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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资源诅咒与城市化冲动(下)

2013-08-16 10:26 作者:魏一平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33期
如果单纯用“鬼城”和“债城”来描述鄂尔多斯,未免太过简单。从房地产开发到第三产业,从拉动经济前进的能源产业与基础设施建设,到无处不在的民间融资系统,以前支撑鄂尔多斯狂飙的那些元素都已经今非昔比。大势下,外部环境的影响自不待言,但鄂尔多斯自身选择的城市模式,也有诸多值得反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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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什新城中心广场上气势恢宏的青铜雕塑(摄于2010年)

转型,城市化冲动

民间借贷之所以大量流向房地产领域,除了期望获得快速回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背景,那便是鄂尔多斯大手笔的城市化运动。10年前煤炭价格上涨以来,虽然短期内为这座城市积累了大量财富,但鄂尔多斯的城市管理者一直想摘掉“煤都”的帽子。在讨论这座城市的发展模式时,不管是政府人员还是企业老板,都会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依靠但不依赖煤炭”,他们并不太乐于提及自己的资源优势。

鄂尔多斯的家底,可以简单总结为“羊煤土气”四个字——羊,号称“软黄金”的阿尔巴斯山羊绒,2010年产羊绒970万公斤,占全国总产量的1/6;煤,这里煤炭已探明储量1496亿吨,约占全国已探明储量的1/6,年产量约占全国的1/8;土,稀土储量65亿吨;气,天然气探明储量8000多亿立方米,占全国1/3。这其中,煤炭一马当先,成为造富的发动机。

经济学上有“资源诅咒”一说,指那些自然资源异常丰富的国家或城市,往往会过分依赖资源开发,而忽略了对人才及其他产业的投入,长此以往,反而会丧失发展的后劲,最终陷入停滞甚至是倒退。鄂尔多斯的城市管理者早早地就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他们希望通过寻找到另外一条发展路径来摆脱“资源诅咒”——那就是大规模、高标准甚至是有些超前的城市化。

在这方面,与鄂尔多斯相邻的乌海走过弯路。乌海原本分属于内蒙古巴彦淖尔盟的乌达市和伊克昭盟的海勃湾市,1958年,随着包兰铁路的开通,这里的煤炭资源开始大规模开发,繁盛一时,遂于1976年合并成立乌海市,成为内蒙古全区呼市、包头以外的第三个地级市。但乌海煤炭开采最大的特点是“会战”,通过“会战”的方式迅速开发资源供应工业生产,城市却得不到发展壮大,不仅矿区人民的生活条件长期得不到改善,亦使这里在资源开发速度放缓之后,经济乏力,迅速衰落。

通过大手笔的地产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快速提高城市化比率,壮大城市规模,吸引外来人口,发展第三产业,成为鄂尔多斯对抗“资源诅咒”的路径选择。为此,鄂尔多斯喊出了“抓城市建设就是抓经济建设”的口号,“城市化促进产业化”成为主导思想,并定下了“补欠、拉大、崛起”的三步走战略。

鄂尔多斯的城区分为三部分,除了老城区东胜外,还有新规划建设的康巴什新城区和相邻的阿镇(阿勒腾席热镇)。2003年,老城东胜区率先拉开了旧城改造的序幕,到2011年,短短8年,已经由原来的“两条街、一条狗、一个警察、一只猴”的小镇格局扩张为面积70平方公里的城市,人口也膨胀到80万人,其中有一半是外地来的淘金者。在昔日东胜区西侧曾经的菜地里,也已经建设起了全新的铁西新区。接近政府的一位当地人士告诉我们,2008年,鄂尔多斯需要拟定自己的城市总体规划上报国家,结果,一年时间前后报了三次,“每次都是报告刚送到北京,城市又长大了一圈,原先确定的标准又变低了,只好重新规划,再次提交”。最后确立的目标,是到2015年把鄂尔多斯打造成区域性中心城市,城区人口在原有基础上翻一番,超过100万。

据说,内蒙古自治区领导曾经希望鄂尔多斯向能源中心的方向发展,呼和浩特与包头则充当制造中心和金融中心的角色,从而形成呼、包、鄂三地互补的发展思路,但鄂尔多斯却想把三个中心全部集于一身。从一个单纯的资源型城市变为区域经济中心,鄂尔多斯必须要吸引足够多的人口——在宜居上,它提出要打造绿色森林城市,美化城市环境,建设新城区;在宜业上,则提出要调整产业结构,发展重化工和装备制造等新型工业,吸引外来人口来就业。

一位参与鄂尔多斯城市景观绿化设计的专业人士向我们回忆,虽然知道鄂尔多斯很有钱,但当初第一次听到这个城市提出这一定位时,仍不免惊讶,“这是与其自然条件反差最大的一个选择”。要知道,鄂尔多斯的自然环境多么恶劣,它地处库布齐沙漠边缘,境内48%的地区是沙漠和毛乌素沙地,另外47%则是丘陵山区和波状高原,只有5%的地区属平原。由于长期无限放牧以及没有资金做植被恢复,草原被沙漠和盐碱化侵蚀殆尽。这里的年降水量只有200毫米,而年蒸发量却高达3000毫米,对城市绿化来说,成本要比其他北方城市高出好几倍。

从东胜去康巴什,沿途20多公里的丘陵地带,已经被漫山遍野的绿树所覆盖,走近看,每棵树下都伸着一截半米长的黑色细塑料管,那是用来浇水用的。当地人回忆,仅仅在5年前,山坡上还是一片黄沙,这完全是政府大投入的结果。鄂尔多斯的土壤以沙土和毗砂岩为主,只有最粗粝的当地作物沙棘能在这样的土地上生长。但沙棘低矮,颜色灰沉,除了能防风固沙,根本不能作为城市景观的一部分。在荒山上种树并不容易,首先要对每一棵树进行换土,从别的地方运来更适合树木生长的土壤,然后还要覆膜——用塑料薄膜将土壤表面覆盖,以保证水分不会太快被蒸发掉。业内人士透露,一棵树成活的成本大概要1000元,而一个山头,就需要六七万棵。为了快速达到景观效果,本来正常绿化树木的间距是3米乘3米,鄂尔多斯要求新种的树间距缩小一半,这样一来,成本又提高了一倍。

对于森林城市的概念,鄂尔多斯官方的解释是,以东胜区为中心,向西30公里,向南北20公里,除了规划好的工地、商业用地外,其他的区域,都要用绿色填满。绿色在整个鄂尔多斯城市核心区域的比例将达到60%,而传统鄂尔多斯的绿化区域不到20%。现在,在东胜区里转转,随处可见路边的街心公园,据统计,整个“十一五”期间,鄂尔多斯的植被覆盖率由2000年的25%提高到了75%以上,每年用于生态建设的资金高达100亿元。而据业内人士估计,实际投入还要远远高于这一数字。

康巴什新区几乎就是在一张白纸上建起来的。有参与规划的人向我们回忆,2007年冬天第一次去的时候,正赶上下雪,开车走了半天,才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一座蓝色的铁皮屋子,那就是康巴什新城建设指挥部,“当时就像是看到了南极科考站的样子,激动得不得了”。而如今,如果再去康巴什转转,一定会惊讶于它气吞山河的气势——巨大而造型奇特的公共建筑、长2.4公里的广场、高过200米的CBD大楼、人工湖与音乐喷泉交相辉映,一切就像是从照片上搬下来的,而这,只用了不过5年时间。

虽然现在只有3万人口,但康巴什道路都以中型城市的规格设置。市长到北京住在王府井那边,看到皇城根遗址公园,觉得太漂亮了,马上决定邀请公园的设计单位去康巴什设计广场。前述规划人士告诉我们,这里的城市管理者想把中国乃至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集中到鄂尔多斯,他们提出来的参照样本是澳大利亚的首都堪培拉。

另一方面,快速城市化也带来了滚滚财源,土地财政一路增长。最初,征地成本为每亩10万元,拍卖时每亩价格15万元,后来地价不断增长,到2006年以后,逐渐涨到100万元每亩。2010年,鄂尔多斯土地出让金收入逼近200亿元,是2009年的两倍多,占到当年地方财政收入的将近一半。内蒙古自治区审批的建设用地,约有2/3都在鄂尔多斯。

用基础设施投资拉动经济是过去10年间全国普遍的模式,但鄂尔多斯的步子迈得太快了。公开数据显示,2012年全市在建项目总投资超过1500亿元,其中包括600公里的高速公路、18个大型变电站、14个分布在全市各旗县的工业园,每个工业园区的面积均达数十平方公里。这一数据在2010年是800多亿元,2011年则是1070亿元。而鄂尔多斯地方财政总收入2010~2012年分别为365亿、538亿和810亿元,这意味着,政府每年拿出相当于财政收入两倍的钱搞城市建设。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市场一片向好的大势之下,才有可能形成良性循环。一旦资金链断裂,市场萎缩,经济下行,大量的房地产开发与基础设施建设不能产出效益,就会转变成沉重的债务负担,进入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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