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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在遥远之中

【来源: 爱乐 2013年第4期 查看本期目录 】 作者:阎逸 2013-07-29 14:45 编辑: 王晨凤
核心提示:钢琴家斯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说:"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仍然是一位伟大的美国英雄。"

我的生命世界将大于键盘和音乐舞台。 

                                                   ——范·克莱本

2013年2月27日,美国著名钢琴家范·克莱本(Van Cliburn)在德克萨斯州的沃斯堡家中病逝,享年78岁。在此之前,克莱本曾与中国钢琴家刘诗昆相约,要一起登台四手联弹,如今耳边余音犹在,斯人却已远去。

2012年8月,克莱本被诊断出患有晚期骨癌,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9月8日,在一场纪念以他名字命名的"范·克莱本国际钢琴比赛"举办50周年的音乐会上,那是他刚刚接受治疗后不久,在他走上舞台演讲的最后一刻,医生才最终同意让他摘掉氧气面罩。在他那篇感人至深的即兴演讲中,克莱本谈到了大赛举办的历程、众多的参赛者以及沃斯堡对这项赛事的支持,最后他说道,"请不要忘记,我从心底里深爱着你们,直到永远!"

钢琴家斯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说:"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仍然是一位伟大的美国英雄。""他是一个传奇,一个巨人",他的经纪人玛丽·卢·法尔科恩(Mary Lou Falcone)说:"在冷战期间,他是唯一一个被艾森豪威尔和赫鲁晓夫两个人都拥抱过的音乐家,他是和平的象征。"英国广播公司(BBC)主持人迈克尔·伯克利(Michael Berkeley)说克莱本"具有和拉赫玛尼诺夫、柴科夫斯基等人一样伟大的情感力量"。

在当代世界钢琴史上,克莱本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24岁就走完了从神童到传奇英雄的道路,如果以时间为镜鉴,去折射和过滤范·克莱本,我们得到的将是一个遥远的过去,一个黑白时代的瑰丽之梦。

1934年7月12日,范·克莱本出生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施里波夫特,父亲哈维·拉凡·克莱本是石油推销商,母亲里尔蒂亚·比·奥布莱恩是一位优秀的钢琴教师,曾师从李斯特的弟子阿图尔·弗里德海姆(Arthur Friedheim1860--1932)。克莱本从小就显露出惊人的音乐天赋,3岁时,他坐在钢琴上,凭记忆弹奏了克劳夫特的"琶音圆舞曲",那是他从母亲的钢琴课上听来的。之后,母亲开始正式教他学习钢琴,令人惊讶的是,仅仅一年的时间,年仅4岁的克莱本就能登台演奏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1939年,5岁的克莱本偶然在收音机里听到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的演奏受到无比的感动,立志要努力磨练演奏技巧,做个钢琴家。6岁时,他的父亲当选为马克诺利亚石油公司的总经理,于是举家迁居德克萨斯州的基尔哥城,不久,随着克莱本弹奏水平的突飞猛进,在当地被誉为天才神童。12岁时,克莱本在德克萨斯州青年钢琴比赛中荣获金奖,并得到了与休斯顿交响乐团同台演出的机会,曲目是艰深的柴科夫斯基的《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而从未弹奏过这首作品的克莱本竟在短短3周内将其完全掌握,并且在舞台上背谱演奏,其悟性之高,适应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不已。随后,克莱本又获得"美国国家音乐节奖,"并应邀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演奏。几乎是一夜之间,14岁的克莱本成了轰动纽约的新闻人物。而对于后来的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而言,这仅仅只是一个传奇故事的开始,或者说是一篇简短的序言。

克莱本跟随母亲一直学习到17岁,他将母亲称作"激励我演奏的人",她从来不需要催促克莱本练习,因为音乐始终都是他们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克莱本后来回忆说:"她是个好得出奇的老师,有一套美妙的方法教音乐语言,懂得心理学,因材施教。教乐理很棒,她是在辛辛那提音乐院跟埃德加·斯蒂尔曼·凯利夫妇学的乐理。她把一切都教活了,一切都讲得清清楚楚。她要我明白,弹琴不仅是手指动而已,音乐是声音艺术。所以,她首先要我视唱一首乐曲,不论是什么乐曲,比如巴赫的两部创意曲或者赋格的主题,然后才教我弹。所以,从一开始,音乐就是声音,是她教琴的主要信条。她在琴上的示范也很精彩,没有要求我做她自己做不到的事。"

1951年,克莱本考入纽约茱莉亚音乐学院,师承著名俄国钢琴家、教育家罗西娜·列文涅(RosinaLhevinne1880-1976)。罗西娜·列文涅,原名罗西娜·贝茜(Rosina Bessie),"完美主义大师"约瑟夫·列文涅的妻子。列文涅夫妇在世界钢琴乐坛享有"技术标杆"的盛誉,不仅其双钢琴演奏艺术精妙绝伦,而且在艺德艺品上都有着令人钦敬的口碑。1944年,约瑟夫·列文涅去世后,罗西娜·列文涅的教学生涯又持续了32年,她96岁时逝世于加州的格伦代尔。在列文涅夫人的学生中,克莱本是最著名的一个,她把俄罗斯音乐家钢琴演奏艺术中的一切优秀的东西都传授给了克莱本。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俄罗斯演奏艺术中的浪漫、真挚和热诚的精神,并开始理解俄罗斯作曲家广阔无涯的思想,拉赫玛尼诺夫和柴科夫斯基像两颗晨星一样照耀着他。在克莱本的心目中,罗西娜·列文涅不仅是位非凡的钢琴教师,更是位心灵高尚的长者,从她的音乐和教学中,克莱本领悟到这样一个真理:钢琴永恒地反映着全人类的心灵,钢琴家借助它可以传递一种无需翻译的语言,传递爱、温暖或者悲伤。1998年3月,当64岁的克莱本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的荣誉金榜上看到老师的名字时,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在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四年里,克莱本边求学边演奏,他经常获得各类奖金:1951年以柴科夫斯基的钢琴协奏曲夺得学院协奏曲比赛的金奖,1952年获达拉斯的"戴雷奖"和科修斯柯基金会的"肖邦奖",1953年获得沃尔加·萨马罗奖金,1954年,他获得一项对音乐新人来说最重要的比赛--利文特利特(Leventritt)国际比赛一等奖。同年以最优秀的成绩毕业。此后,他与纽约爱乐乐团、克利夫兰交响乐团合作,两度在美国境内进行巡回演出。但在美国观众的眼中,这个身高1.93米、有着一头棕红色头发、长相酷似第35任总统肯尼迪的年轻人,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尽管他拥有不俗的琴技且富有音乐潜质。1957年克莱本应征入伍,终止了所有的演出合同。正当他在达拉斯宣誓参军时,军医的体检报告在最后一刻抵达,因为他童年时有过鼻腔长期出血的病史而不够资格。那年7月,克莱本重返舞台,在克利夫兰演出,他的父母驱车前往聆听,在旅馆里他母亲不慎滑倒,摔伤了背部。不幸的事件接踵而至,一个多月后,他父亲出了车祸,于是克莱本放下一切,赶回老家基尔哥,照顾双亲,并且为母亲的众多学生代课。克莱本又一次远离舞台。

而此时,一场巨大的钢琴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它的到来造就了钢琴英雄克莱本,但同时也毁掉了他的钢琴大师之梦。

1958年3月,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大赛在前苏联正式启动,虽然这一赛事原是为展示苏维埃社会体制下最优秀的钢琴家而设立的,但由于当时东西方的冷战达到了高潮,其中的政治意义注定要远远大于它的音乐意义。事前,在得知要去莫斯科参赛的消息时,克莱本只有四个月的准备时间,他每天练习八至十小时,期间又患了重感冒,病了几个星期。"我觉得他们会喜欢你的演出",列文涅夫人不断地鼓励他,她的感觉是对的,但她却无法想象这场比赛给自己的弟子带来的巨大荣誉,以及这场比赛所产生的国际影响。3月22日,克莱本拿到了去莫斯科的签证,翌日动身上路。他的一个行李箱里装了300颗维他命药丸,那是医生给他用来恢复体力的处方。当时还没有直达的航班,他需要在巴黎转机,然后从布拉格飞往莫斯科,40个小时之后,精疲力竭的克莱本终于到达了莫斯科机场。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马上去旅馆休息,而是直接去了红场,他要去看看那座著名的洋葱头形状的教堂,看看他一直渴望亲眼见到的那座建于1560年的俄罗斯东正教建筑,这是他童年时的梦想。他第一次看见它是在一本画册里--那是他8岁时收到的圣诞节礼物,现在,他终于在湛蓝的苍穹之下看见了真实的它。

心愿已了,接下来该全身心投入比赛了。

赛事一开始,克莱本的演奏就征服了苏联的观众,他超凡的技巧与黄金般的音色令他们如痴如狂。在克莱本弹奏完莫扎特的《C大调奏鸣曲》(作品330号)和四首练习曲之后,观众就开始长时间鼓掌,不停地喊他的俄文昵称"万尼亚"。但评委中出现了不同的意见,有些评委执意要给苏联选手弗拉森柯加分,这是大赛之前早已内定好的,而涅高兹和他的学生里赫特则与之针锋相对,他们给克莱本一人打了满分,而给所有参赛选手打了零分。很多年后,钢琴家加里洛夫曾问过里赫特,为何他在1958年之后再也没有担任过评委,里赫特回答说:"首先,当评委太闷气,又太费时间,而且很少有机会发现出色的人才。但真正叫人气愤的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想把克莱本踢出去。"

两轮下来,克莱本已是比赛的大热门。三十年后,弗拉森柯(后来他与刘诗昆并列第二名)回忆道,"不能想象范·克莱本弹得多精彩。他激动了每个俄罗斯人的灵魂,在战后那些灰暗的斯大林年代之后,范的出现就像穿透云层的一道阳光。"4月12日的决赛,克莱本再次展现了他那令人屏息的气势和精湛的技巧,在弹完拉赫玛尼诺夫的《D小调第三协奏曲》后,整个音乐厅立即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全场起立为之喝彩。在音乐厅外面,那块预告决胜者的广告牌,早已被人爬上去写上了克莱本的大名,而音乐厅内的掌声和欢呼声仍然不绝,有人对着手表数过,时间一共持续了八分半钟。钢琴家亚勃伦斯卡娅回忆道"康德拉辛是当时最出色的协奏者之一,乐队棒极了,而克莱本也受到了感染。他弹得确实与众不同。在苏联的体制下,你在进入决赛之前,先要通过许多次选拔,最终你成了一个竞争者,你必须弹得完美无缺。但是克莱本,我想他仅仅就是在表演,他热爱他的音乐,每一分钟都让人感到这一点,他并没有让人觉得他只想赢。"

最终,当评委会宣布该届比赛金奖得主是范·克莱本时,全场都为之欢腾。钢琴大师吉列尔斯则被克莱本的演奏感动得热泪盈眶,并在颁奖后热烈地拥抱着克莱本,以示对他的赞赏。作曲家阿拉姆·伊利奇·哈恰图良甚至说克莱本"比拉赫玛尼诺夫还要杰出"。这次获奖改变了克莱本一生的道路。事后他曾多次说过:"柴科夫斯基为我打开了整个世界的大门,使世界发现了我,今后我的理想和希望、欢乐和收获都同柴科夫斯基这个名字须臾难分了。"

但坊间另有一个说法是:在评委会统一了意见后,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这次比赛,事关国家和民族的荣誉,按照原来的设想,应该是苏联选手拿第一名,但现在克莱本领先其他选手实在太远。于是,文化部长不得不去请示刚刚就任总书记的赫鲁晓夫,一向令人难以捉摸的赫鲁晓夫问道:"他是最好的吗?"文化部长回答是肯定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给他第一名。"几天之后,全世界的报纸都刊登了赫鲁晓夫与克莱本拥抱的照片。

克莱本获奖后,在苏联各地举办了一系列音乐会,到处受到热烈欢迎。同时,整个美国都在跟着沸腾,艾森豪威尔总统特别指派纽约州州长作为自己的特别代表,专程飞赴莫斯科,去迎接这位美国人民心目中的英雄。在克莱本归来时,纽约的各大院校破例放假一天,以庆祝"美国音乐日",街道上悬挂着气球和彩带,缤纷的彩纸自高楼上空疯狂地抛洒而下,大约有十几万手擎国旗的群众涌向第七大道,来夹道欢迎这位美国英雄。之后,艾森豪威尔总统在白宫亲自接见了克莱本,并特意设宴款待。

范·克莱本所受到的这种万众欢迎的殊荣,也许只有后来出任波兰总理的帕第雷夫斯基才经历过。应该说,在这份殊荣里面,除了克莱本自己的高超琴技外,还有一些音乐以外的因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以美苏为代表的东西方冷战时期,1957年,苏联的人造卫星先于美国上天,遂使美国人的心理有些失衡,因此,克莱本的获奖被美国人看做是文化艺术上的胜利。5月19日的《时代》杂志写道:"这意味着美国有比全欧洲更高水平的第一流的音乐天才,他可以成为霍洛维茨、里伯莱斯(Liberate)和猫王普莱斯利(Presley)三位一体的超级巨星。"在芝加哥,埃尔维斯·普莱斯利歌迷俱乐部更名为"范·克莱本粉丝俱乐部"。一夜之间,克莱本成了美国人心中的偶像和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被称为"第一位杰出的美国钢琴家",他拥有上百万甚至更多的听众。

在克莱本获奖后,他的老师罗西娜·列文涅在电话里对他说:"现在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然后要开始积累你的曲目了。"现在听起来,列文涅夫人的声音是如此微弱。处于荣誉漩涡的克莱本已经身不由己,面对铺天盖地的传媒采访和演奏合约,他显得不知所措,"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大赛金奖获得者"的身份,一下把他推到了万众瞩目的中心,达到他整个艺术生涯的顶峰,巨大的荣誉和压力使他后来再也无法超越自己。接下来的几年里,克莱本的生活都是演奏与录音,他成了当时收入最高、最具号召力的演奏家之一,一场音乐会的酬金就达到了4000美金。他录制的拉赫玛尼诺夫那技术艰深的《第三钢琴协奏曲》一举夺得1959年"格莱美"大奖,他在世界各地的演奏会同样也取得了轰动效应,从美国堪萨斯首府托皮卡到日本东京,他举办了上百场音乐会,1960年苏联邀请他赴苏巡回演奏,他的降临像一股飓风霎时席卷了各地的音乐厅。此后,克莱本又分别于1962年、1965年、1972年和1989年四度应邀赴苏举办演奏会,依然大受欢迎。

年复一年,克莱本开始对老一套的"获奖作品"感到厌倦,但听众总是不断要求他演奏它们。成名后的克莱本一直是"美国英雄"的化身,但他却为此深感身心俱疲,成功给了他鲜花和掌声,也给了他潜在的危机:他的演奏越来越缺乏光彩,而且早已错过了积累和扩大曲目的最佳时机。自60年代后期起,他的演奏水平裹足不前,甚至有所下降,他也开始有意识地缩减音乐会场次,以调整其演奏状态,但是到了70年代初,他已基本处于半退隐状态了。1978年,克莱本在举办了一场演奏会后,突然从舞台上消失了,虽然美国人对此多少有此茫然不知所措,但是,这时的他们已不像当初那么狂热。《纽约时报》的乐评家勋伯格说"他从来没有学会应付突如其来的荣誉……不管是什么原因,美国英雄退场了。"

但没有人能够想到,克莱本一退隐就是10年,他后来自述道:"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得为自己休息一下。甚至赴苏联比赛前我就说过:'我知道往后一生都会很忙碌。但是我想在中途好好休息一会儿,因为我明白再来的日子会比先前更艰难。'忙于演奏时,你会有很多事想做却找不到时间完成。我想听更多歌剧、欣赏更多好友的音乐会,我希望能轻松自在地旅行而没有演奏的压力,我还希望享受生活。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个'中场休息'居然会长达10年。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或许是我喜欢这样轻松简单的生活,在这段期间,我总会被类似《范·克莱本隐居》这类的文章吓到。而我总是说:'哎呀!他们根本不了解我,我的生活离隐居可差远了。'我喜欢社交,我喜欢接近人群,而我认为他们也喜欢我。大家还是可以经常看到我。只不过我没有上台演出罢了。"

当舞台快把范·克莱本这个名字忘光了的时候,又传来了他复出的消息。首先是1987年2月,美国总统里根邀请他在白宫为来访的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演奏,这也应验了钢琴大师吉列尔斯1983年访美时作出的预言:"假如克莱本复出,一定与俄国有关。"这以后,他开始陆续参加一些重大的演出,如纪念卡内基大厅100周年音乐会、达拉斯莫顿音乐大厅和梅尔森交响中心的开幕演出,加利福尼亚表演艺术中心的揭幕庆典等。1989年7月,他随美国费城管弦乐团重返莫斯科,在当年获奖的莫斯科音乐学院大厅为听众演奏了李斯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和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获巨大成功。1994-1995年的音乐季,60岁的克莱本又与来访的莫斯科爱乐乐团一道,在全美的13个城市举行了巡演。而他与美国费城管弦乐团在芝加哥格兰特公园举行的夏季露天音乐会,前来观看的听众竟多达35万人。虽然克莱本的复出是成功的,但此后他未再积极地参与任何音乐演出,也许,他的复出只是想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如1999年初他在芝加哥公共电视台的一部音乐专题片中所说:"音乐无分贵贱,我要为每一个人演奏,而不仅仅为音乐工作者,我的生命也正是藉此而有了存在的意义。"

作为钢琴家的克莱本同时也是一位教育家,非常热衷于培养钢琴人才,他曾经在很多音乐院校任教,其中包括著名的朱利亚音乐学院、辛辛提那音乐学院、路易安纳大学、德克萨斯州立大学、莫斯科音乐学院、圣彼得堡音乐学院、布达佩斯音乐学院,以及由他提供奖学金的匈牙利李斯特音乐学院等。而以他名字创办的"范·克莱本国际钢琴比赛"现在已经成为世界上最权威的音乐赛事之一。

2003年,因克莱本对美国文化的贡献,布什总统授予他"总统自由勋章"。2004年,他获得了俄罗斯总统普京颁发的"友谊勋章"。2010年,作为美国音乐史上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奥巴马总统授予"国家艺术奖章"。
认识克莱本的人一致认为,他是个很迷人很可爱的人,他谦虚、亲切和宽厚,他个子很高,很有气势,有着孩子一样纯真的心灵。作为一个"永远的传奇",克莱本和他逝去的年代永远珍存在人们的记忆深处。

处在演奏巅峰时期的克莱本,具有率直、朴素、热情的风格,因其音色鲜明亮丽、富有光泽而有"克莱本色彩"之称,他的演奏,以自然的艺术处理和良好的乐感赋予音乐明快、强健的旋律,厚实、丰满的和声,充满活力的节奏和高度华丽的气质。在音乐表现力上,除了所擅长的浪漫派作品之外,克莱本也适合弹奏其他不同风格的曲目,比如他录制的普罗科菲耶夫、贝多芬和麦克道威尔等人的协奏曲。美国著名乐评家萨金特(W·SarGeant)在《纽约人》杂志上曾这样评价他:"克莱本先生被证明是一位具有大师风范的钢琴家,他应被列入钢琴演奏中那种特殊的、罕见的、给人印象深刻的类型……作为伟大的19世纪和20世纪初的拉赫玛尼诺夫、列文涅和霍夫曼等大师学派的一位现存的杰出代表,克莱本先生有着令人生畏的精湛技巧。他的八度经过句使人震惊,能精致细腻地处理很弱的音量(PP),加上音乐表演的分寸感、敏锐多变的音响色彩等等,所有这些风雅高贵的传统特点,在这样一位年青人身上得到如此完美的涌现,实在令人振奋。"

但直至今天,始终都有一个声音在询问:为什么克莱本的钢琴生涯在短短十几年间就走了下坡路?这个声音背后同时画有一个更大的问号:他拥有一切成为钢琴大师的才华,出神入化的辉煌技巧,纯金般高贵的钢琴音色--丰满而从不敲打,歌唱性的旋律线在他手指下就像从蚕茧里抽出的丝一样地延绵不断,使人忆起旧时的浪漫派巨匠的传统。他拥有在艺术事业上进一步发展的所有可能性,他那迷人的舞台魅力,能在刹那间征服听众。但为什么会在一个钢琴家最好最成熟的年纪选择了退出舞台?克莱本从来没有过一个明确的解答,有人根据大卫·杜巴尔与霍洛维茨夫人万达的一段谈话,将其归结为经济过于富裕,生活过于优裕,所以在艺术上也就失去了拼搏的动力。这段话出自杜巴尔撰写的那本《霍洛维茨之夜:肖像素描》:"他的房子简直难以置信!克莱本生活非常奢华。他家房子背后停着一大排小轿车。房子非常大,家具和室内陈设品都十分豪华,古董琳琅满目。一个又一个房间里都摆放着斯坦威大钢琴,我估计总共有十七八台。范有时一高兴,就送一两台给教堂或其他什么机构。"当然,这种解释未免有些牵强附会,我个人更倾向于萨义德在《演奏家:人到中年》中所提到的"中年危机",他说:"中年代表不确定和几许失落、气力衰损、抑郁、焦虑和怀旧;中年并且是大多数人首次频频注目死亡的时候。……中年的演奏,最糟糕的时候,令人受不了,部分原因是,你以为节目内容上的安排为实际演出的理论依据,也很不容易为这'糟糕'圆说。毕竟,年轻的钢琴家有如发乎自然,老年则若非显示出一种不老的劲道,就是流露出其美学尾声的珍贵洞见。"对克莱本而言,他的"中年危机"来得有些过早,由于他的演奏曲目较窄,加上过于趋从大众的口味,所以很难再有所建树,即使后来的复出依然广受欢迎,但终究是昙花一现。实际上从60年代中期开始,克莱本的演奏就不再有进一步的发展和提高,到70年代即少有出色的表现,往往单凭直觉而且矫揉造作、声音也变得粗糙,因而也就在听众中失去了新鲜的魅力。

由于克莱本的传奇经历与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密不可分,所以他最值得推荐的唱片也就是1958年的两次录音。一次是在卡内基厅(RCA5912-2-RC),由康德拉辛指挥RCA交响乐团协奏,同一张唱片上还有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由赖纳指挥芝加哥交响乐团协奏。这张唱片推出后,在一周之内销售了100万张,成为钢琴演奏史上的神话。克莱本后来回顾说:"柴科夫斯基的协奏曲开始是在那天下午录音,在42街一栋很大、曾经是舞厅的房子里。不过,录音并不顺利,所以我说:'我们还是去卡内基吧!'卡内基只有当晚有空,而康德拉辛和我都是'夜猫子',因此我们从半夜一直录到凌晨四点。这段时间正适合我们工作。"

另一次是苏联旋律公司1958年4月在莫斯科音乐学院大厅录制的现场录音(MELODI YASUCD10-0025),康德拉辛指挥莫斯科爱乐,与他指挥RCA交响乐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乐队演奏得非常流畅,跌宕起伏,错落有致。这反过来影响了克莱本,他的独奏也就从容得多,表现得生气勃勃,以浪漫的情感伴随康德拉辛与莫斯科爱乐的速度,抒情的独奏乐段放慢曲速雕琢音色,高潮的齐奏段落则顺势加快,演奏自然流畅,一气呵成。这个现场演奏,虽是单声道录音,但音色反比RCA那张立体声丰满。除了录音外,皆胜过范·克莱本在RCA的同曲录音。

克莱本的所有录音基本上都由RCA公司独家发行,在70年代早期,他在纽约的RCA录音室,录下了多首柴科夫斯基与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其中包括八首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和一首《图画练习曲》(作品39),柴科夫斯基钢琴小品《四季》中的两首。这些录音无不充满"克莱本色彩"和"克莱本热情"。重新编辑的克莱本专辑,收入了他后来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与《降E小调音画练习曲》,这都是他所擅长的刻画内心感受的俄罗斯作品,也是他最精彩动人的保留节目,有许多都是他在1958年大赛中演奏过的曲目,可以说是他在最鼎盛的黄金时期演奏艺术的代表作。

钢琴大师里赫特曾说:"我认为范·克莱本是个才华横溢的钢琴家,他自然的艺术处理与良好的乐感使这部乐曲的每一部分都充满高贵的气质。"如果时光倒流55年,我们去看克莱本的比赛现场,谁知道他是在演奏一个传奇呢?而现在他弹奏天上的钢琴,谁又化身为拉赫玛尼诺夫在夜晚倾听呢?谁是俄罗斯大自然的柴科夫斯基?英雄在遥远之中回首,大地:依旧苍茫一片。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爱乐》 总159期(2013-04-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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