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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富士山

2013-08-30 10:46 作者:袁越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日本人喜欢登山,攀登富士山几乎是日本人的成人礼。日本人对待大自然的态度相当特别,从中可以推测出日本的国民性。

富士山登山者

翻越富士山
日本人喜欢登山,攀登富士山几乎是日本人的成人礼。日本人对待大自然的态度相当特别,从中可以推测出日本的国民性。
主笔袁越
富士山海拔3776米,是日本第一高峰,也是日本的象征,但几乎所有的富士山照片都是远眺,而且大都摄于冬季,被白雪覆盖的锥形山峰左右对称,完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为了看清富士山的真面目,我决定趁出差的机会爬一下富士山,顺便看看日本这个国家到底是否真的如表面上那般光鲜。
富士山的真面目
7月27日下午,我坐上从京都开往东京的新干线,两个半小时后到达新富士车站。这个站位于富士山的南麓,是从南坡登山者的主要落脚点。站台上贴满了巨幅招贴画,庆祝富士山刚于今年6月22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请注意这是文化遗产,不是自然遗产,说明联合国专家们更看重富士山的文化意义。与此对应的是,无论是形状还是名气都和富士山非常相似的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马扎罗则属于自然遗产,因为后者无论是生物多样性还是地质多样性都要比前者高太多了。
新富士车站专门设了一个旅游信息服务中心,服务员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即使如此,我和她的沟通依然不顺畅,因为我脑子里的日本地名都是中文,而日语的发音完全不一样,导致我经常要用纸笔和她交流。事实上,在我去过的60多个国家中,距离中国最近、受中华文明影响最深的日本反而是最难沟通的,除了日本人英语普遍较差的因素外,日语的地名和人名等专有名词和相应的中文发音完全不同是很大的障碍。
一番笔谈后,我听从了建议,乘坐当天最后一趟班车去富士宫市(Fujinomiya)暂住一夜,第二天再爬山。富士宫市距离当年的东海道不远,是登山前最后一个有正规旅馆的市镇。这条东海道是日本著名的古道,连接京都和江户(即今天的东京)这两座日本历史上最重要的首都。京都自公元794年建都开始就一直是日本的文化中心,但自从1603年德川家康在江户建立德川幕府后,日本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就转移到了这个距离富士山只有不到100公里远的地方,来往于两地之间的人立刻多起来。这些旅行者每次都要从富士山脚下经过,通过他们的渲染,日本人对这座山的迷恋与日俱增,从这个时候开始,富士山在日本文学中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迅速成为全日本的文化象征。
说起日本人的文化特征,做事守规矩绝对可算一条。就拿攀登富士山来说,一共有4条线路,分别是位于正北方向的富士吉田口、东北方向的须走口、东南方向的御殿场口和正南方向的富士宫口。每条线路都被均匀地分成了10段,每段设一个休息站,起点处叫作一合目,终点(山顶)则为十合目,每个登山者都能根据自己所在驿站的名称很容易地知道自己距离山顶还有多远。新富士车站的服务员给了我一张富士山地图,上面不但列出了所有驿站的位置,而且给出了每段路的所需时间,方便登山者做计划。
第二天早上7点半,我搭乘头班车开往富士宫口五合目。所有4条登山线路的前5段都已修成了柏油马路供车辆行驶,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先坐班车到达五合目,然后从这里开始登山。登山专用班车只在7月和8月的登山季期间运营,其余时间山顶很可能已经开始下雪了,比较危险。虽然政府不鼓励在登山季之外的日子里攀登富士山,但每年都有很多人冒险攀登,意外事件时有发生。
班车离开富士宫后不久便开始爬坡,路两边全是浓密的树林,环境保护得相当好。1小时20分钟后,班车准时到达富士宫口五合目,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登山者,其中一部分人是早上坐私家车来的,另一部分人则是头天晚上登山看日出,现在已经从山顶撤下来了。
登山口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分发纪念品,顺便向游客索取1000日元的自愿捐款。日本人喜欢登山,去年有将近30万人攀登富士山,富士山的接待能力日趋饱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预计登山人数还将大幅增加。据说日本政府为了控制局面,将于明年出台新政策,向每位登山者强制收取1000日元的登山费。其实这笔钱只相当于60多元人民币,对于绝大多数登山者来说是小菜一碟。如果这是在中国的话,恐怕早就开始征收了。但在任何事情都要讲规矩的日本,这件貌似很小的事情还得先试行一年,看看民众的反应再做决定。
这段时间是日本的雨季,几乎每天都阴云密布,这天也不例外,从山下根本看不到山顶。好在雨还没有下起来,对登山没有影响。上午9点,我从富士宫口五合目出发,向山顶发起冲击。此处海拔2380米,是4个五合目中海拔最高的,但富士宫口这条路却是4条登山线路当中最陡的,绝大部分路段都超过了60度,登山者自始至终都在爬楼梯,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刚开始的时候我略微有些高山反应,喘得厉害,每爬两分钟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慢慢地气喘匀了,这才走得比较顺畅。
此时正值下山高峰,凌晨刚刚登顶的登山者们和我们这些上山的人争道,一些狭窄路段我经常要停下来让下山的人先过。登山者中绝大多数都是东亚面孔,从口音来判断,大多数都是日本人。日本登山者的组成成分非常复杂,既有满脸风霜的登山高手,也有年逾花甲、身材微胖的老太太。还有不少孩子跟着父母来爬山,我见到的年纪最小的孩子只有4岁,个子矮矮的,还没登山杖高呢。后来他实在走不动了,就让父亲抱着继续向上爬。
日本人为什么如此喜欢富士山呢?一位名叫胜吕崇史的日本导游告诉我,富士山是日本第一高峰,名气很响,难度也正合适,不高不低,任何一个健康人只要努努力都能成功,所以几乎每个日本人一生中都至少要来爬一次,不少狂热的登山爱好者甚至每年都来爬。这次我在日本一共待了两个星期,问了十几位普通日本人,情况确实如此。这位日本导游还告诉我,在日本的文化传统中,山是宗教的象征,日本人把山看成是神的身体,登山是一种最高级的祭祀方式。
根据史书记载,富士山和宗教的关系历来非常密切。这里最早被佛教徒们当作修行的地方,和尚们在山脚下建立营地,修习苦行之法。据说最早登顶富士山的就是一位得道高僧,他在12世纪中期的时候首次登顶成功,并在山上建了座寺庙。19世纪中期,日本爆发了反佛教运动,山上的佛教寺庙以及所有与佛教有关的历史遗迹被尽数摧毁。如今富士山上仅剩下几座神道教的寺庙(神社),其余的古迹都不见了。
在宗教的影响下,普通日本人从14世纪开始攀登富士山,其目的是为了祭拜山神。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男人才能登富士山,女性是被禁止的,直到19世纪明治维新开始后,日本女性才被允许自由登山。
今天的登山者中,女性至少占了一半。我注意到日本登山者的装备都非常齐全,几乎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遮阳帽,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高级冲锋衣,背上背着名牌登山包,脚蹬专业登山鞋,戴着手套的双手拄着登山杖,好像把整个户外用品商店都搬到了山上。相比之下,我一路上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外国人却都穿得很寒酸。我曾经跟两个白人小伙子同行了一段,两人均只穿着短裤和普通球鞋,身后背着的那个背包也很瘪,肯定没装多少东西。
“我知道山顶上很冷,不过我们俩打算上去看看就下来,不会久留,应该不会挨冻。”其中一位来自苏格兰的小伙子对我说。
确实,虽然气温不到10摄氏度,但因为一直在做运动,我浑身冒汗,原来穿在外面的冲锋衣早就脱掉了。另外,这条登山道虽然坡度很陡,但难度并不大,路两边还有绳索可以借力,完全不需要用手杖。当然如果你膝盖不好的话,下山时手杖还是很有必要的。
那位苏格兰小伙子在日本工作了好多年,会说日语,对日本的情况非常了解。“过去都是年纪大的人来爬山,这几年不知为什么登山突然变得时髦了,很多年轻人购置了昂贵的户外装备,去世界各地徒步旅行,其中尤其以女孩子最为狂热。”
胜吕崇史告诉我,日本人把这样的女孩子叫作“山野女孩”,她们登山不单纯是为了锻炼身体,更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从大自然当中吸取精神能量,陶冶性情。
两个小伙子体力好,和我同行了一段后便冲到前面去了。我背着此次日本之行所有的行李,双肩压得生疼,每到一个驿站都要坐下来休息很久。这条山道比较窄,没有歇脚的地方,更没有卖东西的小贩,只有在每个驿站才能坐下来喘口气,补充给养。驿站里卖的东西都非常贵,一瓶水的价格是山下的4~6倍,幸亏我带足了水和巧克力。不过有一项服务是免费的,那就是在木头手杖上烙印。日本人把这种木头手杖称为金刚杖,可以在山下的五合目买到。登山者每到一处驿站就请工作人员拿烙铁在上面烙一个印,从五合目一直烙到最后的十合目,这根手杖便成为一件很棒的纪念品。
日本人做的地图确实非常精确,每段路标明的时间是按照一般人的速度来计算的,对我来说误差不超过10%。下午两点半,我终于如期登上了富士山峰顶,加上休息时间一共花了5个半小时。山顶上有一个直径大约为800米、深达200多米的火山口,里面怪石嶙峋。研究表明,富士山第一次喷发大约发生在10万年前,此后经过多次喷发,大约在3500年前才算基本定型。此后又喷发了数次,最近的一次发生在1707年,喷出来的火山灰一直飘到了东京。此后富士山一直休眠至今,但科学家认为它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喷发。
环绕火山口一周需要一个小时,我发现每条登山道的尽头都修了一座神社,不少登山者都会去里面拜一拜,顺便求个签。日本的寺庙很有意思,正殿虽然都很肃穆,但往往隔壁就是卖签的,无论是婚姻、健康还是生儿生女、旅行安全,甚至考试成绩等等都有现成的签可买,而且全都是明码标价,不同的需求有不同的价格。另外,越是名气大的寺庙求签的价格越贵,服务种类也越多,像东京的浅草寺、奈良的东大寺,以及京都的清水寺和三十三间堂等几个全日本最有名的寺庙都有和尚现场画符,根据市场需求决定价格。
“日本的和尚可以结婚,可以生小孩,和中国完全不同。”胜吕崇史对我说,“在日本,和尚就是一个职业,和其他职业没什么两样。”
“我们日本人很实际的,什么教有用就信什么。”胜吕崇史对我说,“小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要去神社祭拜,为的是保留日本传统文化;年轻人考试升学都要去寺庙求签,花钱买安心;新人结婚则大都选择去教堂,因为基督教的婚礼很美;人老了就会去信佛,因为佛教讲究轮回,可以得永生。”
从这个意义上说,富士山的所谓“神圣感”也只不过是一个鼓励大家登山的借口而已。换句话说,富士山其实就是一个很棒的户外运动场所,登山者在爬山的过程中锻炼了身体,陶冶了性情,顺便还支持了户外用品制造商,繁荣了当地旅游业,结果皆大欢喜。
在山上转了一圈,我决定顺着富士吉田口这条路下到富士山的北侧。这条路是4条登山道中使用率最高的,因为它坡度较缓,登山的难度最低。不过路上都是碎石和火山灰,很滑,下山时需要格外小心。
我一直走到天黑才终于下到了富士山五合目,却在找停车场的时候被一名日本年轻人指错了路,一个人在漆黑的山里多绕了两个多小时。回想起来,这个小伙子很可能英文不好,听错了我的问题。
不管怎样,我最终幸运地搭上了当天最后一趟班车离开了富士山。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日本的阿尔卑斯山,那是日本现代登山运动的发源地,也是日本户外运动的另一个大本营。
日本的阿尔卑斯山
第二天上午,我从富士山北麓的河口湖市出发,坐火车来到了位于本州岛北部的松本市。初看起来,松本市区的建筑物风格多样,毫无规律可言,但我在市中心走了一圈后便发现,这里的街道非常干净,交通井然有序,生活设施齐全,很多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骨子里是一个很守规矩的城市。事实上,大多数日本城市都有这个特点,这是私有制社会特有的现象,不像中国的城市,虽然建筑物看上去整齐划一,但街头生活秩序却很混乱。
松本市是进入北方山区的门户,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二战”时这里躲过了盟军的轰炸,为日本保留下一座30米高的木结构瞭望台,名曰“松本城”。这座城楼有400余年历史,这在日本已经算是非常老的古迹了,因此被称为日本的国宝。我专程去参观了松本城,发现这其实就是一个用来打仗的堡垒,里面的很多特殊设计,包括五重六阶的结构,又窄又陡的楼梯,黑暗的过道,以及预留的60个箭孔和55个毛瑟枪孔,都是为了和来犯之敌肉搏用的。大多数展品也都和战争有关,比如刀剑和老式火枪等等。
我这趟旅行参观过的很多日本古迹都有这个特点,比如位于京都市中心的著名的二条城,当年是德川家康到京都拜访天皇时的住宅,城墙修得极高,护城河也很宽,绝对易守难攻。最奇特的是,主卧室外面走廊的木板故意做得特别松,人踩上去会发出吱吱的声音,便于屋内的人提早发现刺客。
与其他国家的历史一样,日本的历史也充斥着战争。但和欧亚大陆的其他国家不同,日本的历史是单线条的,基本上就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仗,和世界其他国家或民族很少发生关系。这不奇怪,因为日本位于欧亚大陆最边缘的位置,和人类古典文明中心的距离太远了。也许是因为物极必反吧,日本这种闭关锁国的情况从明治时期开始突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毫无保留地全盘学习西方,这才有了今天的日本。在这个过程中,因为资源匮乏而产生的危机意识,以及随之而来的实用主义态度,是日本之所以能迅速强大起来的关键因素。“二战”结束后,作为战败方的日本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再次崛起,也和当时的日本首相吉田茂奉行实用主义外交政策有着直接关系。
日本人的这种实用主义态度和中国人处处纠结的心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中国毕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国,中国人背负的历史包袱比很多国家和民族都要重,无论是宗教还是文化禁忌都非常多,围绕少林寺商业化的争论就是明证。不过,因为日本人和中国人长得一模一样,再加上日本有太多学自中国的文化符号,很多来日本旅游的中国人往往会不自觉地把日本人想象成和我们一样的民族,觉得双方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忽略了两国在很多基本理念上的不同。但是,只要双方一交往,差异立现,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中日两国虽然距离很近,但两国人民却难以相互理解的最大原因。
就拿登山来说,过去的日本人和中国人一样,只把山看作一种宗教符号,或者是穷人们打猎砍柴的地方,但一位英国传教士仅凭一己之力,就彻底改变了日本人对山的态度。
事情要从1888年说起,那一年一位名叫威廉·高兰德(WilliamGowland)的英国地质学家出版了一本关于日本的书,首次把本州岛北部的这片山区命名为日本的阿尔卑斯山,因为他觉得,这片山区无论是地貌还是植被都和欧洲的阿尔卑斯山非常相似。就在这一年,一位名叫沃特·韦斯顿(WalterWeston)的英国牧师到日本传教,他本人是一个登山爱好者,看到高兰德的描述后便数次进入这片山区,攀登了多座3000米以上的雪山。后来他根据自己的这段经历写了一本书,名字叫作《日本阿尔卑斯山的登山与探险》(MountaineeringandExploringintheJapaneseAlps)。此书于1896年在欧洲出版后引起了广泛关注,很多人都是通过这本书才知道日本原来有这么一片风景绝美的山区。
韦斯顿不但自己爬山,还鼓励身边的日本朋友一起爬。就是在他的影响下,日本阿尔卑斯俱乐部(JapaneseAlpineClub)于1906年成立,这是整个亚洲地区成立的第一家以登山为主题的俱乐部,从此源自欧洲的登山文化便正式在日本扎下根来,登山终于脱离了宗教和农业上的意义,变成了一项纯粹的娱乐项目。因为这个原因,韦斯顿被誉为日本现代登山运动之父,甚至受到过裕仁天皇的嘉奖。
如今这片山区已被划为自然保护区,上高地是保护区内人气最旺的一处景点。我从松本火车站出发,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私营电气小火车,再转乘大巴车,沿着一条狭窄的盘山公路进入了山区。这条公路依河而建,沿途钻过无数隧道,还经过了一座水电站。那天整个地区都在下暴雨,水位猛涨,都快淹到坝顶了。
一小时后班车开进了保护区,入口处有个检查站,私家车不准进入,游客们只能弃车改乘公共交通车。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雨却越下越大,我冒着大雨去车站附近的旅馆询问,连问4家居然都没有房间了,第五家倒是有间房,但要价2.6万日元,折合人民币1600多元,太贵了。
“我们这里夏天是旺季,通常要提前半年预订房间。”服务员对我说,“离这里不远处有个露营地,你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我设法找到了那家私人经营的露营地,花7000日元租了顶帐篷,这才总算没有露宿山野。第二天上午雨终于停了,我去游客接待中心买了一张地图,顺着一条步道向河的上游走去。上高地其实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个河谷,河水是浅绿色的,并不清澈,看不到多少鱼,但转弯处流速较缓的地方能见到鸭子嬉水。可惜那天云层太厚,看不到周围山顶的轮廓,没法欣赏世界闻名的美丽山景。
公园内有数条步道,各种难度都有。如果你是专业“驴友”,可以背着帐篷和炉子,带足食品和水,一头扎进密林,去征服一座座3000米以上的高山。但如果你只是想来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那就可以沿着河边的步道在山谷里绕行一圈,几小时后回到原点。不管选择走哪条路,你都只能靠自己,既没有向导给你带路,也没有人沿途为你讲解动植物知识。
我去过全世界不少自然保护区,像上高地这样的做法还是第一次遇到。如今大部分自然保护区都比较推崇哥斯达黎加模式,这是在中北美洲小国哥斯达黎加首先开始尝试的做法,即把生态旅游和环境教育结合起来,把当地居民培养成专业导游,向随机组织起来的背包族散客们普及生态学知识。上高地走的是高端路线,用高昂的价格挡住了大部分普通背包客,把这个保护区打造成了一个仅供富人们散心养神的地方。
我沿着步道走了一段,便明白了日本人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这地方看上去很自然,但过去肯定被砍伐过,植物的种类非常有限,动物更是稀缺,除了几声鸟叫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动物生活的痕迹,完全不适合开展生态旅游。另外,这里的人为痕迹太重了,所有的步道都是精心设计的,表面铺了一层防滑的碎石,有些低洼地方甚至全程架高,铺上了木板。河道也被铁丝加固过,防止出现意外事故。
我沿途见到的日本游客几乎都不说话,一个人低着头安静地走路,很少有人停下来欣赏风景,更没有人离开步道去林子里考察动植物资源,大家仿佛就是来这里走路的,并从这种苦行僧般的行为当中获得了某种心灵上的慰藉。
绕了一圈,我回到游客接待中心,一位英语说得不太流利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上高地自然保护区和欧美的保护区很不一样,里面还包括私人的土地,这些地主们和政府达成了某种默契,尽量不去破坏周围的自然环境。这一独特的做法和日本的历史有很大关系,古代日本人的环保意识不算很好,也不知道什么叫作自然保护区,这个概念是从美国进口的。美国政府于1872年在黄石建立了全世界第一个自然保护区,最终证明效果很好,于是日本政府决定效仿,于1931年颁布了亚洲国家的第一个环保法。不过美国是新大陆,政府一句话就可以把黄石公园保护起来,可日本绝大部分土地都是私人的,阿尔卑斯山区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日本政府只能从实际出发,提出和地主们合作,共同经营,分享利润。
这件事很好地反映了日本人对待大自然的态度。欧美人把大自然当作研究对象,试图搞清这里面的逻辑;而日本人则把大自然当作资源,或者是一种自我完善的工具,从中获得自己想要的物质,以及精神慰藉。这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功利心,其核心则是无所不在的实用主义原则。
这个实用主义原则在环保方面获得了极大成功。截至2008年,全日本一共有29个自然保护区,总面积208.7万公顷,占日本国土面积的5.5%。日本是公认的亚洲国家当中自然环境保护得最好的,日本国民的健康水平世界第一。
尾声
离开上高地,我坐车回东京。一路上我发现日本人对待平原和山地的态度截然不同,平原是留给当代人用的,几乎所有的平地都被开发成了农田,或者盖上了房子,一点都没有浪费。山地则是留给子孙们用的,几乎所有的山头都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山坡上绿树成荫,看不到一点人为痕迹。
据统计,日本的森林覆盖率超过了70%,精明的日本人为自己的后代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
富士山登山者
富士山迎来登山季,富士宫市的民众举行传统仪式庆祝
富士宫市的一名妇女正在制作纪念品准备在登山季到来后出售
6月22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日本富士山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左、右图:日本的阿尔卑斯山脉长野县的一处度假胜地——上高地自然保护区壮观的高山景色
位于松本市的古建筑“松本城”。该建筑已有400余年历史,被称为日本的国

富士山迎来登山季,富士宫市的民众举行传统仪式庆祝

富士山海拔3776米,是日本第一高峰,也是日本的象征,但几乎所有的富士山照片都是远眺,而且大都摄于冬季,被白雪覆盖的锥形山峰左右对称,完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为了看清富士山的真面目,我决定趁出差的机会爬一下富士山,顺便看看日本这个国家到底是否真的如表面上那般光鲜。

富士山的真面目

7月27日下午,我坐上从京都开往东京的新干线,两个半小时后到达新富士车站。这个站位于富士山的南麓,是从南坡登山者的主要落脚点。站台上贴满了巨幅招贴画,庆祝富士山刚于今年6月22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请注意这是文化遗产,不是自然遗产,说明联合国专家们更看重富士山的文化意义。与此对应的是,无论是形状还是名气都和富士山非常相似的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马扎罗则属于自然遗产,因为后者无论是生物多样性还是地质多样性都要比前者高太多了。

新富士车站专门设了一个旅游信息服务中心,服务员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即使如此,我和她的沟通依然不顺畅,因为我脑子里的日本地名都是中文,而日语的发音完全不一样,导致我经常要用纸笔和她交流。事实上,在我去过的60多个国家中,距离中国最近、受中华文明影响最深的日本反而是最难沟通的,除了日本人英语普遍较差的因素外,日语的地名和人名等专有名词和相应的中文发音完全不同是很大的障碍。

一番笔谈后,我听从了建议,乘坐当天最后一趟班车去富士宫市(Fujinomiya)暂住一夜,第二天再爬山。富士宫市距离当年的东海道不远,是登山前最后一个有正规旅馆的市镇。这条东海道是日本著名的古道,连接京都和江户(即今天的东京)这两座日本历史上最重要的首都。京都自公元794年建都开始就一直是日本的文化中心,但自从1603年德川家康在江户建立德川幕府后,日本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就转移到了这个距离富士山只有不到100公里远的地方,来往于两地之间的人立刻多起来。这些旅行者每次都要从富士山脚下经过,通过他们的渲染,日本人对这座山的迷恋与日俱增,从这个时候开始,富士山在日本文学中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迅速成为全日本的文化象征。

说起日本人的文化特征,做事守规矩绝对可算一条。就拿攀登富士山来说,一共有4条线路,分别是位于正北方向的富士吉田口、东北方向的须走口、东南方向的御殿场口和正南方向的富士宫口。每条线路都被均匀地分成了10段,每段设一个休息站,起点处叫作一合目,终点(山顶)则为十合目,每个登山者都能根据自己所在驿站的名称很容易地知道自己距离山顶还有多远。新富士车站的服务员给了我一张富士山地图,上面不但列出了所有驿站的位置,而且给出了每段路的所需时间,方便登山者做计划。

第二天早上7点半,我搭乘头班车开往富士宫口五合目。所有4条登山线路的前5段都已修成了柏油马路供车辆行驶,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先坐班车到达五合目,然后从这里开始登山。登山专用班车只在7月和8月的登山季期间运营,其余时间山顶很可能已经开始下雪了,比较危险。虽然政府不鼓励在登山季之外的日子里攀登富士山,但每年都有很多人冒险攀登,意外事件时有发生。

班车离开富士宫后不久便开始爬坡,路两边全是浓密的树林,环境保护得相当好。1小时20分钟后,班车准时到达富士宫口五合目,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登山者,其中一部分人是早上坐私家车来的,另一部分人则是头天晚上登山看日出,现在已经从山顶撤下来了。

富士宫市的一名妇女正在制作纪念品准备在登山季到来后出售

登山口有几名工作人员在分发纪念品,顺便向游客索取1000日元的自愿捐款。日本人喜欢登山,去年有将近30万人攀登富士山,富士山的接待能力日趋饱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预计登山人数还将大幅增加。据说日本政府为了控制局面,将于明年出台新政策,向每位登山者强制收取1000日元的登山费。其实这笔钱只相当于60多元人民币,对于绝大多数登山者来说是小菜一碟。如果这是在中国的话,恐怕早就开始征收了。但在任何事情都要讲规矩的日本,这件貌似很小的事情还得先试行一年,看看民众的反应再做决定。

这段时间是日本的雨季,几乎每天都阴云密布,这天也不例外,从山下根本看不到山顶。好在雨还没有下起来,对登山没有影响。上午9点,我从富士宫口五合目出发,向山顶发起冲击。此处海拔2380米,是4个五合目中海拔最高的,但富士宫口这条路却是4条登山线路当中最陡的,绝大部分路段都超过了60度,登山者自始至终都在爬楼梯,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刚开始的时候我略微有些高山反应,喘得厉害,每爬两分钟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慢慢地气喘匀了,这才走得比较顺畅。

此时正值下山高峰,凌晨刚刚登顶的登山者们和我们这些上山的人争道,一些狭窄路段我经常要停下来让下山的人先过。登山者中绝大多数都是东亚面孔,从口音来判断,大多数都是日本人。日本登山者的组成成分非常复杂,既有满脸风霜的登山高手,也有年逾花甲、身材微胖的老太太。还有不少孩子跟着父母来爬山,我见到的年纪最小的孩子只有4岁,个子矮矮的,还没登山杖高呢。后来他实在走不动了,就让父亲抱着继续向上爬。

日本人为什么如此喜欢富士山呢?一位名叫胜吕崇史的日本导游告诉我,富士山是日本第一高峰,名气很响,难度也正合适,不高不低,任何一个健康人只要努努力都能成功,所以几乎每个日本人一生中都至少要来爬一次,不少狂热的登山爱好者甚至每年都来爬。这次我在日本一共待了两个星期,问了十几位普通日本人,情况确实如此。这位日本导游还告诉我,在日本的文化传统中,山是宗教的象征,日本人把山看成是神的身体,登山是一种最高级的祭祀方式。

根据史书记载,富士山和宗教的关系历来非常密切。这里最早被佛教徒们当作修行的地方,和尚们在山脚下建立营地,修习苦行之法。据说最早登顶富士山的就是一位得道高僧,他在12世纪中期的时候首次登顶成功,并在山上建了座寺庙。19世纪中期,日本爆发了反佛教运动,山上的佛教寺庙以及所有与佛教有关的历史遗迹被尽数摧毁。如今富士山上仅剩下几座神道教的寺庙(神社),其余的古迹都不见了。

在宗教的影响下,普通日本人从14世纪开始攀登富士山,其目的是为了祭拜山神。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男人才能登富士山,女性是被禁止的,直到19世纪明治维新开始后,日本女性才被允许自由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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