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栏 > 追忆文学的似水年华   > 正文

朱伟:我与八十年代(15)

2013-11-27 17:06 作者:朱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从1977年开始涌动的为天安门事件正名于是在此时达到高潮,当时反应这个事件最有名的小说,就是1978年12月号《人民文学》上发表的冯宗璞的《弦上的梦》与李陀的《愿你听到这支歌》了。

创作《于无声处》时,宗福先还是上海热处理厂的一个工人,他是上海工人文化宫业余创作组的成员。这部话剧以天安门事件为背景,但在我看,它之所以能在当时迅速弥漫共鸣,更重要并不是那个被通缉的参与天安门事件的欧阳平,而是他那个被“莫须有”打成叛徒,受尽折磨的老干部母亲梅林,与那个出卖了她,卖身求荣的“何是非”。大概也只有在那个特殊年代,一个剧本或者一篇短篇小说才能迅速产生那么快、那么强烈的共鸣效果。因为文革中有相同经历的痛苦太多了,而那时候的人都像是经过了漂洗一样,在那样的单纯中保持着那样的热血激情,所以,话剧舞台上每出现一句拨动心弦的台词,都能获得雷鸣般的掌声。

《于无声处》当时产生的,每天都像坐火箭一样升级的效应,绝对是宗福先事先无法想象的——本是在工人文化宫舞台上业余话剧队的演出,先是吸引了上海人艺,吸引了上海剧作界的权威黄佐临;然后,《文汇报》破天荒全文刊载了剧本,又进一步吸引了政治家们的眼光。等胡乔木到上海,他所代表的已经不再是个人趣味了。随后,到北京,话剧界所有头面人物都出场迎接,中央电视台直播。我读到曹禺先生与宗福先的一个对话,曹禺先生当初真是为这个剧本而激动,艺术原有的台阶似乎瞬间就消失了。现在回头看,那年头的审美标准,其实都是被共鸣所激荡所影响的。

按照宗福先的说法,他的这个剧本受了易卜生《玩偶之家》的影响。如果对比一下,戏剧气氛的建立与核心人物的确定,甚至最后结尾,确实都来自《玩偶之家》。戏剧气氛是,一件隐秘、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及它最后发生的后果。在《玩偶之家》中,此事以圣诞节为背景;《于无声处》是一场何是非邀请他投靠对象的晚宴。最终都以认清核心人物的真面目为结尾,只不过在《玩偶之家》中,娜拉是因通过这一事件认清了她丈夫、她自己而出走;《于无声处》中是因欧阳平这个触发点,刘秀英终于说出折磨她心灵的真相,大家终于认清了何是非真面目。最后都是她/他们走了,“房子空了”。宗福先甚至借用了《玩偶之家》中吃小饼干的细节。

当然,娜拉这个人物的真实又丰富性在《于无声处》中是缺失的,这导致何是非的精神丑陋也就很难得以深入。这种创作局限是因为,在当时创作氛围中,剧中一号人物必须是正面人物欧阳平,不可能是反面人物何是非或他的妻子刘秀英。而当欧阳平变成矛盾冲突的核心,《玩偶之家》结构中娜拉与他那个伪君子丈夫的关系其实都无从借用,欧阳平难与何是非组成实际的矛盾中心,势必构成戏剧化的单薄。但在当时,在“于无声处听惊雷”——“人民不会永远沉默”这个拨动人心的概念下,无论何是非还是欧阳平、梅林,脸谱化真的已经足够了。这部戏中撩拨人心的台词其实远不如后来青艺(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一些戏,最有名台词无非是“上面希望我们普及一种钳口术,把每个人的嘴唇打两眼,铅丝一穿一拧……”,而真正有政治蛊惑力的却是“党不是他们的,而是我们的”,这在当时真像是一个政治号角——当时有多少被定了性的老干部在等待着重见天日呵。所以我说,这个戏的中心共鸣是在欧阳平的老革命妈妈而非欧阳平,黄佐临、曹禺,以及越来越多的上层人士都有梅林这般的血泪经历。而欧阳平们即使共鸣,也不可能产生那么大的政治影响力。

这部戏之所以能影响力步步升级,是因它的演出刚巧在当时那个漫长的中央工作会议开会期间,这次会议的重要议题就是要给一系列被打倒、冠以各种罪名的老干部平反。于是,它被请到北京的每一天演出,实际都成为了这个重要会议场外的持续加压力。表面看,它直接推动了11月16日北京市委正式宣布为天安门事件平反,而更深层更重要的是,正因为它的鼓与呼,彻底撬动了给打上各种标记的老干部平反的这块巨石。

从1977年开始涌动的为天安门事件正名于是在此时达到高潮,当时反应这个事件最有名的小说,就是1978年12月号《人民文学》上发表的冯宗璞的《弦上的梦》与李陀的《愿你听到这支歌》了。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