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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尼斯:“自认无知”是人类最大的智慧

2013-10-11 11:34 作者:云也退来源:外滩画报 [微博]
阿多尼斯这次讲了这么几句话:“人的力量和生活的魅力,不在于答案而是提问。人的一生是用来提问的,这是人与其他生物的本质区别,只有人能对世界提出问题。我这辈子,一直坚持这种独特性。”

从左到右:《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译林出版社 2009 年 3 月出版、《在意义天际的写作》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2012 年 9 月出版、《时光的皱纹》 牛津大学出版社 2012 年 9 月出版

B=《外滩画报》A=阿多尼斯(Adonis)

B:阿拉伯文学,是否等同于伊斯兰文学?你的《稳定与变化》写的是伊斯兰文学史吗?

A:不一样。伊斯兰教兴起前后,阿拉伯世界都有自己的文学。遗憾的是,现在阿拉伯主流文化史里所写到的那些文学家,都有官方背景,都与伊斯兰权势力量有这样那样的联系。而历史上最有价值的诗人、哲学家、苏菲派神秘主义者,他们创造了阿拉伯文化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提出的问题至今还困扰着阿拉伯世界。比如苏菲派,甚至改变了神的概念。正统观念说神处于世界之外,而苏菲派认为神在世界内,人也可以成为神。他们发起了一场知识革命,但他们都被主流文学史所忽视或歪曲。不只是《稳定与变化》,我一辈子的诗歌、散文和理论写作,都是为了重写阿拉伯文化史,重新审视那些伟人。

世界历史上一直有反诗歌的传统,柏拉图就主张驱逐诗人,他认为诗歌误导人民,不能言说真理。伊斯兰教也一样,在伊斯兰教之前诗人地位很高,但后来就成了只有宗教言说真理,而且,宗教也利用诗歌为自己服务。真正伟大的诗人都反宗教。阿拔斯王朝有位咏酒诗人,创造了一个与伊斯兰教完全不同的世界。另一位大诗人迈阿里写了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世上的人无非两类,一类信教但无头脑,另一类有头脑但不信教。”

历史总是权贵书写的。不过今天阿拉伯的很多知识分子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重写文化史,也就是重新审视知识和权势的关系,改变知识屈从于权势这一古老的格局。

B:你的好友爱德华·萨义德曾写过一位20世纪的阿拉伯作家塔哈·侯赛因(TahaHussein),他的自传《岁月之流》(Al-Ayam)一直在谈自己的人生如何与《古兰经》发生关系,起初是信仰,后来是怀疑、反对和脱离。你所说的“处于宗教以外的诗人”是指这一类吗?

A:《稳定与变化》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史,不只谈文学,还写到政治、宗教、社会,是很综合的,涉及的作家都是我凭个人喜好选取的,我认为我选入的诗人、作家都是主流阿拉伯文学史所忽略的,非正统的,革命性的,不被宗教所拘的。你说的塔哈·侯赛因仍然是伊斯兰教影响下的作家,我都没提及。

B:《古兰经》对你有影响吗?

A:从来没有,我只是从小就会背诵而已。

B:《古兰经》对其他阿拉伯作家的影响如何?现在,能够通过写作呈现一个与《古兰经》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观的作家,他们的数量大吗?

A:《古兰经》对阿拉伯文学的影响主要在古代,到现在已经微乎其微了,毕竟文学是人学,而《古兰经》是宗教。在古代,《古兰经》影响文学有三个表现:第一,一些诗人放弃写作,因为《古兰经》已经是最伟大的作品了,他们认为没必要再写诗;第二,一些人以诗歌的形式来演绎、阐释《古兰经》,与宗教思想完全保持一致,读者对他们很快就不感兴趣了,认为与其读诗,不如去读经文;第三,一些真正的大诗人不甘心,他们要写出自己的《古兰经》。阿拉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莫泰奈比,生活在阿拔斯王朝时期,自称先知,他去世之后的又一位大诗人迈阿里编纂了莫泰奈比的诗歌全集,给这部书定名为《艾哈迈德的奇迹》——“古兰经”的意思就是“奇迹”,迈阿里以此来表达他对莫泰奈比的致敬,说他写出了一部自己的《古兰经》。

《古兰经》在伊斯兰文明兴起的头100年里对诗歌和文学的影响非常大,诗人的地位被边缘化了,后来,尤其到了阿拔斯时期,《古兰经》的影响下降了,当时的一批伟大的诗人都对宗教持批判态度,那也是阿拉伯文化的鼎盛时期。这是很自然的,因为虔信宗教的人何必通过诗歌来读《古兰经》呢?可以直接去读经文嘛。

B:我能在你的诗歌里读到自然界里最常见的东西,例如五种基本元素,例如日月星辰、花草树木,可以说别的诗人笔下都出现的东西,你的诗歌里也都写,好像这是一种纯世俗化的、完全没有界限、没有一丝一毫宗教痕迹的诗歌。你这种无边界的诗风是怎样形成的?

A:你的印象是对的,我之所以写最基本的元素,跟我的成长环境有关。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熟悉自然环境,不过,我的诗作赋予这些自然景观以新的意义,使自然的东西和人的、工业的、城市的东西相融合。人的创作赋予了自然以一种它不具备的诗意,可以说,诗人再造自然。自然界的东西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人如何处理它与自己的关系,与世界的关系。比如我的诗歌里经常出现太阳,它被赋予的意义错综复杂,有时甚至彼此矛盾。

B:你的创作中有哪些重要的转折点?

A:有三个。第一个转折点是《大马士革的米赫亚尔之歌》,这本诗集是对阿拉伯的遗产做了一个全面的质疑,对宗教专制、政治专制作了批判,整部诗集是一篇长诗,分成了许多部分,加入了许多戏剧的色彩,不只是诗人一个人在说,还有多重角色,里面还有对话。有一句诗叫“我不选择上帝/也不选择地狱”,是诗中人物说的,有些保守的批评家甚至都无法理解。

然后我进入第二个阶段,用诗集《戏剧与镜子》描写阿拉伯世界的万象,“戏剧”是指我用的写作方法,“镜子”则是我赋予这些诗的功能。到第三个阶段,我把目光从外界收回,转而探索自我,探索心灵里的未知世界。

B:我在你的诗歌里读到一种强烈的“自我”感,很多诗都是以“我”为中心的,你是否特别希望阿拉伯世界的读者能从这些诗中学到一种独立和自由的精神?

A:是的,阿拉伯文化一直建立在集体、民族、领袖的本位之上,把哈里发当成神,个体和自由在这种文化里是缺失的,所以我的诗要解构那些集体概念,把他们拉下神坛,没有个人自由,阿拉伯民族没有前途。有的批评家批评我是“自我主义者”,自私的人,他们不但误读我,而且对传统文化里的弊端没有意识。诗歌只能表达自我,诗歌就不可能是以集体、国家的名义来写的,每个大诗人都写自己,也只能写自己。

B:你写过《耶路撒冷协奏曲》,你说耶路撒冷是世界上最不人道的地方,是指耶路撒冷控制在犹太人手中,而没有被三大一神教共享吗?

A:不是的。我一贯反战,倡导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和谈,之前的战争不但恶化了阿以两方的矛盾,而且引起了阿拉伯国家内部的分裂:伊斯兰世界的结构太脆弱了,它们对巴勒斯坦问题、对耶路撒冷的归属始终意见不一,可以导致它们内部四分五裂。当年埃及与以色列和谈,立刻被阿拉伯国家孤立,这就是部落主义的证明,至今它们的政治文明仍然很落后。

我之所以说耶路撒冷是人类杀戮的象征和隐喻,并不是抗议以色列,而是说,这个城市本该是三大一神教共处的地方,现在成了焦点所在,归根结蒂,是因为三大一神教各自都认为自己是正教,我的先知是最后一位先知,我的信众是上帝所钟爱的。我认为,三大一神教的出现,不是人类进步的开始,而是堕落的开始。都说一神教取代了之前的拜物教,如苏美尔文明、两河流域文明、法老文明等等,是种进步,可是,伊斯兰教出现后取得的物质和精神文明,都无法与之前的相比。基督教和犹太教也是,我们所能看到的进步,都与宗教没有关系,是反宗教的文艺复兴之后发生的事。

阿拉伯世界更悲惨,它还没有文艺复兴,还停留在之前的思想和文明水平。《耶路撒冷协奏曲》是对耶路撒冷代表的三大一神教的嘲笑和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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