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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衣里的旧情思

2013-11-08 14:21 作者:周夏莹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那是用手工抒情的时代,就像木心诗里写的那样,“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人们活得诚恳,饶有情趣。手编毛衣就在这慢悠悠的节奏里逐渐成型,带来又一个冬天的温暖。

毛衣是舶来品

羊毛是人类最早成功制成织物的天然纤维之一,其历史可以上溯到遥远的石器时代。中国手工编织的历史更是悠久,而且技艺精巧,花形灵活。1982年,中国江陵马山战国墓出土了一件有带状单面纬编两色提花丝针织物,这是至今发现的最早的手工针织品。

但中国传统服饰的材料多为棉麻丝绸,“贵人穿丝,穷人穿麻”,羊毛织物一直作为少数民族的衣料和日用品而存在。这是由于原始绵羊覆盖着粗毛,仅在贴近皮肤处才生长着少量柔软的绒毛。而根据羊毛细度和长度分类,亚洲国家原始环境下成长、未经改良的土种绵羊多为地毯毛羊或异质毛羊,西班牙美利奴羊谱系的羊才能归入细毛羊种。毛衣织物便一直没有跻身于中原百姓的主流服饰之中。

从现代意义上讲,毛衣的确是舶来品。清末民初,随着中西方贸易大门的开启,毛线进口大幅增长,随着编织技法的流传,民间手工针织开始发展起来。毛衣质地松软,有很大的延伸性,透气、抗皱,穿着舒适,便渐渐为人们接受和喜爱,由最初的沿海一带向内陆普及。

海派编织是中国毛衣编织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始于十九世纪末,盛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编织流派,以上海的冯秋萍为代表人物,其作品花纹、色彩与当时上海的经济、文化及社会形态紧密联系,并烙上了中国土壤、文化底蕴的独特印记。色彩绚丽、风格独特的编织服装成为上海时髦女士的新宠,一本《冯秋萍绒线编织》成了一时妇女的必读品。

手工编织分棒针和钩针两种手法,棒针用来编织大而厚重的织物,能产生疏密、条纹、凹凸等丰富的视觉效果,风格粗犷多变;而钩针则可编织细腻精美的织物,可钩出镂空效果,花纹清晰,立体感强。棒针和钩针编织主要以针法和花样为单位组成织物。

“针法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国内知名编织书作者阿瑛道。基本针法如同文章中的一个汉字,又似乐章里的单个音符,一个上针一个下针是一个平针,不会改变。而罗纹针等常见的经典针法,正是基本针法的延伸,“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们的巧思将毛衣编织技法变得愈加复杂和精美,化平庸为高雅,寓朴素于变幻。

铜钱花、鱼骨针、元宝针、凤尾花……这些针法名字寄托了编织者的吉祥祈愿,又透露着日常生活的朴素气息。以渔网针为例,就因其花形似渔网而得名。民间所用的渔网属于环编织物,以单丝成环为主要特征,而古代环编织物又多为毛织,流行于西北地区,如春秋时期新疆鄯善苏巴什墓葬中出土的毛质发套和发罩、哈密五堡出土的一件驼色毛织物,后者完全能用今日毛衣棒针编结的手法编出。当时东夷先民多用麻来织网和编织衣物,所以在青岛“打毛衣”行话里,至今还残留着“渔网扣”、“梭子扣”和“麻袋口”的编织方法。

用手工抒情的年代

男耕女织,桑麻满圃,古人朴素的生活图景里,总透着一股平安喜乐的味道。“去雁声遥人语绝,谁家素机织新雪”,不同于棒针编织,古时“织”指的是梭织、织布,妇人坐于织机前,“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如今,传统“唧唧复唧唧”的织声随村野炊烟飘袅而去,但“女织”这种生活方式,却换了形式保留了下来。

记忆中的年少时光,家里女性长辈的怀里总有一团毛线,须臾不离,一边打毛衣一边跟邻里闲话家常。织毛衣需要细心、耐心,织时心神都在这指尖的活计上,以防一针错了要拆了重织;拆的时候倒畅快淋漓,不过几秒,毛衣半成品便又成了一团散线。当时母亲看我闲来无趣,还会使唤我将散开的毛线绕起、团成线团。毛衣打多了,食指和中指上部就略显糙厚了。有时候抚摸母亲指上的茧,就仿佛是在阅读时光的经纬。

周海婴先生著的《鲁迅与我七十年》书里,有一张鲁迅先生站立的照片:套着两件毛衣的鲁迅直视镜头,右手夹烟,左手掐腰,显得十分年轻挺拔。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颇为有趣:“这张照片,母亲最喜欢!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摄于上海。”而许广平之所以特别喜欢这张照片,是因为鲁迅当时穿着的那件毛背心,正是是她精心编织的作品。

1926年许广平在《两地书》中写道:“早间无事,坐在寝室继续做手织……而今天叫我欢喜的,就是我订了一个好玩的图章,要铺子雕‘鲁迅’二字篆字,阴文。”文中提到的“图章”,后来鲁迅一直用着,而“手织”就是许广平织的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半臂”。鲁迅吃饭穿着,给学生讲课也穿着,他还写信给许广平说:“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这样就可以过冬,无须棉袍了。”这略带稚气的口吻,令人忍俊不禁;可其中相知相守的情怀,又叫人动容。

正如许广平,女人织毛衣,是以心为针情为线,将对家人的关切与爱意都密密麻麻织了进去。一经一纬一寸痴,女人的温婉和细腻、柔韧与坚持,同样也被镌刻了下来。

那是用手工抒情的时代,就像木心诗里写的那样,“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人们活得诚恳,饶有情趣。手编毛衣就在这慢悠悠的节奏里逐渐成型,带来又一个冬天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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