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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绣幕繁弦的丛林(4)

【来源: 爱乐 2013年第8期 查看本期目录 】 作者:王立彬 2013-07-29 15:22 编辑: 王晨凤
核心提示:瓦格纳非常好听。在歌剧作曲家中,瓦格纳是管弦乐色彩心理学的第一流大师。很少有人像他那样,简单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场景、一种直触心窝子的心理状态。

大地上的仇敌、星星般有友谊 

尼采与瓦格纳,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无论从音乐还是从哲学上,都无法将二者分开。瓦格纳在世的时代,尼采是无名之辈。但最近一个多世纪,尼采的风头远盖瓦格纳。在中国大陆,几乎每年都有尼采著作新译本面世。

即使在音乐爱好者那里,瓦格纳也是一块难以下咽的大块头。因此,更多人是通过知道宣告“上帝已死”的尼采来了解瓦格纳的,而不是相反。迄今为止,在把瓦格纳奉为神明而大加吹捧上,尼采依然无人能及——早年吹捧瓦格纳的文章,用词之热烈可以使人呕吐。但这些文章现在基本没人认真对待。反倒是痛骂瓦格纳的文章,读起来依然生动活泼,妙趣横生。

尼采与瓦格纳的关系,可以追溯到莱比锡。作为大学生,尼采1868年在莱比锡与瓦格纳一家有过会面。瓦格纳的魅力打动了他,尼采的才华也令瓦格纳刮目相看。次年,尼采从巴塞尔去卢塞恩拜访瓦格纳。比尼采大三十一岁的大师,对崇拜者一向热情有加,但对尼采格外垂青——他邀请尼采周末和假期来家中住,腾出两间房给尼采。有生第一次,尼采拥有这么宽大的住房,差不多算是瓦格纳家庭一员了。瓦格纳想把尼采定为刚出生的儿子的法定监护人。瓦格纳从未给其他任何人如此礼遇。尼采的回馈是真金白银。1871年,尼采发表《悲剧的诞生》,以只有盲目的恋人才用的语言,把瓦格纳吹捧到古希腊悲剧的高度。瓦格纳都承认,“我还没有读过比您的书更美丽的作品……您是人生带给我的唯一的礼物。”尼采又发表了一些重文章和著作,对瓦格纳极尽颂扬。1878年1月3日,瓦格纳将最后巨作《帕西法尔》赠送给尼采——这可是一份重礼,但点燃的却是尼采哲学批判的重炮——尼采写了最后一封私信给瓦格纳并回赠新书《人性,太人性的》。瓦格纳成为尼采针对当欧洲文化批判的一号标靶,而且出言恶毒。即使瓦格纳死后,尼采也不收手。1888年,尼采写作《瓦格纳事件》和《尼采反对瓦格纳》,全面清算瓦格纳。

瓦格纳死了,尼采疯了。近两百年过去,更多人是通过尼采知道瓦格纳的。这些大学生、知识分子、哲学爱好者大多从未听过瓦格纳音乐也不准备听,但对尼采照单全收。对《尼采》(上、下)作者海德格尔这样的哲学巨匠而言,尼采只是以瓦格纳为靶子,反对无孔不入的欧洲虚无主义,而尼采属于这虚无主义的最后完成。对于始终是少数派的瓦格纳追随者来说,尼采只是嫉妒。尼采反对瓦格纳更多是个人恩怨。还有人说尼采爱上了比自己大7岁的柯西玛。我们将看到,尼采对柯西玛的认识,100多年来比任何人都深刻。

尼采的瓦格纳批判大多充满真知灼见。尼采对现代人的优势,在于他认识瓦格纳音乐上的非凡创造力,只是瓦格纳误用、滥用这一创造力,从艺术家变成装腔作势的宗教狂。尼采承认,自己与瓦格纳是时代的连体婴儿,区别在于尼采努力克服身上的时代病,而瓦格纳从这种时代风气中寻到乐趣(并谋利)。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尼采眼中的瓦格纳具有发展性,尼采不像现代人泛泛而论“瓦格纳”。尼采最不能容忍《帕西法尔》,但强调“只是作为《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纽伦堡的名歌手》的作者,瓦格纳才是可能的。”

瓦格纳作品有分期吗?显而易见是有的。而不同女性在这些作品中打下完全不同的烙印。李斯特父女对瓦格纳的影响,长期被人忽略。除了尼采发疯死掉前的只言片语外,再没人认真对待这话题,这种忽视建立在以下观点上面:瓦格纳最强大,李斯特父女不可能影响瓦格纳。然而女性对瓦格纳的影响非常大。第一任妻子敏娜本身是音乐家,正是在这位女歌唱家的影响和呵护下(瓦格纳离不开女人的呵护),瓦格纳完成了“前特里斯坦时期”全部作品。敏娜就是瓦格纳的森塔、维娜斯兼伊丽莎白,就是瓦格纳作为天鹅骑士迫放弃的埃尔莎。而威森东克夫人玛蒂尔德,是《威森东克歌曲集》和《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苦恼动力。从严格的时间意义上,《尼伯龙根的指环》也属于敏娜——当瓦格纳痛苦地离开玛蒂尔德时,柯西玛还只是十岁的孩子。

时间表可以提供更好的办法,帮我们认识瓦格纳作品分期性:1845年,瓦格纳偕明娜赴玛林巴特度假。7月完成《纽伦保的名歌手》草稿。1848年1月9日,母亲去世,同年完成《众神的黄昏》草稿。1850年,完成《罗恩格林》。1852年3月,完成《莱茵的黄金》散文草稿。(注意!)1853年10月10日,邂逅柯西玛(1837年12月25日出生,是年16岁)。1857年4月,与明娜搬进毗邻魏森东克别墅“阿希尔”小屋。9月,20岁的科西玛随丈夫彪罗前来与瓦格纳一起度蜜月(这时占据瓦格纳全副心思的,根本不是柯西玛,而是魏森东克夫人。爱而不能得,1859年8月完成《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全曲。1860年,在巴黎与明娜相会。7月,受到赦免可以自甴出入德国。1862年,决定与明娜分手。11月,在德累斯顿见最后一面。1864年6月,科西玛带两个女儿前来和瓦格纳同居。

从这张时间表上可以看出,属于柯西玛的只有《帕西法尔》。《帕西法尔》同以前所有作品都存在显而易见的断裂——在瓦格纳年纪增长、渐入老境、生理退化等原因外,最重要的就是天主教因素渗入——一种德国新教徒不可能否认的变化——即使可以容忍。离开新教大本营的莱比锡、德累斯顿,以及舒曼、尼采这样的自由派新教徒,瓦格纳全身投入天主教怀抱。特别是李斯特父女——尼采说,李斯特是岳父、神父、教父。

柯西玛性格极其刚强。熟悉柯西玛的尼采,到死都认为“柯西玛是唯一俱拥有自己风格的女性。但也败坏了瓦格纳。”柯西玛为人没有瓦格纳宽大,睚眦必报。一百多年来,那些说瓦格纳拐走彪罗男爵妻子的人,无不高估了瓦格纳而低估了柯西玛。瓦格纳拐不走玛蒂尔德,才有了人生苦闷的伟大产物《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如果哥柯西玛不同意,瓦格纳同样拐不走柯西玛。别忘了,当李斯特试图制止女儿与瓦格纳的奸情时,柯西玛宣布断绝父女关系达十年之久。李斯特神父去世时,正值拜罗伊特节庆剧院艺术节,为保持欢快氛围,柯西玛封锁消息秘不发丧。她把老父亲埋到拜罗伊特公共墓地。想一想那幅到处复制、流传的画:汪弗里德花园别墅,瓦格纳、李斯特、柯西玛等坐在大客厅里探讨音乐——多么可笑——这幅画是拜罗伊特式矫柔做作宣传品的代表作。

很多人指责瓦格纳给支持者冯·彪罗戴绿帽子,却忽视了柯西玛的态度——柯西玛不爱彪罗。当彪罗到拜罗伊特对“夜后”说“我原谅你”时,柯西玛回答“我不需要原谅,我需要理解。”应当正视柯西玛的要求,不要把一切指责都甩给瓦格纳。如此强势的女人,完全具备“改良”登徒子瓦格纳的能力。瓦格纳比较爱享受,生活奢侈,但从来不是追求权力的人。柯西玛赋予瓦格纳传奇一种强烈有权力欲色彩。柯西玛热衷于权力。著名的瓦格纳主义者、作曲家、指挥大师马勒,在维也纳事业的最大敌人是柯西玛。柯西玛发表“官方声明”,宣布“一个犹太人掌握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迫使马勒改宗天主教。应当好好问问:勃拉姆斯、李希特等汉堡、莱比锡新教徒在维也纳有强大势力,且奥地利同罗马教廷关系紧张,为什么马勒不改宗更自由开明的新教呢?显而易见,拜罗伊特那条守卫黄金的大蛇起了重要作用。

首先是家乡莱比锡,以及同样重要的德累斯顿。因为莱比锡属于以德累斯顿为首都的萨克逊王国。这是宗教改革、宗教战争的中心地区。在皇帝主持下,马丁·路德在莱比锡同罗马教廷特使进行大辩论时,三千名大学生手持战斧上街保卫路德。三十年宗教战争,主战场的莱比锡十室九空。不论怎么说,德国新教徒为信仰自由而做出的牺牲之重,深刻影响了德国文化的走向。至巴赫时代,萨克逊成为更严酷的加尔文改革宗重镇。即使在世俗化的二十世纪,德国新教徒为自己宗教自由而自豪。1920年代,现象学大师胡塞尔还在书信中惊异自己的天才学生海德格尔“迷信天主教”,而海德格尔随后声明放弃天主教。众所周知,现代统一的德国意识,是在第二帝国成立后,在俾斯麦领导下反教皇至上主义的“文化战争”中完成的。瓦格纳的强烈的反叛意识以及个人主义,甚至他坚持的无政府主义,都同他的宗教传统密不可分。

然而由于间接参与德累斯顿暴动,瓦格纳成了通缉犯。他辗转流亡到巴黎。通缉一直没有取消,瓦格纳最后落脚于巴伐利亚王国——从地理学上,这是德国最为保守的天主教大本营(原宗教裁判信理部长、枢机主教、荣休教宗本笃十六世就是巴伐利亚人)。改革宗牧师之子、也是做为教牧人员培养的尼采,一生痛骂基督教,但瓦格纳迅速“天主教化”特别是创作“戏院里的弥撒”《帕西法尔》,是尼采与之绝交的爆炸点。

被萨克逊王国通缉、被巴伐利亚王国庇护,有非常奇怪的地理因素:从一个新教王国转而投靠天主教王国。此后,瓦格纳不停对过去进行忏悔甚至否认过去。这位法国七月革命的支持者,17岁就反对为艺术而艺术的,主张艺术与政治不可分家的人,突然由共和派变成保王党;从无政府主义者变成叔本华崇拜者;从鼓吹革命的人变成宗教神秘思想的布道者;革命者变成了俾斯麦第二帝国的辩护人。这一切,在由柯西玛一手主导(篡改?)的瓦格纳自传《我的生平》中有迹可寻。

像瓦格纳这样的政治流亡者,坚持艺术与革命的正统蒲鲁东分子和巴枯宁主义者,怎么投靠罗马天主教?最重要的推手,从财政上说来自于巴伐利亚王室和慕尼黑宫廷。最内在的诱因则来自于梵蒂冈低职神父的李斯特及柯西玛。柯西玛对瓦格纳的影响,远远超过埃尔玛对马勒、保丽娜对理查·施特劳斯的影响。对我们中国读者来说,唯一可资参考的,是陈璧君对汪精卫的那种强有力的致命影响。这样说并不会得罪瓦格纳门徒——因为应当为柯西玛正名——没有柯西玛,仍然会有《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纽伦堡的名歌手》、《尼伯龙根的指环》,但肯定没有《帕西法尔》,不会有拜罗伊特音乐节供人们朝圣和发展“文化旅游业”。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爱乐》 总163期(2013-08-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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