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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摔童”案:命运的两分钟

2013-10-17 11:04 作者:王鸿谅、周翔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42期
从韩磊下车,到他与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发生争执、扭打,双手抓起车里的女童高举过头猛摔在地,乘坐李明的车逃离现场,全部过程不到两分钟。被他摔死的女童,只有2岁10个月。

9月16日,北京大兴摔死女童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被告人韩磊(前)、李明接受庭审

现场

出碧海公园东门,往南走50米就是北京大兴旧宫镇的科技路公交站。这是个小站,只有524和729两路公交车经停,再往南几百米就到了旧宫医院。沿街两边,各色店面的花色招牌次第排开,以小吃店为主。晋舫莜面村是距离公交站最近的饭馆,店面和公交站之间那一小块空地,夏日的夜间就被用来经营露天烧烤摊,店家不仅摆上了桌椅,还安装了一个摄像头,监控范围刚好延伸到公交站牌。

7月23日晚上,小含(化名)和妈妈出现在摄像头画面里是20点51分52秒,这个年仅2岁10个月的小姑娘坐在婴儿车里,妈妈推着她过来,在站牌前停下。在警方的调查笔录里,小含的妈妈回忆说,她们19点多到的碧海公园,玩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接下来打算去物美超市。两者相距大约六七百米,走过去不算太远,之所以停下来,小含的妈妈说,是因为女儿看到站台突然提议要坐公交车。从科技站上车,729路坐两站,在庑殿路南口下,往前走一点就到超市了。

20点52分16秒,母女俩停在站台不过十几秒,一辆白色的现代轿车从北往南出现在监控画面里,车速很慢,车头朝着婴儿车的方向逐渐停下,车门打开,坐在副驾驶上的男性下了车,他就是韩磊。韩磊走向婴儿车旁的母亲,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摄像头并不能还原,监控画面里没有声音。只能通过画面看见,他们刚交涉了一会儿,婴儿车动了一下,现场情况突变,韩磊突然动手打了小含的妈妈,两人扭打倒地。他们的动静惊动了小吃摊和过路的人,有人过来劝架,白色轿车里驾驶座的人也开门下车走了过去,就是李明。韩磊先站了起来,20点53分25秒,他冲向旁边的婴儿车,站在车头的正前方,双手抓起里面的孩子,齐胸高举过头,猛地摔向地面。

悲剧不过眨眼之间,韩磊的动作很连贯,没有半点犹疑,周围的人也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孩子被摔在地上后,画面里才有人反应过来,将韩磊从婴儿车旁拉扯到人行道一侧,李明则迅速回到了车上,他启动了汽车,虽然更多人围了过来,但韩磊还是拨开试图阻拦他的人,大步冲到了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子加速开走,时间刚好是20点54分整。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目击者们陆续拨打了报警电话。最早报警的是刘裕,他作证说看到韩磊打人和摔孩子。“小女孩当时就不动了,我就过去推那个男的,跟他说别打孩子啊,这个男的就跟我说让我别管,还说要拿刀捅我,我就回头看那个孩子什么样了,那个男的直接上车后就准备走,当时有路人要拦着这个男的不让他走,也没拦住,拦的人手还被划伤了。”受伤的是目击者杨金立,韩磊上车后,他为了拦车,“用力拽后车门”,但李明踩着油门加速开走,他的手被划伤,手指带血的照片也留在案卷里。

从小含和妈妈出现在画面里,到惨剧后韩磊逃离,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但是4位愿意作证的目击者,刘裕、杨金立、姜宏波和肖玉来,都没有看到这两分钟完整的经过,他们几乎都是从韩磊动手打人闹出动静,才留意到这场纷争的,他们试图劝架,但并没有成功。姜宏波看到的,也是韩磊对小含妈妈拳打脚踢,他作证说:“一个穿白上衣的男子把打人男子劝到了马路牙子上,然后我跟过去,对那打人男子说,干吗啊哥们儿,那名男子也没说话,又回去把那名女子踹倒在地,又走到婴儿车前,抓起孩子举起来狠狠一摔。”肖玉来记得“小女孩当时就不动了”,而小含妈妈呆坐在地上,“一直在哭”。姜宏波作证说:“孩子妈妈当时好像傻了,愣在原地,后来抱起孩子搂了半天,向周围群众哭喊说救救我们,大家都劝她赶紧带孩子去医院,她就抱着孩子向旧宫医院方向走了。”

聚会

科技路公交车站的对面,是一家叫天鑫龙的KTV。7月23日晚上,韩磊跟朋友们晚饭聚会后决定唱歌,地点是他选的,就是天鑫龙。

这天的饭局,并不是韩磊召集的,而是他的朋友韩洪刚,地点在旧宫镇人民大食堂二楼的一个包间里。陆续来了八九个人,有彼此熟识的,也有素未谋面的,韩磊和李明就是第一次见面,直到被警察抓捕归案,韩磊都只知道对方叫“民哥”。他们推杯换盏,白酒杂着啤酒,天南海北聊着,饭后走了一两个,剩下的还意犹未尽。韩洪刚提议去歌厅,还给李明的妻子打了电话,说李明要晚点回去,李明住在海淀,离大兴远。他们下楼后,共有两辆车,韩洪刚和几个人在头一辆,李明开着另一辆,韩磊坐在他车上。这个场景,跟韩磊的描述一致,“我是最后一个下楼的,下楼后只看见那个‘民哥’在,他开着一辆白色现代轿车,在车上招呼我说上车吧”。

这样的聚会,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并不稀奇。不过,对39岁的韩磊而言,却是2012年10月5日出狱后才有机会翻开的新篇章。从22岁开始,韩磊就在坐牢。1996年,他和两名同伴一起偷盗了一辆轿车,转手卖了3.2万元,但这辆车经评估,涉案价值高达41万元,那一年刚好赶上北京“严打”,一审判决下来,同案的三个人,最轻的也判了15年,韩磊是无期徒刑,他没有上诉。这不是韩磊第一次犯事,1988年,14岁的韩磊因为偷窃自行车被抓了现行,被行政拘留,还上过一阵工读学校。1992年,他又因为在公交车上跟人打架,被行政拘留。这样的演变,似乎应验了父亲很早的隐忧:“韩磊自小主要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我当时支援三线建设,十几年不在家,1982年才回北京,那时韩磊已经8岁了,我回来就发现他性格不是很好,脾气暴躁。但那时我再想通过教育改变他的性格已经晚了,怎么都教育不过来。”

韩磊是在大兴东高地成长起来的航天部的职工子弟,以前住在东高地小区,三角地小区80年代中期修好后,才搬了过去,这些陆续拆建的房子,是航天部用于改善职工家属待遇的,没有房产证,只能自住,不能买卖。韩磊的父母没有权势,只是最普通的工人,老老实实工作了一辈子,唯一指望就是他们的两个孩子,韩磊和他的姐姐,结果却不遂人意。其实除了性格上暴躁,韩磊也显露过文学上的某些才华,1992年他从航天部职高毕业,在光明日报社一个下属单位找到了一份校对的工作,其间以自己的经历写了一本小说,据说当时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找到韩磊的母亲,让她凑两三万元帮韩磊出版。那个年代这笔钱是个天文数字,韩磊的母亲对于这事也将信将疑。倒是“发小”张国新对韩磊的才华深信不疑,他告诉本刊记者,“韩磊骨子里就是喜欢那些书啊、古典文学什么的,他从小学书法、学诗词,特别喜欢诗词,他研究诗词的时候,觉得我们的字典不够完善,很多韵律的书都很陈旧,动了自己编字典的念头。我记得他从1994年就开始编字典了,那还是他进监狱之前,当时看到他家里的《辞海》都快被他翻烂了。”

这份校对的工作,韩磊只做到1994年就辞职了。在家里闲了两年多后,终于闲出了事,撞上了无期判决。他为什么会伙同别人去偷车?张国新也想不明白,站在好朋友的立场,他甚至愿意善意地猜测,“是不是为了出书的钱?”同一个时期,韩磊的母亲记得,儿子突然添置的东西包括:一把价值4000元的红木古琴,陈致平的《中国通史》一套10本、《古琴曲集》、《三希堂法帖》、《词律词典》、《古今花鸟画范》等等。在服刑时与韩磊结识的张振也告诉本刊记者:“韩磊看书比较偏,他首先喜欢看‘文革’史,还有民俗史,关于饮食起居、文化服饰的东西他很感兴趣。那时候我们在监狱订杂志、报纸,看的都是《十月》、《钟山》、《当代》、《莽原》,韩磊在监狱里从2007年开始动笔写《昔我往矣》的小说,那时候我出狱了,他时不时地还发一两章他写的小说给我看。”

1999年1月,韩磊第一次获得减刑,从无期变成有期徒刑20年。这算是绝望中的一点光亮。虽然在监狱里试图自杀过好几次,虽然2003年因为未经主管队长允许,闯入亲情电话室拨打电话,辱骂殴打了试图制止他的民警,被加刑一年,但得知获得自考文凭可以减刑之后,韩磊开始了另一种努力,从2004年开始,每年的两次自考,他都会报名参加,他修完了数十门课程,拿到了新闻学自考大专文凭,累计获得了7年零1个月的减刑,2012年10月5日刑满释放。
出狱那天,张国新和几个朋友去接的他。他对本刊记者回忆,“一共开了4辆车”。“十几年没见他,进去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现在都是快40岁的中年人了。我当时看到韩磊坐在车里,眼睛直直的,都显得有点迟钝了。这个世界眼花缭乱的,他早就不熟悉了。我们去饭店吃饭,他连饭店大门都不会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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