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燃Ran > 正文

精细赞美

2013-09-02 14:35 作者:洁尘 来源:三联生活网·燃Ran
细密画本来是一个专有名词,是一种传统的绘画种类,它最早出现在两千多年前的地中海沿岸,是一种贵族艺术,笔触精密,材质考究,采用珍珠和彩色宝石作为颜料,绘在羊皮、象牙板和木板上,后来也绘在质地精良的纸上……

【观画】

最近在微博上看到香港当代美术馆官方微博上发的一幅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照片,是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在罗马会晤时的一张留影。配文有趣,说,"卡尔维诺与博尔赫斯这两位伟大的作家只有过一次邂逅,那是在罗马。卡尔维诺对博尔赫斯表现出了相当的敬意。照片中倾身的卡尔维诺与侧耳的博尔赫斯,笑容可掬的卡尔维诺与毫无表情的博尔赫斯,紧握着椅子扶手的卡尔维诺与持杖击案的博尔赫斯,内外穿着深色服装的卡尔维诺更接近室外的光和室内植物的阴影,博尔赫斯则任由其白色身影映衬在古典的家具装潢以及精致的茶盏之间:就像是十七世纪印度莫卧儿细密画中的男女主角那样,'他们的目光从不交接。'"

熟悉世界文学史的人都知道,卡尔维诺的恭敬和欣喜那是一定的,以他的顶级文学才华而言,能让他心悦诚服的同时代的同行,大概也就只有博尔赫斯了。至于说博尔赫斯的表现那也是一定的,因为他晚年时已经失明。

我最感兴趣的其实是这句话:像是十七世纪印度莫卧儿细密画中的男女主角那样,'他们的目光从不交接。'"

深的爱慕,一般来说,是会躲避对方目光的。这是有过恋爱经历的人都知道的。但这也不是我对于这句话的兴趣点所在。我感兴趣的是:细密画。

很多年前,看根据村上春树同名短篇小说改编的日本电影《东尼泷谷》。主人公是一个精细插图作者。所谓精细插图,在片中有所呈现,那就是几乎是用点而不是线构成的插图。在电影中有一段是男主角东尼泷谷专心绘制一幅植物插图,用点在画一片叶子。

对于绘画,我有一个迄今为止没有改变的审美倾向,那就是对精细笔触的偏好。

对于有这种偏好的人来说,在细密画面前一定是绕不过去的。

细密画本来是一个专有名词,是一种传统的绘画种类,它最早出现在两千多年前的地中海沿岸,是一种贵族艺术,笔触精密,材质考究,采用珍珠和彩色宝石作为颜料,绘在羊皮、象牙板和木板上,后来也绘在质地精良的纸上。也有绘在各种器具上的。题材多为肖像、风景、静物、传说等,为王公贵族相互馈赠的名贵礼物。据说,细密画所采用的画笔有时候仅就是一根毛发。

到了后来,细密画在波斯艺术中登上巅峰。16世纪至19世纪,印度莫卧儿王朝继承了细密画的传统并将之发扬光大。现在一般来说,细密画这个说法用于包括阿拉伯文化、波斯文化、突厥文化、印度文化以及中国西藏文化中的绘画风格。

作为突厥文化之一个部分,对于奥斯曼细密画的情感,在帕慕克笔下十分充沛,那是他的挚爱,在其《我的名字叫红》以及长篇随笔《伊斯坦布尔》中,都有关于细密画的大量的笔墨。

精细的笔触、漫长的创作时间和其中所蕴含的巨大的耐心,这一切本身就构成了艺术的一个核心内容。

我从来都认为,但凡融入了时间这个因素的作品,本身就具有价值。

而我对于这种融入了时间这个因素的绘画形式,往往会因其繁复、精细、丰饶、缠绕而失语。没有细节可以另加探究,因为全部都是细节,细节成为审美的主体。

我开头为什么会提到《东尼泷谷》?一方面是那个精密绘画(广义来说,也是细密画吧)的场景给我印象很深,再一方面,是我想起当年看小说《东尼泷谷》时,村上春树的一段话,他描述难以言喻的一种感受,"……自己也不清楚对此究竟有怎样的感受。这方面的感情他不熟悉,觉得似乎有什么平板板的圆盘样的东西突然进入胸口,至于那是怎样一种物体、为什么在那里,他全然摸不着头脑。反正那东西一直在那里不动,阻止他更深地思考什么。"

对于细密画的爱好,我也觉得是有一种东西进入胸口后就不动了,并由此强有力地阻止了思考和语言。那是一种纯粹的感官的欢乐。

【说书】

去年底曾经写了一篇文章,把伊恩·麦克尤恩的《星期六》和伯恩哈德·施林克的最新长篇《周末》放在一起说,抱怨了一下《周末》的乏味。之后不久,伯恩哈德·施林克的短篇小说集《夏日谎言》到手。

我对施林克的关注,是从他的名作《朗读者》开始的,之后是他的短篇小说集《爱之逃遁》,都给我留下了相当美好的阅读记忆,也由此对这个法学家出身的小说家那既深邃含蓄又明晰清朗的叙述风格十分心仪。《周末》是施林克的最新长篇,主题复杂,叙述沉闷,且不了了之,所以对它很有意见。但《夏日谎言》完全不一样,又是那个深邃含蓄又明晰清朗的施林克了。

跟《爱之逃遁》的架构一样,《夏日谎言》同样是由七个短篇构成,同样是同一主题的变奏形式,围绕着"真实与谎言"这个命题,以不同的故事加以阐释。不得不说德国人做事真是精细工整。在《夏日谎言》中,除了真实与谎言这个母题之外,其氛围和情绪依旧延续施林克所擅长的在现实和回忆中的驻足和逃离,主要人物依旧是社会精英,每一篇人物在经历上的共同之处在于或多或少都跟美国和德国有关。

在跟书名同名的《夏日谎言》这篇中,在纽约交响乐团担任长笛演奏的德国人理查德,在海角度假地邂逅美国富家女苏珊,激情和甜蜜之后,两人相约待假期结束后一起在纽约生活。精彩的是小说的最后部分,理查德回到纽约后对生活现状即将改变生发出了一种无力感和无助感,这使得这篇气势和进程都相当平坦的爱情小说突然间掉下一个陡坡,成为一个颇有意味的爱情后小说。

《巴登-巴登》中,主人公是定居法兰克福的剧作家和他游走在世界各地讲课的学者女友。这篇小说探讨了爱情的忠贞与欺骗的问题,其中有相当玄妙的哲学探讨,比如"如果你遇到了真实,而且它让你感到心力交瘁,那么让心力交瘁的并不是真实本身,而是真实得以成为真实的那个东西。"明白啥意思了吗?反正我没明白。好在这篇小说的两个主人公自己也不明白,于是分道扬镳。这个结局构成了这篇小说的一种看似带有形而上的严肃意味但其实自欺欺人的小恶趣味。

《树林中的小屋》中,从来到美国生活的德国作家的角度来叙述他与他盛名的美国作家妻子之间的故事。这篇故事相当惊悚,那种以爱的名义出发的对他人的伤害,相当惊心动魄。

《夜晚陌生人》中,在从纽约飞往法兰克福航班上的两个邻座旅客之间,讲述了一个古怪的故事,提供了一种古怪的人生体验,这些故事和体验让两个陌生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相互吸引和相互体恤。

这部短篇小说集里的最后三篇,《最后的夏天》、《吕根岛上的巴赫》和《南方之旅》,都跟老年人有关,生命最后阶段的恍惚和反思。

可以说,这个集子里每一个短篇都含有一定的惊悚意味。相比之下,《夏日谎言》和《巴登-巴登》则呈现的是爱情的漂浮不定。让读者心生踏实的是施林克在叙述上的踏实。他的主题相当飘忽,但他可以贴着这种漂浮细细的抠细细的描,笔触精细,质感结实,通篇读下来,有味觉上的层次感,也有整体的饱足感,但同时不明就里,由此,那种主题的漂浮感也就越发强烈了。

洁尘 配图

插图 / 孙佳

[ 原创艺文栏目“燃”内所有作品仅代表作者观点,感谢关注。 ]

网络编辑:康晰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燃Ran”、“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