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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定义的德意志(上)(2)

2013-11-14 09:27 作者:王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尽管是法国的罗丹写过一本关于哥特式大教堂的专著,而且哥特式确实源于法国,但将这种风格比拟德国人依然很容易引起共鸣:“在法国它可能有更完美的表现方法,对我们来说,却是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德国这样的国家更适用哥特式:它既深沉稳重又轻巧挺拔,既混沌幽暗又明快和谐,既植根于尘世又富于幻想,就和德国人精神的表现形式一样。”

德国记者、作家艾米尔·路德维希与他的赛马在一起

德国名称的巴别塔

如同在很多有关德国的历史书中出现的那样,倘若任由德国人定义,日耳曼人的势力会遍布全欧;倘若过于狭义定义,又会经常忽略神圣罗马帝国和汉莎同盟(Hansa)。这一切的源头是原本就含混的“日耳曼人”(Germanic)概念。尽管有尼安德特人(Homoneanderthalensis)与海德堡人(Homoheidelbergensis)的化石,由于它们只被认可为现代欧洲人的“近亲”而非“直系”,对于日耳曼人的起源问题,目前仍然基本停留在依靠语源学追寻他们与其他文明的“接触史”上。同样是根据语源学原理,未来形成“德国人”的那批在路德维希笔下因缺乏“内心安全感”而大规模迁徙的日耳曼部落也将足迹烙刻在了各地对他们的称谓中。这些称谓帮助后人界定出日耳曼人曾经的活动范围乃至“邻里关系”,因而成为开启德国之谜的密咒之一。

《圣经》中上帝把为万物命名的权力交给了人类,“名称”与“命名”因此具有了神圣的意味,路德翻译德语版《圣经》时或许也有类似感觉。为世界贡献出一位古登堡(Johannes Gensfleischzur Ladenzum Gutenberg)的德国人显然是相信文字的魔力的,这点在德语《圣经》比《钦定版圣经》早诞生近100年这一事实上也能得到验证。在古登堡印刷出第一本《圣经》、人文主义气氛高涨的15世纪,甚至有德国学者提出德语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语言,他们认为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中就是讲德语的,而且那时就坚信:在巴别塔语言大混乱前离开巴比伦的雅佛(Japheth)没有去其他地方,只是迁居到了德国。抛开这种想法中过于冲动的因素,后人也不得不承认,不熟悉德语的人很难真正了解德国人。很多德语语句只有用原文朗读出来才能真正重现它们的含意。长期恪守戒律的路德在一次聆听福音书诵读时突然跳出来跌倒在地、大叫“这不是我”,无论是当时还是今日的旁观者只有复读“Esistmirnicht”一句中全部的音节才能真正了解其中的怆恸。浮士德以“Salamander,Undene,Sylphe,Kobold”的符咒召唤自然界的四大元素来应对恶灵,同样近似符咒的“Deutschlandüberalles”(德意志高于一切)假如将其中的“Deutschland”置换成“Germany”就莫名少了几分魔力。纯粹就中文看,将“Deutschland”译作“德意志”是个巧妙的译名,既照顾了音译,又可以拆分成“德”与“意志”,无论前者在历史学家看来如何评判,至少后者符合这个国家在东方人心目中的形象。日本与韩国旧时对德国国名的汉字写法都是“独逸”,也别有一番高士风范。然而,德国在欧洲语言中的称谓没有这么幸运,德国几乎是在欧洲“别称”最多的国家,更重要的是很多“别称”并非这般善意。

由于地处欧洲中心,德国不可避免地与欧洲各国都有诸多交集,它留在四处的名号便成为存证这些历史的活化石。德国在欧洲语言中的称谓可分为六大类,分别以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Tyskland”、英国的“Germany”、法国的“Allemagne”、波兰的“Niemcy”、芬兰的“Saksa”和立陶宛的“Vokietija”为代表。“Deutschland”及其“Tyskland”等相似的变形都源自古高地日耳曼语(Old High German)中的“diutisc”,原意为“本族的”,专门用来区分说日耳曼语的部落与使用凯尔特语(Celtic)或拉丁罗曼语(Romance)的部落。在古高地日耳曼语中,与“diutisc”相对的词是“walesc”,意为“异族”,尤其特指当时活动于欧洲南部的族群。这个词后来随着日耳曼部落的扩张也进入到比利时、瑞士、罗马尼亚等其他欧洲国家或地区的语言中,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英语中的“Welsh”(威尔士)。因此至少从语言上可以证明,德国与英国之间的互通有无,早在维多利亚女王的母亲嫁到英国以及维多利亚将长公主嫁回德国、生下第二帝国的末代皇帝1000多年前已经开始。倘若说维多利亚女王堪称“欧洲祖母”,德国历史上大大小小的上百个公国与含混不清的几个帝国就更像整个欧洲王室的选秀舞台。18世纪英国曾经与至少是部分德国公国联盟进行过针对法国的战争,然而19世纪末俾斯麦再度试图促成“英德天然联盟”却并未成功,反倒诞生了英法联盟,这种对于海峡那边“亲家”的不放心或许验证了路德维希所说的隐藏在德国人心中的某种“不安全感”。

与现今人们想当然的状况不同,当时德国的工业与制造业刚刚起步,在英国正开始计划停止生产结实耐用的产品时,人工成本低廉的贴上英国标签的德国产品已经在欧洲畅销。“德国货”的概念在当年拥有不同的定义与感情色彩,现在人们看到那时的文人记载德国游客在他国旅游时种种刺耳的笑声与吵闹的喧哗同样会有些意外。当德国的矿山老板视察威尔士归来、在自己精致的别墅喝着葡萄酒说“我们超过了他们”时,确实流露出十足的“灰蜥蜴”味道。德国与英国在心理血缘上的关系其实比双方猜测的都近。路德维希的《德国人》以英语写就,他在序言中说:“本书不准备用德文出版,因此作者大量压缩了有关中世纪的历史情节。”然而在随后的章节他又提道:“德国人灵魂中的双重性没有比在中世纪表现得更淋漓尽致。当时国家权力与思想自由尚未像后期那样尖锐对立,双方有武器也有思想,因此教皇与皇帝之间的斗争历经300年而胜负难分。”这些文字换一个国别几乎同样可以运用在海峡彼岸。德国与英国之间的纠结注定从“Saxon”一词进入英国文字时就开始,12~14世纪200多年间围绕北部汉莎同盟的恩恩怨怨本就可以预见,至于哈布斯堡王朝遗留在西班牙的一支与英国在海上的冲突,相形之下像是附送的“返场”。

“diutisc”一词的诞生还与日耳曼部落在中世纪早期使用的一种目前已经消失的“西法兰克语”(West Frankish)有关。如同名称所指示的,这种语言源自西法兰西亚(Western Francia)、也即大致现今法国领域,此地当时为日耳曼部落中法兰克人的主要活动区域。直至公元8世纪,法兰克人都将自己的语言称为“frengisk”。随着法兰克人政治与文化活动重心的南移,西法兰西亚地区出现了拉丁语、俚俗拉丁语以及原有土语混杂的局面。为了区别,“diutisc”便被赋予了保留原有土语的日耳曼部落。不过,在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德国领域的东法兰西亚(Eastern Francia),“diutisc”作为部族名称奠定自己的统治性地位还要历经几个世纪。在东法兰西亚中部,“frengisk”仍持续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在这一地区暂时没有区分本族与异族的必要。自10世纪起,“diutisc”及其各种变形才开始被广泛使用。至于经常同样让人联想起“德意志”式的铁血含意的“条顿”(Teuton),它实际上是随着“diutisc”的拉丁语形态“theodiscus”进入英语的一个词汇。最初见于英语史籍是在1530年,用于表示“德国的”,而它作为名词出现还要等到1833年。成立于12世纪末的“条顿骑士团”德文原名中并无“条顿”二字,而是“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圣玛丽院兄弟团”(Ordender Brüdervom Deutschen Haus St. Mariensin Jerusalem)。“条顿”一词最初带上“铁血”味道其实是源自罗马人对该部落的一次大屠杀,部落的头领被炮烙,男丁战死,女眷因不愿为奴而相互勒颈身亡。正统德语文学中将“条顿”赋予最具象色彩的作品之一出自貌似温文尔雅的海涅之笔,他在1838年发表的《德国》中写道:“基督教可以削弱,但不能扼杀条顿武士的残暴精神。总有一天,这种用以约束条顿武士的基督教教义会不起作用,处于原始状态的残暴武力精神将再度兴起。”“当你听到隆隆的雷声、撞击的巨声,可要担心你邻居的孩子,你们法兰西人,不要出来干预,德国人是在自己家里摧毁大教堂。”“当你听到世界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轰然一声时,你就会知道:德国的雷神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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