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栏 > 追忆文学的似水年华   > 正文

朱伟:我与八十年代(17)

2013-11-29 16:09 作者:朱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八十年代文学的真正开端是诗,诗人们最早感知到了西方现代表达方式的魅力而成就了第一代作品,使诗最早脱离了为革命、概念服务,相比而言,小说家们要远落后于这些诗人。

我是1985年才认识北岛,那时他从《新观察》到《中国》杂志当了编辑,《中国》是1984年创办的一本文学月刊,主编是丁玲,执行副主编是牛汉。这本杂志当时在丁玲的名字庇护下,发表了不少尺度很宽的作品,待丁玲逝世后,它很快就被停刊了。

北岛不是那种狂放,喜形于色的诗人,即使喝酒以后,轻易也不会忘乎所以。很多时候,他的脸上总有似乎掩饰不住的那种持重或严肃,他用沉而慢的语速,表达似乎总慢于思索的速度,眉间似乎总留有永无释怀的印记,似乎只在自嘲的时候,才会有较开放的笑。我一直好奇的是,早时的他,也是永无释怀的这样的吗?写那首“为了你,小木屋打开一扇窗/长眠的哥哥醒来了/睁开眼睛向外望/为了你,小窗漏出一束光/他蘸着心中的红墨水/写下歪歪斜斜的字行”的时候。那是写给他妹妹姗姗的,她后来不幸为救他人早逝了,成了他心中的一个伤口,他的《波动》就是题献给姗姗的。北岛自己说,他的诗就是来自伤口的想象,换句话说,对他而言,新鲜的伤口里才能“流出血红的黎明”。其实,在《今天》第一期他的几首诗中,从一开始真正牵动我的就是那首《黄昏,丁家滩》:“是她,抱着一束白玫瑰/用睫毛掸去上面的灰尘/那是自由写在大地上/殉难者圣洁的姓名/是他,用指头去穿透/从天边滚来烟圈般的月亮/那是一枚订婚的金戒指/姑娘黄金般缄默的嘴唇/嘴唇就是嘴唇/即使没有一个字/呼吸也会在山谷里/找到共同的回声。”丁家滩于是成为一个吸引我的去处。“烟圈般的月亮”,“订婚的金戒指”,“黄金般缄默的嘴唇”,这就是沿着伤口的想象?波澜都在内心包孕中。至于那首家喻户晓的《回答》,我感觉太铿锵有力如宣言有进行曲味道了,不太接近我所喜欢的北岛气质。这是我喜欢的北岛的气质:“悲哀的雾/覆盖着补丁错落的屋顶/在房子和房子之间/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温暖明亮的树梢吹散/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一只只疲倦的手中/升起低沉的乌云。”(《结局或开始——鲜给遇罗克》)

北岛与郭路生,就诗的表现与气质而言,显然构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代诗人。这两代诗人之间,不仅是一个残酷的文革构成的不同影响。北岛曾说,给他以震撼的第一位诗人是戴望舒翻译的37岁就惨遭枪杀的西班牙人洛尔迦。“海/在远方现出笑容/浪花的牙/蓝天的唇”,可以想见这样展开的意象对当时北岛的冲击力。“我的嘴里含着你血管里的鲜液/你的双唇暗淡如我的死亡之甸”,这样的诗指引了一种在简洁中表现与象征的方向。我想,北岛与郭路生的不同,大概就在北岛完成了这样的洗礼,这洗礼使他在那个残酷年代里,不再像郭路生那样,以自己的才情燃烧自己,而将自己转移为一个刻骨冷峻的诗人。有意思的是,给他以启蒙的洛尔迦的这本诗集是戴望舒三十年代所译,经施蛰存整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出版,70年代才在北岛们中间风靡而成为启蒙读物。三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之间,隔着一片政治的惊涛骇浪。

由此,八十年代文学的真正开端是诗,诗人们最早感知到了西方现代表达方式的魅力而成就了第一代作品,使诗最早脱离了为革命、概念服务,相比而言,小说家们要远落后于这些诗人。当他们的作品通过《今天》眩目地呈现的时候,刚刚重踞诗坛主流地位的贺敬之、李季、臧克家们尚未意识到对他们的颠覆性,他们的作品之所以被称之为“朦胧诗”,就在于体会其表现方式的滞后。“朦胧诗”这个1980年被一个广州军区的不知名作者“章明”所赋予的浅薄的名称,本是一种审美迟钝的茫然——郭路生、北岛、芒克的诗怎么就“朦胧”了呢?“章明”这篇本来稀里糊涂的文章,倒是成就了谢冕作为这些诗人理论领袖的地位,那是后话。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