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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笔下的哲学(3)

2013-10-31 10:00 来源:wikibin.org
爱、死、喜、悲,这些常见的主题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各种情况下和各类媒体中都能找到。捷克裔法国小说家米兰·昆德拉通过在他笔下人物和读者之间架构起一种深层的精神联系,对上述每一种主题都进行了极为深刻的探索。本文详细介绍了米兰•昆德拉三部最重要作品中涉及的哲学。

《不朽》

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死后能被人记住。在《不朽》一书中,昆德拉跟随着几位人物,追述了他们在自己必朽的生命中创造出不朽的奋斗历程。对昆德拉笔下的人物来说,即使是一小份不朽也需要有限一生的全部努力来换取。有两个障碍限制住了书中角色超群绝伦进而获得不朽的能力,昆德拉对这两个障碍进行了仔细思考。在《不朽》的第一章,他剖析了这样一个事实——某些好比一个动作那样简单的东西就能削弱一个人的独特性:

“毫无疑问,世上的动作种类要比人口数量少得多。这便引出了一个令我们吃惊的结论:一个动作要比一个人更加独特。用谚语的形式讲就是:人多动作少……一个动作既不能被视为一个人的表达方式,也不能被视为他的创造(因为没有人能创造出一个完全原创的、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动作),更不能被视为那个做动作人的工具;相反,恰恰是动作在利用我们,把我们当作它们的工具、它们的载体和它们的化身。”(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7-8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

作为小说的开篇,以这种消极的方式来歌颂和关注人类为了成为独特个体、为了变得不朽而作出的努力似乎很奇怪,但这种方式有助于突出每个人在各自通往不朽的道路上面临的诸多斗争之一。昆德拉通过这样明目张胆地指出人性中共有的、缺乏创造力的这一点,将真正的、与不朽有关的现实主义带进了小说接下来的篇章中。

按照昆德拉所说,人类需要克服的第二道障碍就是自己完全平庸的出身。《不朽》的女主角阿涅丝记得她父亲把上帝称作“造物主的电脑”。(选自《不朽》英文版第12页。)阿涅丝的父亲曾说,

“电脑并没有设计出一个阿涅丝或一个保罗,它只设计了一个被称为人类的原型,在此基础上生产出一大批样品,这些样品没有任何内在的个性……人类样品的序列号就是脸,即各种面部特征偶然且不可重复的组合。它既不反映性格,也不反映灵魂——或者说我们现在所谓的自我。脸只不过是一份样品的序列号。”(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13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

阿涅丝并不觉得独一无二有什么价值可言。她认同父亲的观点:人类不过是“一个普通程序里的一场排列组合游戏,这不是一种对未来先知般的预测,只不过是设定了各种可能性的界限,在这些界限内,各种决定性的力量都留待随机概率支配”。(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12-13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阿涅斯觉得,人们的生活之所以有激情,或者说人们之所以去找寻自己热衷的事情,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想要引人注目,想要表现出自己的个性与“人类原型”的个性是有所区别的。在阿涅丝自己的生活中,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就是个“原型人”的事实。同时她觉得,接受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区别着她的东西,就是让她与其他所有人不同的东西。阿涅丝能够认识到自己没有创造力的这件事使她变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人;一个人只有知道并理解了(平庸的)根源所在,才能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摆脱平庸。阿涅丝承认自己缺乏让他人难以模仿的特点,这份认知就是让她与自己的同胞越来越不一样的推动力。

阿涅丝之所以能成为这样一位《不朽》中的女主角,就在于她接受现实,但同时又努力——至少在自己的生活中——改变现实。阿涅丝明白,人性中的致命缺陷是他们对于被认可、被承认、被铭记的极度渴求。这种人性令她作呕而且,

“她跟自己说:当有一天这扑面而来的丑态变得让人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就去花店里去买一枝勿忘我。只买一枝,细细的茎上开着小巧的蓝花。她上街时要把这枝花举在面前,死死盯着它,让自己只看见这个美丽的蓝点;在这个她已不爱的世界上,这蓝点将是最后一个她愿意留给自己的东西。她就这样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很快会变成一个人们熟知形象;孩子们会跟在她后面奔跑,嘲弄她,用石子扔她;全巴黎的人都会把她叫作手持勿忘我的疯女人……”(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22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

这段话的嘲讽之意令人捧腹。阿涅丝选择了勿忘我,一种代表怀念的花。虽然她说自己不想被人记住,盘算着变成那个“手持勿忘我的疯女人”,但她还是选择了让自己声名不朽。后文中,阿涅丝对自己与社会的分离下了一个沉重的断言:“我不能恨他们,因为我和他们毫无关联;我和他们毫无共同之处。”(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26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

她对自己不属于人类的断言帮助读者理解了阿涅丝渴望的是哪种不朽:这种不朽会让人们记住——她在努力让自己不要变得不朽。

在阿涅丝与丈夫保罗的一次争吵中,她对个人主义的观点表示了反对:

“如果你把两张不同的人脸照片放在一起,你的眼睛能立刻感觉到二者的不同。可如果你把二百二十三张人脸摆在一起,你就会猛然意识到这些都只是同一张脸的各种变化,而所谓的个体从来就不存在。”(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34-35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

阿涅丝进一步给出了更具震撼力的论调,“我的脸并不是我”(选自《不朽》英文版第35页);她还对这一观点作出了论证,“你不妨想象一下一个没有镜子的世界。你会梦见自己的脸,会把它想象成你内在东西的外部投影。然后,当你到了四十岁的时候,人生中第一次有人把一面镜子摆在你面前。想想你会多么害怕!你将会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而且你将会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原先无法理解的道理:你的脸不是你”。(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35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阿涅丝(在这里)谈到的现实就是:这个社会太过关注形象,而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形象既会引领人走向不朽,也会让人远离不朽。在她理想主义的思路中,人们被记住的是他们的自我,既不是他们的脸,也不是他们外在的举止和动作。

对于创造不朽,昆德拉小说中的其他角色有着一种完全不同看法。德国诗人歌德将不朽看作是“永恒的审判”;歌德的朋友——年轻的贝蒂娜·内·布列恩塔诺将不朽看作是人生的一个目标,这个目标只有通过结交名人才能实现;阿涅丝的妹妹洛拉将不朽视作一个人填补自己唯一一次人生的需要,在这一过程中为死后留下些东西。昆德拉对不朽作了如下定义:“我们每个人都有某一部分存在于时间之外。我们或许只在某些特殊时刻才会觉察到自己的年龄,而大多数时候我们是没有年龄可言的”。(译者:选自《不朽》英文版第4页;译文改编自作家出版社宁敏翻译的版本。)

米兰·昆德拉的小说对读者有如此巨大的吸引力,原因在于他运用的写作手法——心理现实主义。当作家在运用心理现实主义这种写作手法时,他们对笔下人物思维过程的关心程度超过了他们对于人物外貌的关心,而且作家坚信,读者的想象力能够自动补完作者的想象力。为什么昆德拉的小说如此有力?昆德拉自己说得最好:“如果一部小说没有揭示出世间存在中一个迄今为止无人知晓的环节,那么这部小说就是没有意义的。知识是小说的唯一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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