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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之承

2013-10-08 11:45 作者:朱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一年四季循环中,如果将冬为始,那么秋就是经脱胎换骨而走向重新新生的这样一个过程,落叶流风,夜寒秋思,将一个结束与一个开始联结在一起,秋也就在一年四季中承担了最沉重的负荷,最令人难以面对。

秋始于露气变白之时。春夏为露,秋冬为霜。老子说,"天地相合,以降甘露"。在春夏,露是以清绿覆盖润泽万物,草木因其润泽而成茂盛丰腴。等"一点新萤报秋信","梧桐尚覆阶前春,秋信先残水面花",露色变白,它覆盖在万物之上也就变成焦虑,变成晶莹无力的忧伤。对秋有不同体会--万物成熟之时,其色调当然就是饱满的燃烧;而我从焦虑与忧伤角度,就看到草木因这忧伤所染而变色,秋的美丽也就建立在了感伤上。

很多文人在这感伤中,更多看到情色。秋开始收缩时候,天开始升高,风开始轻扬,云开始清淡。澄空秋素,大家就开始有好心情。所谓"炎蒸初退,秋爽媚人,四体得以自如,衣衫不为桎梏,此时不乐,将待何时?"窗外是秋水长天,草木鲜艳成娇红与嫩黄,这秋色撩人穿堂入室,李渔于是看到眼前姬妾都如久别乍逢。为什么?"暑月汗流,求为盛妆而不得,十分娇艳惟四五之仅存。此则全副精神,皆可用于青鬟翠黛之上,久不睹而忽睹,有不与远归新娶同其燕好哉?"所谓"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盈盈间,窗外之色与室内之色相映,万物悲惋于是正是为欢即欲的极好背景。作为一个会玩之人,李渔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则秋价之昂,宜增十倍",完全纵情放荡于秋色浩荡中。

在李渔之前,同是戏曲家的明代才子高濂身居杭州,追求品质闲适生活,写了一本《遵生八笺》,在情色中看到的倒是"色空"。他归纳的"秋时幽赏"十二条,第一条就是到"西泠桥畔醉红树"。他提出赏红的两个意境,一是在"影醉夕阳""霜红雾紫"中携小舟,吟赏中"得一二新句",以红叶笺书之,"临风掷水,泛泛随流,不知漂泊何所"。二是到晚上"月夜相对,朝烟凝望",此时"露湿红新",有西风将湿红之叶飘过来而体味"秋色怜人"。他身在其中,以道家身份,说"色即是空","重惜不住色相,终为毕竟空也",将色彩全抹去了。

高濂的十二条"幽赏",后十一条分别是"宝石山下看塔灯"、"满家巷赏桂"、"三塔基听落雁"、"胜果寺月岩望月"、"水乐洞雨后听泉"、"资岩山下看石笋"、"被高峰顶观海云"、"策杖林园访菊"、"乘舟风雨听芦"、"保俶塔顶观海日"、"六和塔夜玩风潮"。清雅,却刻意而不是自然之气。比如最后一则写大家都八月去看钱塘江潮,不知在夜里观潮其实更有味道。他说他有一年在寺中,点塔灯,晚上月色横空,江波静寂,突然风声潮起,月影银涛,光摇喷雪,势如山岳声腾,于是想到自己一生也就在风涛中随波逐浪,"利名误我不浅",想到"天下曾无英雄打破,尽为名利之梦沉酣,风波自不容人唤醒"。

秋色的味道在历代文人叙述下,我以为有三种经典意境。一是汉武帝的"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横落兮雁南飞",很硬朗干爽清亮的初秋景象,令人想到大漠雄风穿长城而过,草木萋萋都在洁白的云影下,只有融化在长天中的雁阵有一点悲慨。二是《诗经》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也就是芦苇,芦苇沾白露而成衰黄,舞动在秋风中寄托对伊人的美丽思念。这是"孤烟袅寒碧,残叶舞愁红"的景象,缠绵而意境悠远。清人王士桢后来有"芦荻无花秋水长,淡云微月似潇湘"句,一幅霜寒而月色清淡中芦苇凝滞着摇曳的景象,秋就变得更为深沉。第三就是杜牧那首《山行》的味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前两句秋风将山林梳理成清朗,秋容淡泊,也就是秋高云淡,粉墙乌瓦从变成清丽的林隙间跳跃出来,秋阳温软。后两句,夕天霁晚气,轻霞澄暮阴,有秋香高悬,"坐爱"在那里意气闲逸,旁若无人。"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句,表面看全无颓伤、悲怀之意,也就是对层林尽染的一点感叹。但要是将它凝视放大,在我看,那红就会强烈地浸洇、鲜艳、跳荡开来,在其中能读到啼血、滴血之貌。

秋之色彩,美在天高气清与万物姹红嫣紫的对比,一种强烈的反差对应。这反差对应中,最感人的就是在秋阳中燃烧的万山之红中之黄、黄中之红。为什么感人?就因它们是在滤干了自己水分后奉献出那样颜色。你可以说,秋以它的成熟所展示的辉煌走近冬,冬的潜藏是春的开始,大自然就这样互为孕育,生生不息。但一年四季的这一环中,你毕竟面对一个丰腴生命的褪色、变形;在深秋寒意紧逼下,你近看那些枝叶,毕竟会面对那红黄与那还在挣扎着的绿其实都是接近枯萎前的枯槁之色。它们的感人在枯萎前要挤它们的血而拼着命展现它们的艳丽。正是这样的悲壮,一枝枝、一丛丛聚合出漫山遍野烂漫着的满目伤残之色,风吹这样的伤残群体,就会有连绵浩荡令你悲慨而不能自制的秋声。

这样的感受,我想到秋天的词是"肃杀"而不是"萧瑟"。"萧瑟"是一种被动的委顿与无奈,在"肃杀"中却有那种悲慨长歌、壮烈与酣畅的壮美。由此我体会到这等壮烈的秋的最好结局,就是在秋光不泄时劲风唳而威风凛凛、激雹之不及掩耳地如期赶到,奔腾呼啸着将那伤残之色一尽席卷而去,等大风过后只剩一天空碧,就省略了愁风哀雨阴柔的伤逝。

但实际上,秋高气爽与凄凉风物,总是秋无法逾越的阳刚与阴柔的两个阶段。万物在以伤残之色五彩斑斓地媚人后,还总须经凄风苦雨荡涤--将伤残之叶浸泡在寒冷中,再叶落归根,零落为泥,回到本质萧条后,才能一身素净地踏进冬的门槛。一年四季循环中,如果将冬为始,那么秋就是经脱胎换骨而走向重新新生的这样一个过程,落叶流风,夜寒秋思,将一个结束与一个开始联结在一起,秋也就在一年四季中承担了最沉重的负荷,最令人难以面对。(文章节选自朱伟《秋残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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