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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伞(2)

2013-07-29 13:54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伞键的单位,为"夕",也就是一个伞键,称为一夕。因为伞键的形状与汉字"夕"极为象形。"做伞的手艺人口口相传,甚至有些师傅因为不识字也不知道为什么。"

伞中乾坤

在成德虎的店里,卖得最好的两把伞,是油纸伞里堪称经典的"无地夜行"和"环目夜行"。小小的店铺里,除了高高低低挂起的油纸伞,其实还藏着很多"宝贝",其中就有一把100多年的老伞--"无地夜行"。这把伞已经打不开了,伞面的颜色变得很深,上面还有一些斑驳的油料,默默地速写着老伞停留在一个个角落里经过的岁月。

"'无地夜行'是传下来的名字,'无地'的意思可能是说伞面很素,'夜行'也是伞比较素的传神称呼吧。"成德虎说,"我们也叫它'大素'。"在一些老照片里,经常有无地夜行和环目夜行的"身影"。成德虎就收集了很多这样的图片,其中一张是二战时期,支援中国空军的美国飞虎在汉中训练基地的合影,三五个人,举了两把伞,一把是"环目夜行"、一把"无地夜行"。另一张晚清民国初年的图中,一个留着大辫子、穿着青衣的人倚桥而立,举着一把"无地夜行"。还有一些是建国初期的留影,从国家领导人到普通百姓,用的都是"无地夜行"。这些图片在普通人看来,可能是只是一些记录历史的普通剪影,而在成德虎眼中,都是油纸伞变迁到衰落的珍贵档案。

小店里最显眼位置悬挂的两把"环目夜行"和"无地夜行"的伞顶,各包了一块"头巾",一个是扎染的青花布;一块是深驼色棉布,正与"无地夜行"的颜色呼应。在过去,油纸伞的顶部大多有一个"头巾"。中国很多文化是相通的,这个"头巾"便是其一。

伞顶裹一块方形的头巾,与酒坛、书生的头巾几乎如出一辙。"方巾四角为四维之意。""何谓四维?"《管子》牧民篇讲,"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另外,"头"戴方巾在古时也是敬天之意。人之发肤受之父母,因此古时人不能轻易剪发,"剃掉头发是对父母不敬、对天不敬。只有和尚与囚犯可以剃头。"

若水堂的油纸伞分大中小三个尺寸,大的三尺,中号二尺八,小的二尺六。只有大、中号有头巾,小号伞尺寸小,伞顶刻成葫芦状,葫芦谐音"福禄",亦有辟邪的寓意。

头巾的讲究可以算是抛砖引玉,因为油纸伞最讲究、文化最深、最悠久的地方就是伞键了。油纸伞的伞键与钢骨伞的伞键在外观上看区别并不是很大。但原理却完全不同,油纸伞的伞键没有弹簧,完全是靠角度吃力。"这个伞键是鲁班发明的,也叫虎尾键。一般做伞的人家里都会供奉鲁班,是万代工匠的'巧圣先师'。"

伞键结构简单,没有任何金属,下端的外点顶住伞杆(伞杆竹制,竹子内空)的内壁,利用产生的斜角吃力形成机括。"伞开伞收几万次都不会坏,甚至伞完全烂了,这个伞键也还会是完好的。"

伞键的单位,为"夕",也就是一个伞键,称为一夕。因为伞键的形状与汉字"夕"极为象形。"做伞的手艺人口口相传,甚至有些师傅因为不识字也不知道为什么。"

再一个巧妙的机括就是风销。油纸伞强劲防风能力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第一就是风销。这是伞键上面的一个小卡子,可以把撑骨卡死,这样再大的风伞面也不会翻转。另一个原因则是得益于竹子这种材料。如果拿到一个竹子的横截面,可以清晰地看到竹肉上有很多小眼儿(竹纤维),由外层到内层越来越少。是因为竹子外面的纤维很密,而内部越来越稀松。这种结构使得竹子的内侧水分挥发要快于外侧,时间长了,伞就会变成两头紧的形状。"伞面总是有一种向下压的力。"

没落的"贵族"

若水堂的木桌旁,立着一幅放大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两边的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肤色黝黑,目光暗淡,而中间的人身材矮小,但脸与手白而洁净,撑着一把油纸伞,伞很完整。"斗笠蓑衣是穷人的打扮,在过去,只有有钱人家才打伞,而且这把伞一点都没有破。"

史料记载,最早的伞是鲁班与妻云氏发明:"劈竹为条,蒙以兽皮,收拢如棍,张开如盖",但初期的伞多以羽毛、兽皮等物料制作。油纸伞的使用要到东汉蔡伦发明造纸术之后,这时候桐油已经开始使用,油纸伞便发展开来,约于唐朝传至日本、朝鲜。宋朝时称之为绿油纸伞,明朝开始于民间普及,《天工开物》记载:"凡糊雨伞与油扇,皆用小皮纸。",沈括《梦溪笔谈》也有:"以新赤油伞,日中覆之。"将近两千年中,一把把的油纸伞连带着一个个或是凄美或是残酷的故事,一起埋进了历史的尘埃。

工业革命之后,钢骨伞出现。清末民国时期,钢骨伞已经传到中国,形成了钢骨伞与油纸伞并存,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建国初期。60年代之后,油纸伞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我们这个年纪,还是有很多人有使用油纸伞的记忆的。"成德虎说,"但油纸伞纯手工制作,成本高、效率低,也就合情合理地被工业文明取代了。"

2008年之前,成德虎的伞厂一直是给日本、台湾的品牌伞做代工。"台湾做伞最有名的高雄美浓伞,其实是我们做伞架,他们只负责后期绘制等。到现在,我们也还一直给日本做代工。"

日本的油纸伞,叫唐伞,与我们国家传统的伞略有不同。唐伞是唐朝时传入日本的,共48只伞骨。撑骨与长骨的结合方式与支撑方法与我们现在使用的油纸伞形制相反。唐伞是将撑骨劈为两瓣夹住长骨,这样长骨就要做得很细,一把伞也就能得到更多的长骨。而我们的油纸伞是以长骨夹撑骨,长骨为36只,这种支撑方法更为牢固。"在日本,一把大红色的唐伞能卖到2000多元人民币,而我们在去年略作提价之前,才250元。很多顾客到店里来给我们看他们从日本带回来的伞,其实很多都是我们生产的。"

去年,成德虎在798的店里做了一次"工笔人物"伞面的展览,很多伞被高价订走。但即使是这样,成德虎对未来依然很不乐观。"物料、人工成本翻着番涨,去年画人物的画工得了肩周炎,今年每幅伞面画工费用就提高三倍。虽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些老手艺活儿,但入不敷出就是现状。我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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