,她还是会保持冷静的视角,试图抵达故事里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问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努力去解析其中的原由、欲望、痛苦。我个人以为,门罗这种以大自然为信仰的气质,其实就是老子说的“与光同尘”的气质。人仿佛是一切物的核心,却被物所控。跨越了国界,超越了表面文化的不同,人和人的内心,存在的是极大相同的欲念、需求,以及欲求而不得的痛苦。我想,这就是门罗想借小说传递的核心吧,就是门罗呈现出与光同尘、宁静致远的气质的原因吧。

殷杲:我感觉,门罗的写作和她的人生一样,以稳定为主调。她一辈子都是主妇,虽然也离过婚,但基本上始终过着正常的家庭生活。她笔下的文字,也大多表现出这种稳定的特征,虽然旨在揭露人生的混乱无序,但并未绝望、悲情或沉沦,作者始终是一个平静的观察者与陈述者,为我们指出或许会忽略的各种细节,旨在帮助我们增加生命的质感。

这种叙述态度看似简单,实则是很难得的。能达到这个境界,作者首先必须做到对人性的充分理解和广阔普遍的同情,真正发自对精神自由的探索欲望而写。我想,她可能通过这些作品,想告诉我们,生活、生存,这才是人生的关键,一切都有可能,但我们必须面对一切,而新的平衡自会有达致的那一刻。《熊从山那边来》中,老年痴呆的妻子与一位痴呆老头陷入热恋,男主人公对此哭笑不得,却始终秉持一种理解与帮助纾解的态度来面对。这则写于晚年的出色短篇,或许正总结了门罗对人类的基本态度:一种大彻大悟的同情,以及对于隐忍恬淡的应对情绪的提示。这种态度贯穿门罗漫长的创作期。人性再残缺,在门罗那里都能找到理解,纵有谴责也是发自悲悯。从这个角度,应该说门罗确实是一位温暖的写作者,她的文字世界大门敞开,所有人都可以随时前去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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