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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往昔——论《喧哗与骚动》的“时间观”

2013-08-06 11:47 作者:陈斌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燃Ran
我们似乎见不到福克纳像一个文学家那样去构思自己的作品,用其华美的文笔来吸引读者的眼球。他转而化身为一位深邃的哲学家,将“时间”这样一个哲学命题娓娓解释开来。


《喧哗与骚动》是美国当代作家福克纳的代表作,同时也是现代派小说的执牛耳之作。小说以多重叙述角度、意识流手法描述了南方没落地主康普生一家的家族悲剧。基于这部作品本身的复杂性和深刻性,从问世那天起,关于小说主题的探讨就从未停息过。

大多数评论家认为《喧哗与骚动》的主题是展现美国南方传统家族的没落史,揭示南北战争之后南方大家族的命运和抉择。但福克纳本人在接受采访时则说这部小说是一个“失落的天真的故事”,讲述的是传统的南方女性如何在新形势下堕落,一步一步失去自己的天真,从而走向轻佻和毁灭。很显然,福克纳将小说的主题引向了书中的女主角凯蒂。可是在整本书中,凯蒂仅仅存在于众人的回忆和想象中,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场,而且均写得较为隐晦,例如凯蒂与杰生交易的那一幕,虽然凯蒂作为一个真实的形象出现,但却没有发表任何与主题相关的言论,她的出现更像是惊鸿一瞥,匆匆走了个过场。尽管小说的基本框架是通过凯蒂失贞后给她的三个兄弟造成的苦恼和伤害来建构的,但这样一个“隐性人物”真能容纳小说宏大的主题吗?

一部杰出的作品绝不会仅仅存在一个主题,它应该是作家对于整个时代以及个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创作观最深沉的体现。在《喧哗与骚动》中,除却凯蒂“失落的天真的故事”,我们不妨多留意下另外一位主要人物——因梦想破灭而绝望自杀的昆丁。因为,昆丁身上隐约闪烁着小说的另一层隐晦主题:时间。

昆丁这个形象带有福克纳本人的影子,作家将刻骨铭心的切身经历投射到昆丁身上,使得昆丁承担了属于那个时代没落贵族的所有痛楚,并且通过他的死亡来呈现命运的无妄。在“昆丁的部分”中,整个情节的发展过程基本上可以看做是昆丁的死亡纪实。福克纳将事件的绵延拉长到一种极其缓慢的可视的地步,直观地让读者像昆丁一样去思考死亡的方式,经历死亡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昆丁可以算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人物,他与哈姆雷特一样,处于时代变革的风口浪尖,身上不可避免地承载了整个家族的希望,但是自身的知识结构以及对于人生的思考却是与整个家族的荣誉背道而驰的,而在这样的矛盾过程中自己最挚爱的亲人(哈姆雷特是他的母亲,昆丁则是自己最爱的妹妹)均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妹妹凯蒂的失贞、家族荣誉的败坏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昆丁身上。对于昆丁来说,他无法利用新的思维方式去完成这样历史性的过渡,他逃脱不了自己所要担负的责任,摆脱不了传统对自己的束缚,于是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在这一章节里,读者还可以轻易地发现福克纳在创作风格上的改变。我们似乎见不到福克纳像一个文学家那样去构思自己的作品,用其华美的文笔来吸引读者的眼球。他转而化身为一位深邃的哲学家,将“时间”这样一个哲学命题娓娓解释开来。这一章一开头,福克纳便独具匠心地写到“窗框的影子显现在窗帘上,时间是七点到八点之间,我又回到时间里来了,听见表在滴答滴答地响。”从这里开始,福克纳引入了机械时间的概念,他将所有故事的导火索归结在一块家传的手表上,正是这块表让昆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发疯,一步步走向死亡。“时间”作为一个纯粹的哲学概念在这一章中一再出现,不禁让人有一种错觉,感觉福克纳不是在讲述昆丁的遭遇,而是在很严肃的跟读者探讨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于是,我们可以说这一章其实存在着两个主角,一个是昆丁,另外一个则是“时间”。昆丁与“时间”在福克纳设定的死亡之路上不断地起冲突,相互纠结,导致昆丁的死亡不断被延迟,而这种延迟的方式则是通过将过往的时间,或过往时间中的记忆不加预示地丢进现在里,使得现在原本瞬时的时间因为充斥了太多的过往而变得臃肿起来,这样一来便放缓了时间消逝的节奏,转而拉长了死亡的过程。所以说昆丁身上才有了和哈姆雷特相似的延宕性。昆丁源于其对过去生活的迷恋,从而把现在变成了既往之舞台。在这个舞台上,昆丁与“时间”之间的斗争,就类似堂吉诃德与风车之间的斗争,滑稽而又具有表演性,且藏着一丝悲剧因素。

糅合了过去和现在的“时间”构成了昆丁所有的不幸。透过“时间”的晕圈,整个家族依旧繁荣兴盛、温暖祥和,妹妹凯蒂天真无邪、笑靥盈盈。而现实却是一片迷雾缭绕、污秽不堪的沼泽地,家族中的每个人都深陷其中。在康普生的后裔中,昆丁是唯一一个选择死亡的,而选择死亡的原因是由于无法挣脱时间的不幸。福克纳不止一次地借用康普生先生之口来讨论时间不幸的问题,“我把表给你,不是让你记住时间,而是让你可以偶尔忘掉时间,不把心力全部用在征服时间上面。因为时间反正是征服不了的。”因为时间的不可征服性,所以昆丁不得不忍受时间流逝所带给他的痛苦,所以他妄想通过砸碎自己的手表来停止时间,但是他所砸碎的只是时间的躯壳,真正的时间是那些存留在心里的,不断翻起又平复下去的往昔。昆丁选择砸碎自己的手表,却只能让他有更多的空间去感受那些已经流逝的和将要流逝的心理时间。

昆丁妄想杀死时间,是为了滞止时间、延宕时间,从而留住过往。这是他的时间观,也是他的命运所在。所以,除却小说中的那些社会意义,《喧哗与骚动》隐含的另一个主题就是福克纳试图通过自己创作技巧上的独特性来诠释自己对于“时间”这样一个哲学命题的理解,也就是说他将书中的主要人物统统与“时间”紧密联系在一起。倘若从“时间”的视角反观整部小说,我们可以清晰地发现“失去过往天真”的凯蒂、“沉溺往昔岁月”的昆丁、“混淆过去和现在”的班吉、“不念过往,无畏将来”的杰生其实都是为“时间”这一命题作注脚。

因此,“时间”才是《喧哗与骚动》潜在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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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薛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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