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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难得一入戏 ——写在威尔第诞辰200周年(2)

【来源: 爱乐 2013年第4期 查看本期目录 】 作者:王立彬 2013-07-23 15:45 编辑: 王晨凤
核心提示:威尔第200岁了。要理解威尔第越来越难了。最近两个世纪,音乐世界就像哲学世界一样日耳曼化。当我们在海顿、莫扎特作品中都大谈"贝多芬痕迹"时,一切已经无可救药。

"否认瓦格纳的音乐是不可能,肯定瓦格纳的人品也是不可能"--这是老生常谈。在这里,人们有意无意把威尔第描述成相反的一位正人君子--这位君子是一个爱国者,而爱国主义似乎是一张万能通行证。

然而这似是而非。简单化地描述意大利的大人物是危险的。这个民族的一切巨人,从奥古斯都、图拉真到卡里古拉、尼禄,从美第奇家族到加富尔和加里波第,都像电影《教父》里的教父一样,是狮子与狐狸的结合体(其实应当说是圣人与恶魔的结合体),都具有古罗马式的实用主义和英雄人格的多重性。

威尔第喜欢称自己为农民。其实他阅读和藏书之丰富,在作曲家中仅勃拉姆斯可以相提并论。随着他歌剧事业的成功,威尔第成了家乡地区的最大地主。然而就在他摆脱贫困之际,一生贫困的父母却被扫地出门--时至今日,传记作家仍搞不明白威尔第何以与老威尔第夫妇反目成仇。因为尽管老威尔第不通音乐,但一点儿也不像老贝多芬,而更多地像老莫扎特。

威尔第,这位高居当地收入排行榜之首的意大利农场主,富甲一方,拥有意大利最大最富有的农场之一,居于一座很大的庄园SanAgata。他的产业,每年小麦和大米产量据意大利各大农场之首。这时,他仍以农民自称,更多是表现对溜须拍马知识分子的蔑视。就像卡拉扬说的,理查·施特劳斯对智力不如自己的人,经常装成傻子,以表现自己的蔑视。

威尔第正是在写作《弄臣》的40天里掌握了两个经济机会,一是索取最大化收益,一是甩掉父母这一财政包袱。出版商里科尔迪要求他在算计《弄臣》总谱出版费时,给予某些优待。威尔第回复道:"我只重复一遍,我不能长久等待稿酬,正是冲着钱我才承担了重大责任。我只能作一丁点儿迁就。首演后立要二百块拿破仑金币,其余五百块须分期得到--从四月一日开始,每月五十块。"

第二个行动是与父母断绝关系。他把照管地产的父亲解雇了,并且通过法律声明与父母"离异"。他通知公证人巴莱斯特拉,他已决定"在财产和伦理上都和父亲分开。最后,重复一遍昨天口头宣示的事: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卡洛·威尔第是一码事,朱塞佩·威尔第完全是另一码事。"一八五一年一月末,他再次致信公证员,重申"我希望我的父亲明白,在产业财务和家庭伦理层面和他分开的决定是不可更改的,此系经过长期认真考虑之后作出的决定。"过了几天,威尔第生怕留在余地,冷酷无情地对公证人声明,"请您直截了当地对我父亲说,任何大吵大闹只能使人厌恶,只能导致作出对他和对我更大的受损失的决定。按任何价钱卖掉一切、永远离开这些地方!"

他和父亲达成"分手协议"之日,正好创作《弄臣》最后一幕。他答应每年分给父亲一千八百里拉养老金和"一匹价钱便宜的好马"。父亲留在圣阿加塔别墅的时间不得超过三个月。对所有的人,威尔第都不讲情面,对父母则是铁石心肠。他们父子间关系向来冷淡。对母亲也从无发自内心地亲近。可是他父亲一生谨慎持家,母亲一生平淡。幼年多病的威尔第,让他们操碎了心。他们在惨淡经营中,为小威尔第购买了二手的旧琴,既是珍惜儿子的音乐爱好,也是怕儿子因为失望而发病。在所有证据前面,我们都必须承认:老威尔第夫妻尽管比不上老莫扎特夫妇,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儿子的爱并不比萨尔茨堡的那对老夫妻差多少--除了威尔第家的人不善言谈。

任何心理分析都会把我们绕回"德国方式"。我们讨论威尔第的私生活,只是想说明艺术家与其作品之间存在着一个难以测量的无底深渊。从家庭伦理和男女感情上,威尔第并不比瓦格纳更有道德。他身上的爱国主义成分,也不像他的作品中那样多。威尔第在金钱上精打细算,同失控般的创作狂喜并行不悖。就在断绝父母关系这一段时间里,他完成了《弄臣》谱曲。值得玩味的是,在歌剧中,曼图亚大公一出现在观众面前,就使人们感到威尔第真正的深情在于这个好色、不端、独断而又是热情的美男子身上。音乐告诉我们,威尔第对这个漂亮、招灾弄祸、毫不掩饰欲望的道德冒险家,对这个不顾他人死活的大公有更多同情。然而作为主人公的弄臣的性格,在第一幕第九场才渐渐明显起来--这时,老头子为妻子的早死而痛哭,承认自己本质上是一个充满不安、担忧和恐惧的可怜虫。

我们知道,威尔第的儿女同前妻一起死于瘟疫。对此威尔第并无责任。而他对同居十年的情人斯苔波妮带来的孩子,完全谈不上爱心。这种"父亲的悲痛",是不是在无意识中刻画了被自己遗弃的老父亲呢?

这可是值得深入探讨。因为威尔第作品中反复出现"可怜的老父"形象。这一反复出现重要情节,超出了剧本内容"阶级斗争"陈词滥调的需要,而成为心理谜团:蒙着双眼的弄臣黎戈莱托,在不知情情况下,帮朝臣们拐走了亲身女儿;刺杀公爵的初衷,把自己变成害死女儿的帮凶;他以驼背扛着的不是该死的公爵,却是自己心爱女儿的尸体。第二幕,黎戈莱托一面心急如焚地寻找女儿,一面又在朝臣们面前极力掩饰绝望。得知女儿在公爵卧室后,无法自已,才暴露了内心最真实的父爱。

在《西蒙·波卡涅拉》中,西蒙和贵族费耶斯克的女儿玛丽亚相爱,费耶斯克把女儿幽禁在宫内。广场空无一人时,费耶斯克在圣母像下,唱出充满苦恼的独白《那破碎的心》。幽禁中的女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独白吐露父亲的悲恸。哀悼玛丽亚之死的合唱后,费耶斯克后半段独白再次出现。难道威尔第是在做辩护,认为不是自己而是父亲才应当心存歉疚吗?

热爱莎士比亚的威尔第,直到去世都在设想创作《李尔王》。这一想法萦绕不去几十年。事实上,激起创作《弄臣》热情的正是关于《李尔王》未成的梦想。黎戈莱托由于盲目爱女儿反而失去她,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威尔第对父亲一直心怀芥蒂,这种无法释怀一再在音乐里出现。《路易丝·米勒》就已经试图这样做了。那里的父亲原型缺乏黎戈莱托那种可恨、可爱、可怜三重复杂性。在维克多·雨果的弄臣剧本中,威尔第找到了一切--一个丧魂落魄、卑躬屈节、戏弄他人而自己同样不幸、被迫对自己撒慌和痛苦老头子。这个心理原型形象,注定成为威尔第的自我观照。这个伟大的驼子、可怜的丑角吸引了他。全部情节不呼而至,甚至每一段乐曲色彩都唾手可得。他给脚本改写者的指示极为精确,不留以任何余地。例如黎戈莱托一声尖叫"Sivendetta,tremendavendetta"(是的,可怕的复仇时刻来到了")这一情节。威尔第说:丑角正是应该激动地大声说:"是的,报仇,可怕的报仇!我的心只渴望着报仇,只用在报仇上。报仇的时刻来到了,你马上就知道,你的丑角会怎样报仇。是的,报仇!"改写者皮亚韦几乎没有任何改动,只是押上韵。熟悉现代心理学的人不难想象,这何尝不是威尔第对父亲的报复之辞。

威尔第同样不爱母亲,这固执到了病态的程度。正是在这种心态下,为《游吟诗人》谱曲的欲望,一下子就控制了威尔第。音乐激情不请而至。威尔第对剧中的吉卜赛女人阿苏塞娜充满感情,反复强调"这个女人的两种伟大的激情--女儿的爱和母亲的爱"。为了替被当众烧死的母亲报仇,阿苏塞娜掠走凶手公爵的幼弟,要把这个小孩子烧死,但狂乱中却把亲生儿子投入火海

《弄臣》创作于他抛弃父母的日子。《游吟诗人》令人唏嘘地创作于母亲撒手之日。父母被赶走时,限期离开儿子的庄园。一副厚道相貌的意大利大师,甚至不允许老母亲使用鸡窝。善良的母亲路易贾·乌蒂尼病了几个月,在一个炎热的六月离开人间。她的一生,像卡洛·威尔第一样,只知道劳动和忍受贫困。她悄俏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当然不敢惊动名震欧洲的大庄园主和大作曲家威尔第。威尔第由于冷酷而痛苦,由于痛苦而冷酷。传记作家认为,他可能因良心谴责而更加不通人情。到他的住处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成了火上浇油,被一概拒之门外。

就像《弄臣》的创作过程中,黎戈莱托经常幻化为威尔第自身一样。在为《游吟诗人》谱曲时,这一吉卜赛女人形象,以异乎寻常的语言和他交谈、争吵、对骂。真话和假话混杂,以吉卜赛女人的预言暗示迟早会落在所有人头上的无情命运。威尔第认为,这个女人是口是心非、充满矛盾,爱与恨在她身上冰炭交织。这个形象越来越像威尔第自己,以致只不过借了一副女人的外貌。《游吟诗人》的音乐,具有令人战栗的美和暗示力量。这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很可能就来自于人们探讨过少的的威尔第的无意识人格(而我们对瓦格纳的无意识,探讨又过多)。

当威尔第的母亲在病床上做最后挣扎时,《游吟诗人》听母亲在烈焰中对女儿回望,而且绝望在看着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的儿子--这部歌剧精神层次包罗万象:无限的柔情和野蛮的暴行、痛楚的哭泣和愤怒的叫喊、最深的痛苦和极度欢乐,死亡和命运、软弱和强力,都以美妙旋律表现得令人窒息。歌剧主角阿苏塞娜在现实与非现实、理智与疯狂的边缘上,也在威尔第的真实生活与艺术生活的边缘呼啸。在音乐世界,这部西班牙背景的现实歌剧,堪称最伟大的神秘剧。那个人老珠黄、备受歧视,被复仇欲燃烧的女儿兼被无限慈爱困扰的吉普赛女人,是威尔第自己也是威尔第悲凉母亲的双重画像。

威尔第不是一个好儿子,而且还是一个坏父亲。斯苔波妮对威尔第至关重要,这位米兰歌剧界的昨日黄花,是一位早逝的音乐家之女,她在贫寒之中奋斗成名,同剧院经理、经纪人、男高音等生有多名子女。作为一位"多产"的意大利母亲,在她同威尔第同居十年中,生下多名子女,孩子们一落盆即被送到孤儿院。卢梭这位现代儿童教育的开拓者,以最大的反讽把自己与旅馆女仆黛莱丝·瓦瑟的的5个私生子统统送进孤儿院(他到56岁时才与黛莱丝结婚)。这位塑造了现代革命世界的魔鬼兼圣人,在《忏悔录》大言不惭地说:"我一想到要把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乱糟糟的家庭去抚养,我就感到害怕。如果把孩子交给他们去教育,那必然会愈教愈坏。育婴堂的教育对孩子的危害小得多。"威尔第在这种声名狼籍事情上,因为沉默而比卢梭更有尊严。到威尔第身边时,斯波台妮带了一位父亲不详的儿子--这个儿子满二十一周岁那年,威尔第才同斯苔波妮正式结婚--因为妻子带来的私生子满二十一岁,从法律上自动解除了对继父财产的继承权。

最痛苦的当然是斯苔波妮。长期以来,斯苔波妮大多时候只能通过书信,同隔壁房间的威尔第交流。但威尔第对她在纸条上写的"心的吻"、"最最的爱"感到厌恶。事实上,在生活中,富甲一方的威尔第,远比贫困的莫扎特缺乏生活感。莫扎特无法控制地爱很多人、很多事。而威尔第没有办法爱任何人。父亲死后,被内疚吞噬的威尔第更没有时间和愿望表露感情了。这一时期,照片中的威尔第面孔严肃冷酷,暴躁而忧郁,目光坚定,眉头紧皱,双颌咬紧--这是一个典型的下颌综合症患者。那些把这副痛苦面容理解为庄严神圣的现代人,就像威尔第一样缺乏怜悯。唯一像威尔第的是晚年卡拉扬那"因缺乏爱心而自作自受的暴君的脸"。这神态属于一个伟大的苦役犯。

以上文章内容选自《爱乐》 总159期(2013-04-10出版) 欢迎网上订阅《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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