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化 > 电影 > 正文

《了不起的盖茨比》,生长于当下的爵士时代旧梦(3)

2013-09-05 10:10 作者:李东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36期
“所以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不是真正的伟大,而是一种更为青春的鲜活的生命情绪。”


 专访《了不起的盖茨比》导演巴兹·鲁曼

 

巴兹·鲁曼

三联生活周刊:我想对于电影导演而言,翻拍经典文学作品是一件危险的事,你是第四位将《了不起的盖茨比》拍成电影的导演,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处理原著的,并且你是不是也花了一些时间去看前面那几部“盖茨比电影”?

巴兹·鲁曼:是的,在两年的密集调研阶段,我研究了有关《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一切。第一部的“盖茨比电影”已经遗失了,1950年的版本我自己不是很喜欢,明显那是对原著偏离甚远的解读,更多关于尼克和他的酗酒问题。比较有参考意义的是科波拉导演执笔的剧本,我仔细地观看了那部影片,并且和请到的一位专门研究菲茨杰拉德的文学教授一起认真研究了那部影片和原著之间的叙事关联,也认同绝大多数科波拉导演的处理方式。但是你知道,在我看来,盖茨比就像是美国的哈姆雷特,上世纪70年代去拍哈姆雷特肯定带着上个世纪的影子,而到了2013年,故事肯定不能原样重拍,所以实际上我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个时代的小说、文字、音乐里,为的却还是从中找到我们当下的影子,如何使得两者交相呼应。

三联生活周刊:原著中那个叙述者尼克实际上是非常有趣的存在,在我看来,这个叙述者恰恰构成了原著文学角度的精妙,而对于电影这种表达方式,却可能是非常尴尬的存在。

巴兹·鲁曼:的确是这样。原著中没有很多的对话,更多是由尼克的叙述完成,甚至很多时候读者也为小说中尼克困惑的问题感到困惑。比如盖茨比的出身和人生前史,他巨大财富来自哪里等等。显然这样的模糊和多义在文学角度并不构成问题,但电影常常需要我们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尼克在想什么,这就是小说和电影的最大区别。我保留了许多尼克的叙述角度,但也是在电影叙事清晰的前提下,因为在我看来,菲茨杰拉德在尝试写作某种摩登的、具时代意义和文学现代性的作品,而我在尝试去改编一个与当下产生交互意义的电影。

三联生活周刊:我同时也看到了你尝试用更人性的角度去理解书中那些人。比较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黛西一家去度假的那场戏,本来你极其简洁地通过尼克和黛西家佣人的电话就交代清了故事情节,但在此之后却又着意保留了黛西用来哄女儿的话“爸爸会照顾他的小宝贝”,似乎你已经在为黛西的决定寻找理由?

巴兹·鲁曼:这是很好的观察。这也是我理解的这段爱情。盖茨比回到黛西的生活,为的是回到5年前的旧时光,但是就像是尼克所忠告盖茨比的那样,没人能回到从前。因为对于黛西来说,在这5年里,她已经和这个二代富豪结婚并且生了小孩,我想不管是在当时的美国还是现在的中国,和这样的一个人离婚都是不现实的,尤其在电影最后我引入孩子的场景,这也是我对人物的理解。我认为在黛西心里,盖茨比大概只算是一场外遇,但之所以要说这句话,其实是我常常在想,一定会有很多人认为黛西是冷漠的、自私的,并且不爱盖茨比的,但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你要对她抱有同情,因为如你所见她并没有其他选择,尤其在20世纪20年代,女人更没有很多选择。

三联生活周刊:重现90年前的美国,你是怎么处理那些重现细节问题的?

巴兹·鲁曼:我们做了很深入的研究,关于20世纪20年代的一切,文字图画、大量的老照片,更幸运的是那时候电影胶片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我们能看到许多旧胶片,有人物、有街道,甚至是当时的时尚展览,我几乎被那些迷人复古的造型所迷住。但是这些素材的意义仅是为我们营造某种判断的直觉,终究还是要创造和搭建我们自己的世界。比如电影里的汽车,我们没有选择任何一辆老爷车直接放在银幕上,而是重新寻找我们想象中的颜色,并且更赋予视觉效果、戏剧效果。比如盖茨比那辆接近法拉利造型的黄色汽车,就是一步步照着我们想象的样子设计完成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很擅长拍摄华丽的场景,这部电影里有那么多斑斓美丽的东西,甚至许多的画面都如油画般完美,当然这可以作为对小说中奢靡生活描述的照应,但你是如何避免自己电影流向物欲主义?

巴兹·鲁曼:小说中谈到了很多奢华的事物,但这不是小说的中心,尼克恰恰在这些美好的事物中间,开始思考执迷于物质的意义。他意识到这些物质的美好事实上缺乏意义的中心,因此他渐渐真正认同把绿光作为执念的盖茨比。非常有趣的是,乔治·卢卡斯曾经打电话告诉我他有多爱这部电影,当时他举例说的是那些豪华铺张大场面的处理,他说他所指的也不仅是银幕视觉吸引的层面,而是将电影作为整体去考量,这样的赞赏使我感到荣幸之至。日本导演黑泽明说过,当你讲故事的时候,你必须懂得去创造一个完完整整的世界,使它无懈可击。我始终谨记着这句话,并且坚信这是正确的电影拍摄方式。也就是说,电影里呈现的现实必须绝对完整,也只有在那样一个完整的世界里,导演是获得某种表意的自由的。

三联生活周刊:对于盖茨比这样一个美国故事,当所有人质疑你的澳大利亚身份的时候,你索性把整部电影搬去了澳大利亚拍摄,你觉得这样的选择会给这部电影带来不同么?

巴兹·鲁曼:我自己倒很喜欢这种局外人的角度,这本小说本身也是具有这样的角度的。尼克是从美国西部来到东部的纽约,他是局外人,整部小说是用局外人的角度完成。我是从更远的西方来,从澳大利亚到纽约,虽然相隔了90年,但我希望像是曾经的尼克那样真诚地记录反映一些我眼里的纽约。而且澳大利亚确实有更旷阔的空间用于重现流金岁月里纽约上层社会中的那种极致铺张豪华的生活场景,那个幻想中的旧世界,如果还在真正的纽约去拍摄,倒不一定能达到那样的效果。

三联生活周刊:对于过去的奢靡时代,菲茨杰拉德自己是用一种嘲讽态度来描述的,但真的给自己的电影添上某种腔调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巴兹·鲁曼:事实上,菲茨杰拉德嘲讽奢靡但也喜欢奢靡,他是舍得嘲讽自己的作家,就像他自己也说,最好不过是穿着漂亮的西装喝着香槟再坐下来写一本小说。在我看,至今这仍旧是我们绝大多数人最真诚最现实不过的态度。尼克·卡拉威有作家的理想,来到遍地黄金的纽约,却选择了证券交易所里的人生,竭力追求物质;而盖茨比得到了物质,返回头又想找回梦想中的那个姑娘,因此他们相遇了。这是菲茨杰拉德本来的叙事走向,如此直接,不为任何社会价值观念捆绑,我所做的也不过尽力去达到这样的冷静,这的确不那么容易,但这也是我希望做的——尽力去理解别人,尽力不去评价他们。

三联生活周刊:所以,你如何理解和定义菲茨杰拉德放在书名里的那个“了不起”?

巴兹·鲁曼:菲茨杰拉德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是年轻的一代,显然,“了不起”至今也是年轻人更乐于使用的词语之一。在我理解,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所指大概是一切引导着这个社会前进的力量,比如盖茨比出生在一贫如洗的农民家庭,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注定从属于那个世界,他有自己的梦想,并且勇敢去追逐它、实现它,拒绝一切旧有的社会阶级、分工,也就是所谓的美国梦。即便梦想最终跌落在爱情的执迷中,也正像尼克冷眼旁观的那个摇曳闪亮的纽约,或者这些都是了不起,即便因为显得缺乏意义中心而近乎虚无,所以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不是真正的伟大,而是一种更为青春的鲜活的生命情绪。
(感谢实习生尤帆的帮助)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成为中读VIP,阅读期期精彩内容!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