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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富士山(3)

2013-08-30 10:46 作者:袁越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日本人喜欢登山,攀登富士山几乎是日本人的成人礼。日本人对待大自然的态度相当特别,从中可以推测出日本的国民性。

位于松本市的古建筑“松本城”。该建筑已有400余年历史,被称为日本的国宝

日本的阿尔卑斯山

第二天上午,我从富士山北麓的河口湖市出发,坐火车来到了位于本州岛北部的松本市。初看起来,松本市区的建筑物风格多样,毫无规律可言,但我在市中心走了一圈后便发现,这里的街道非常干净,交通井然有序,生活设施齐全,很多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骨子里是一个很守规矩的城市。事实上,大多数日本城市都有这个特点,这是私有制社会特有的现象,不像中国的城市,虽然建筑物看上去整齐划一,但街头生活秩序却很混乱。

松本市是进入北方山区的门户,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二战”时这里躲过了盟军的轰炸,为日本保留下一座30米高的木结构瞭望台,名曰“松本城”。这座城楼有400余年历史,这在日本已经算是非常老的古迹了,因此被称为日本的国宝。我专程去参观了松本城,发现这其实就是一个用来打仗的堡垒,里面的很多特殊设计,包括五重六阶的结构,又窄又陡的楼梯,黑暗的过道,以及预留的60个箭孔和55个毛瑟枪孔,都是为了和来犯之敌肉搏用的。大多数展品也都和战争有关,比如刀剑和老式火枪等等。

我这趟旅行参观过的很多日本古迹都有这个特点,比如位于京都市中心的著名的二条城,当年是德川家康到京都拜访天皇时的住宅,城墙修得极高,护城河也很宽,绝对易守难攻。最奇特的是,主卧室外面走廊的木板故意做得特别松,人踩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音,便于屋内的人提早发现刺客。

与其他国家的历史一样,日本的历史也充斥着战争。但和欧亚大陆的其他国家不同,日本的历史是单线条的,基本上就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仗,和世界其他国家或民族很少发生关系。这不奇怪,因为日本位于欧亚大陆最边缘的位置,和人类古典文明中心的距离太远了。也许是因为物极必反吧,日本这种闭关锁国的情况从明治时期开始突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毫无保留地全盘学习西方,这才有了今天的日本。在这个过程中,因为资源匮乏而产生的危机意识,以及随之而来的实用主义态度,是日本之所以能迅速强大起来的关键因素。“二战”结束后,作为战败方的日本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再次崛起,也和当时的日本首相吉田茂奉行实用主义外交政策有着直接关系。

日本人的这种实用主义态度和中国人处处纠结的心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中国毕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国,中国人背负的历史包袱比很多国家和民族都要重,无论是宗教还是文化禁忌都非常多,围绕少林寺商业化的争论就是明证。不过,因为日本人和中国人长得一模一样,再加上日本有太多学自中国的文化符号,很多来日本旅游的中国人往往会不自觉地把日本人想象成和我们一样的民族,觉得双方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忽略了两国在很多基本理念上的不同。但是,只要双方一交往,差异立现,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中日两国虽然距离很近,但两国人民却难以相互理解的最大原因。

就拿登山来说,过去的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只把山看作一种宗教符号,或者是穷人们打猎砍柴的地方,但一位英国传教士仅凭一己之力,就彻底改变了日本人对山的态度。

事情要从1888年说起,那一年一位名叫威廉·高兰德(William Gowland)的英国地质学家出版了一本关于日本的书,首次把本州岛北部的这片山区命名为日本的阿尔卑斯山,因为他觉得,这片山区无论是地貌还是植被都和欧洲的阿尔卑斯山非常相似。就在这一年,一位名叫沃特·韦斯顿(Walter Weston)的英国牧师到日本传教,他本人是一个登山爱好者,看到高兰德的描述后便数次进入这片山区,攀登了多座3000米以上的雪山。后来他根据自己的这段经历写了一本书,名字叫作《日本阿尔卑斯山的登山与探险》(Mountaineering and Exploringin the Japanese Alps)。此书于1896年在欧洲出版后引起了广泛关注,很多人都是通过这本书才知道日本原来有这么一片风景绝美的山区。

韦斯顿不但自己爬山,还鼓励身边的日本朋友一起爬。就是在他的影响下,日本阿尔卑斯俱乐部(Japanese Alpine Club)于1906年成立,这是整个亚洲地区成立的第一家以登山为主题的俱乐部,从此源自欧洲的登山文化便正式在日本扎下根来,登山终于脱离了宗教和农业上的意义,变成了一项纯粹的娱乐项目。因为这个原因,韦斯顿被誉为日本现代登山运动之父,甚至受到过裕仁天皇的嘉奖。

如今这片山区已被划为自然保护区,上高地是保护区内人气最旺的一处景点。我从松本火车站出发,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私营电气小火车,再转乘大巴车,沿着一条狭窄的盘山公路进入了山区。这条公路依河而建,沿途钻过无数隧道,还经过了一座水电站。那天整个地区都在下暴雨,水位猛涨,都快淹到坝顶了。

一小时后班车开进了保护区,入口处有个检查站,私家车不准进入,游客们只能弃车改乘公共交通车。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雨却越下越大,我冒着大雨去车站附近的旅馆询问,连问4家居然都没有房间了,第五家倒是有间房,但要价2.6万日元,折合人民币1600多元,太贵了。

“我们这里夏天是旺季,通常要提前半年预订房间。”服务员对我说,“离这里不远处有个露营地,你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我设法找到了那家私人经营的露营地,花7000日元租了顶帐篷,这才总算没有露宿山野。第二天上午雨终于停了,我去游客接待中心买了一张地图,顺着一条步道向河的上游走去。上高地其实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个河谷,河水是浅绿色的,并不清澈,看不到多少鱼,但转弯处流速较缓的地方能见到鸭子嬉水。可惜那天云层太厚,看不到周围山顶的轮廓,没法欣赏世界闻名的美丽山景。

公园内有数条步道,各种难度都有。如果你是专业“驴友”,可以背着帐篷和炉子,带足食品和水,一头扎进密林,去征服一座座3000米以上的高山。但如果你只是想来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那就可以沿着河边的步道在山谷里绕行一圈,几小时后回到原点。不管选择走哪条路,你都只能靠自己,既没有向导给你带路,也没有人沿途为你讲解动植物知识。

我去过全世界不少自然保护区,像上高地这样的做法还是第一次遇到。如今大部分自然保护区都比较推崇哥斯达黎加模式,这是在中北美洲小国哥斯达黎加首先开始尝试的做法,即把生态旅游和环境教育结合起来,把当地居民培养成专业导游,向随机组织起来的背包族散客们普及生态学知识。上高地走的是高端路线,用高昂的价格挡住了大部分普通背包客,把这个保护区打造成了一个仅供富人们散心养神的地方。

我沿着步道走了一段,便明白了日本人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这地方看上去很自然,但过去肯定被砍伐过,植物的种类非常有限,动物更是稀缺,除了几声鸟叫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动物生活的痕迹,完全不适合开展生态旅游。另外,这里的人为痕迹太重了,所有的步道都是精心设计的,表面铺了一层防滑的碎石,有些低洼地方甚至全程架高,铺上了木板。河道也被铁丝加固过,防止出现意外事故。

我沿途见到的日本游客几乎都不说话,一个人低着头安静地走路,很少有人停下来欣赏风景,更没有人离开步道去林子里考察动植物资源,大家仿佛就是来这里走路的,并从这种苦行僧般的行为当中获得了某种心灵上的慰藉。

绕了一圈,我回到游客接待中心,一位英语说得不太流利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上高地自然保护区和欧美的保护区很不一样,里面还包括私人的土地,这些地主们和政府达成了某种默契,尽量不去破坏周围的自然环境。这一独特的做法和日本的历史有很大关系,古代日本人的环保意识不算很好,也不知道什么叫作自然保护区,这个概念是从美国进口的。美国政府于1872年在黄石建立了全世界第一个自然保护区,最终证明效果很好,于是日本政府决定效仿,于1931年颁布了亚洲国家的第一个环保法。不过美国是新大陆,政府一句话就可以把黄石公园保护起来,可日本绝大部分土地都是私人的,阿尔卑斯山区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日本政府只能从实际出发,提出和地主们合作,共同经营,分享利润。

这件事很好地反映了日本人对待大自然的态度。欧美人把大自然当作研究对象,试图搞清这里面的逻辑;而日本人则把大自然当作资源,或者是一种自我完善的工具,从中获得自己想要的物质,以及精神慰藉。这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功利心,其核心则是无所不在的实用主义原则。
这个实用主义原则在环保方面获得了极大成功。截至2008年,全日本一共有29个自然保护区,总面积208.7万公顷,占日本国土面积的5.5%。日本是公认的亚洲国家当中自然环境保护得最好的,日本国民的健康水平世界第一。

尾声

离开上高地,我坐车回东京。一路上我发现日本人对待平原和山地的态度截然不同,平原是留给当代人用的,几乎所有的平地都被开发成了农田,或者盖上了房子,一点都没有浪费。山地则是留给子孙们用的,几乎所有的山头都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山坡上绿树成荫,看不到一点人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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