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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难得一入戏 ——写在威尔第诞辰200周年(4)

【来源: 爱乐 2013年第4期 查看本期目录 】 作者:王立彬 2013-07-23 15:45 编辑: 王晨凤
核心提示:威尔第200岁了。要理解威尔第越来越难了。最近两个世纪,音乐世界就像哲学世界一样日耳曼化。当我们在海顿、莫扎特作品中都大谈"贝多芬痕迹"时,一切已经无可救药。

哈姆雷特说:"演戏,那是一个陷饼,我在其中要捕捉住国王的意识。"对戏剧的兴趣,对演戏的爱好,深深植根于人的本性之中,我甚至要将之比拟于弗洛伊德的性本能和死本能。戏剧本能向人们展现了命运的无限可能性。演戏的人实践了贝多芬的感叹"活上一千次该多么好!"

演员可以深入无数他人的命运之中,彻底摆脱自己的生活,进入到各种各样的生活中,经历无限的多样性。我们在生活中无法做到的事,我们可以在舞台上做到。演员出身的存在主义哲学家和诺贝尔文奖获得者(2013年也是他的百年诞辰)阿尔贝·加缪说,在三个小时左右的短暂时间内,演员在五十米见方的舞台上,以艺术人物的形式经历生活、死亡。美妙、独特而又完整的命运,在舞台这一方天地中的几小时内发展而后结束。在舞台上死去,大幕拉下后,他从后台出来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两个小时之后,人们会看见他在城里吃晚饭。生活就是一场梦幻,演戏表现得最为充分。今晚痛快的复仇者,明晚在暴风雨中精神错乱。作家、作曲家在案头浮想联翩的一切都是死的,永远只是脚本。然而一旦演员披上戏装,在灯光下和管弦乐团的共同见证下,三小时就跨越无量世纪,穿梭无数心灵。这不是模仿生活,而是探索生活的无穷可能性。如果人们真正理解戏剧或歌剧,那么《存在与时间》将不再难以理解。在序曲和尾声之间,演员在命中注定的短暂时空中,穷尽了仿佛永无穷尽之物。

中戏和北影永远门庭若市。人人都渴望演戏。人们说"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戏"。不错,但在这场过于冗长的戏中,我们可以浪费的过多。戏是生命的精华。戏是生命的最高实现。古希腊人是爱智者,但更是爱戏者。这两者是同一的,因为演戏而非战斗或思想才是最高的智慧。古希腊悲剧有苏格拉底无法穷尽的深度。而古希腊的悲剧是用于演出的,雅典人从未以阅读的方式拥有埃斯库罗斯、索福科勒斯和欧里庇德斯。他们从不以阅读而是以听人朗诵认识《荷马史诗》。

古希腊悲剧从来不知有所谓专业演员。歌队在音乐和剧情上同样至关重要。而且演员特别是歌队与观众高度融合。在文明的巅峰时期,古希腊人心目中的最高生活不是柏拉图的沉思,而是戏剧人生。对沉思这一生活方式的价值的夸大,是基督教世界教父的加工。

威尔第知道,在演员和他必须复活的人物之间并没有多么长的距离。在一个人实有的性格与他想有的性格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人完全可以制造并不存在的存在。舞台艺术就是入侵并非我们自己的生命之中的征服。三小时后,演员将在扮演的角色面目下死去。他必须在这极为有限的三小时内,经历并表现整整一生的特殊命运,而且让人们刻骨铭心地记住。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们七十年中能够被自己或他人记住的,也只是那较具戏剧性的有限几个音节。临死之际,我们遗憾并不是没有好好地度过每一天,而是未能崇高悲壮(具有音乐性地)度过某几天。

演员模仿必死的人,他仅有的工具是身体--演员与作家、作曲家不同,演员只能以身体表现,就是通过动作与声音(及声音休止的沉默)。在演戏中,身体就是一切,掌握呼吸原理就是运用哲学。舞台灯光照亮的是我们大多时间黯淡无光的生命,释放被海德格尔说的"日常之在"所束缚的灵魂。各种永远也不会发芽的情感,在舞台上争先恐后地绽放。莎士比亚的演员动作、说话,威尔第的演员动作、歌唱、呐喊--活的戏剧只能凭借喊声生存。伟大的剧作,莎士比亚和威尔第,让演员呈现完全的肉体性存在。任何真正理解莎士比亚的演员,无不为他的英语节奏而诗意地疯狂跳舞。威尔第的音乐则给演催眠,使演员的心肺和肢体进入管弦乐状态。从古希腊到莎士比亚,伟大的戏剧是作为身体-声音的统一体而存在的。而且在真实的剧场里,人人皆演员。为剧团生计困难所迫,肺病晚期的莫里哀强打精神,扮演一个假装生肺病的人。他以惟妙妙肖的演出,在掌声和笑声中死在舞台上。角色永生,演员在角色面具下烟消云散。

普鲁斯特认为,"威尔第的《茶花女》具有小仲马剧本缺乏的风格"。与我们大多数人的认识相反,威尔第剔除了原剧本"社会批评"、阶级斗争的陈词滥调。威尔第完全为女主人公的"变形"所吸引:一个风尘女子,从皮肉买卖的商品变成能爱、能痛苦,特别是能自觉赴死的伟大灵魂。最后一幕,在薇奥莱塔咽气后又响起了十六小节的乐声,令人神迷心醉的爱情、生命、死亡,因这冰凉的尸体而令人动容。即使伊索尔德的《爱之死》也不过如此。威尔第把自己全部的爱,把自己对心灵的无比深刻的理解,统统献给了歌剧,在日常生活中他既不能也不愿意这样去做。归根到底,他是舞台中人,是伟大的演员。贝多芬和瓦格俯视演员,威尔第自己就生活在演员中,同比莎士比亚一样是一位演出者。他们在舞台时间里塑造并表述角色。他们创造的生活越多,就越能与自己日常的生活脱离。他们在舞台经历了太多的爱和死,以致舞台之外的爱和死已经成为虚假之物。

让我们再次凝视威尔第的画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不善于爱的天才,因为他体验了太多的爱。这花白胡子的庄严老人,恰是专横、自私的君王特有的表情,在罗马皇帝和独裁者雕塑、画像中从不鲜见。威尔第强调自己才是圣阿加塔庄园的唯一皇帝。其实他的家已经变成了他最痛恨的修道院。傲慢和胆怯,独立和庸俗,豪侠和不义,以一种奇异方式结合在他身上。最不可思议的是,他把这一切矛盾纠葛,以一种鬼斧神工变成了不朽的音乐。他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激情、自己的爱的本能,完全交付给了音乐。他漫长的人生消磨在音乐里。马克思说:"宗教是被压迫心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温情,是没有精神的制度下的精神,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威尔第的生命完全祭献给了歌剧,以至于作为个人的生活,就像莎士比亚一样淹没于作品的汪洋。从这个层面上,我们可以说,作为叹息、感情和精神的音乐,是威尔第也是我们自己的鸦片烟。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爱乐》 总159期(2013-04-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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