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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津安二郎:对生命本质的感受和诉求

2013-08-22 11:10 作者:洁尘来源:外滩画报
小津表白说:“说是人性可能过于抽象,算是人的温暖吧,我念兹在兹的,就是如何将这种温暖完美地表现在画面上。”

我一直非常喜欢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收了一堆影碟;隔上一阵子,随便拿出他的一部电影来看,或《东京物语》或《麦秋》或《宗方姐妹》或《茶泡饭之味》黑白电影,朝上仰的固定机位,直来直去硬切转换的镜头,平淡无奇但余味深厚的剧情,以及朴实得甚至有些木讷的表演,这些都跟当代电影有着隔世之感。恰恰就是这种感觉让人十分享受。

读小津安二郎的文章,发现他是一个对花很敏感的人。这里所谓的敏感,当然不是花粉过敏,而是爱花之人对花的那份留意。这一点,在他的电影里是不大看得到的,可能不见得是他刻意回避,而是黑白电影这种媒介,对于花朵这种表现对象有着天然的缺陷,聪明如小津这样的导演,自然趋利避害。当然,像他这种原生态地呈现生活纹理的艺术家,也不会有违其清简原则,在其影片中刻意凸显花朵的美丽。他对特别电影化的,一般来说也就是流俗的场景是相当警惕的。但战场不同,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中,周遭那么多的悲惨和丑陋,于是小津一改其“固定机位”的习惯,一次又一次地给象征生命美好的花朵们以“特写”。

我是在读《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只做豆腐》(以下简称《做豆腐》)这本书时,因第三章“酒与战败”和第四章“战场来信”,有了上述的感慨。

得悉小津的文集《做豆腐》有了中文版之后,就一直很期待早日读到这本书。期待的心情里间杂着两层担忧,都跟史家披露小津曾是侵华日军之一员有关。

第一层是怕看不到全译本,拿到书先翻前后,看到止庵先生的导读和书后所附的出版说明,释然——这是全译本。出版说明中说:“书中即使有现在看来不适当的语句,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和作者的表现意图,仍保留原文。”这一点是可贵的。

我的第二层担忧在阅读涉及战争的章节之前进一步加深。我想,跟许多中国的小津迷一样,我很不希望甚至可以说很怕读到小津有关侵华战争的言行像个“日本鬼子”。客观来说,虽然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但在大时代的洪流中,小津作为一个个体,也就是一介草民,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一纸征兵令,他就得放下手中即将杀青的电影开赴战场,能否活着回来只能听天由命。成为侵华日军之一员时小津已35岁,军衔为军曹(相当于中士),是一个地位卑微的老兵,历史的账算不到他头上。但不管怎么说,仅是联想到1937年岁末寒冬踏入南京城的日军铁蹄中就有小津的脚步,在情感上还是相当不舒服的。

读后感觉稍有放松,虽然中间也有一些他希望日本军队取胜的言论,但从他的角度,是可以理解的。小津关于战争的大部分文字,是他当时写给日本电影圈友人的信,其着墨重点在于个体身处战场的种种无奈,虽然没有什么宏观的人文境界,但其中也夹杂着细微的悲悯。战后,小津拍摄了反战电影《风中的母鸡》,算是对其战争经历作了一个发言。

关于其战争经历,我注意到小津多次在文字中提到花卉树木,对花尤其敏感。

1938年中秋,他在上海,“此处也有波斯菊盛开,伯劳鸟啼”。1939年3月初春,在安徽定远,“定远城外风光明媚,柳树抽芽,河水汤汤,油菜花盛开……尤其是杨柳的绿,油菜花的黄,都是接近原色的鲜艳”。4月,离开定远北上,“一路上,洋槐花开星空绮丽,在窗外的洋槐树根下小便完,就要睡了”。初秋,在安徽桐城,“桐城城外有清澈河流,河滩上彼岸花鲜红”。仲秋,在河南固始,“睡在固始县立初中的教室里。窗外有芭蕉,绿叶招展,连教室内外都青绿一片”。深秋,在湖北汉口,“到处是秋风摇芦荻,划过水面,波光粼粼,日夜准备迎接冬天”

在战场文字里,小津最是着力描述,同时也最具电影画面感的是1939年春天的修水河战役。“炮声隆隆,迫击炮拽着尾音在头上交错炸开,盛开的杏花飞散四方。”“晴雨交织的十天,毫无休息的疾行。到处是盛开的油菜花,在油菜花田里天亮,在油菜花田里天黑。还活着的眼睛里,只有刺眼的油菜花黄。已经没有对子弹的恐惧。只想伸直两腿睡觉。”

花与炮火,美与残暴,放置在一个画面里,对比强烈,冲击力很大。对于亲历的这种场面,小津并没有在战后的电影作品中加以呈现(虽然他一度想拍战争片),战后他的作品还是一如既往地聚焦日常生活中的家庭、亲情和各种人际关系。对战争,他是反感的厌倦的,诚如他在日常题材的作品中也刻意避开难堪复杂的现实,他所关心和愿意呈现的,还是人性的温暖。他把这个观念归结为一个意象,一个有关花朵的意象,泥中之莲。所有混乱肮脏丑陋的东西,是现实、是污泥,但与此同时,总是也有“谦虚、美丽而洁净绽放的生命”,这就是莲,是温暖,是希望。小津表白说:“说是人性可能过于抽象,算是人的温暖吧,我念兹在兹的,就是如何将这种温暖完美地表现在画面上。”

曾经,小津因作品取材以及格局的“狭隘”被人诟病,随着岁月的沉淀,他的执念成了一种纯粹的结晶,被不同国籍、不同文化背景的同行和观众所喜爱,究其根底,是因为小津所关注和呈现的东西是生命本质上的感受和诉求。我记得我看他的第一部电影,恰是他1963年去世前的最后一部电影,《秋刀鱼之味》。整部电影根本就没有秋刀鱼的镜头,片名只是担负起兴的作用。我想,这个片名跟小津早年的一首俳句有关,“两年没吃秋刀鱼,秋天又过去了”。秋刀鱼是人生一种美好的念想,同时也是一种必然的遗憾吧。之前看相关的书得知,在《秋刀鱼之味》的剧本写作时期,小津的母亲去世了。小津一生未婚,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也许母亲对于小津来说,具有根本性的存在意义,母亲的离开,对于他来说就是存在意义的抽离。他在《秋刀鱼之味》拍完后不久就去世了,享年60岁。走得太早了。在《做豆腐》一书中,我读到他为母亲送葬后记下的日记片段,居然还是跟花有关系。“山下已是春光烂漫,樱花缭乱,散漫的我却在此处为《秋刀鱼之味》烦恼。樱如虚无僧,令人忧郁,酒如胡黄连,入肠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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