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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王尔德的《自深深处》

2013-07-15 16:43 作者:杨海霞 来源:三联生活网·燃Ran
老实说,连博尔赫斯都认为他无法对王尔德作出技术性的评价,那么,本文试图谈谈王尔德的《自深深处》,是很浅薄的事情。只是,关于王尔德,想起他,就像想起身边的一个友人,很亲切。这是奇怪的一种感觉。或许是不忍心他受到的伤害,又无法将他在这其中拯救……

“即使你拒绝收我的信,我也会照写不误,这样你就会知道,不管怎样,总是有信在等着你。”——王尔德《自深深处》

欧洲文艺史从来不缺离经叛道之人。1871年,法国诗人魏尔伦疯狂爱上17岁的天才诗人兰波,同居两年后,魏尔伦在与兰波的一次争执之中,绝望地向他开枪,子弹穿过了兰波的手心,魏尔伦进了监狱。这场爱情分崩离析之后,兰波于同年写下赫赫有名的《地狱一季》,年仅19封笔,直至37岁离世,再无作品。

奥斯卡·王尔德则让这份“不伦之恋”的悲剧继续。1895年,王尔德的同性情人道格拉斯·波西的父亲昆斯贝理侯爵,因为儿子与王尔德之间的不伦交往,愤而起诉王尔德。王尔德在波西的怂恿下,进行反诉,最终被判入狱。

在狱中,王尔德写给波西的长信,《狱中信》,又译《自深深处》,世称“骇世之作”。这封由艺术家的阴柔走向宗教美学的彻悟的长信,是王尔德艺术才华的惊艳释放,更是他宗教美学上的华丽蜕变。

老实说,连博尔赫斯都认为他无法对王尔德作出技术性的评价,那么,本文试图谈谈王尔德的《自深深处》,是很浅薄的事情。只是,关于王尔德,想起他,就像想起身边的一个友人,很亲切。这是奇怪的一种感觉。或许是不忍心他受到的伤害,又无法将他在这其中拯救,于是,只剩下,怀念。

在博尔赫斯看来,既然王尔德说过,人一生中的每一瞬息既是他的全部过去,又是他的全部将来,果真如此的话,那么,那个春风得意和文学创作旺盛时期的王尔德,应该又是监狱囚禁时期的王尔德;而那个牛津大学和雅典时期的王尔德,应该又是1900年几乎默默无闻地死于巴黎拉丁区阿尔萨斯旅馆的王尔德。

19世纪末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英国上流社会新旧风尚的冲突激烈。王尔德的自由作风和大胆的政治作风很快使他成为了这场冲突的牺牲品。1895年,离魏尔伦入狱已有23年,王尔德再步前尘。“有伤风化罪”让他哐当入狱,辉煌的人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艰苦的牢狱生活,以及灵与肉的煎熬。

5月的一个雨天,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湿漉漉的雨,一直在下。王尔德囚衣蔽体,戴着冰冷沉重的手铐,在狱警的押送下,在站台上等待去往雷丁监狱的火车。火车迟迟不来,等待的这半个小时,总有许多观众围观与嘲弄的笑声。雨淋湿了他的全身。没有伞。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流泪。

此后两年的苦役犯生活,每天到了那个钟点,他说自己都要哭,哭上同样那么长的那么一段时间。这又是怎样的伤痛。

如果没有这场牢狱之灾,王尔德或许会继续放浪形骸的生活、精致唯美的创作,他与波西或许也会继续纠缠在上流社会的声色犬马,深陷这场“无法说出名字的爱”中。只是,“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人议论更糟糕,那就是不曾被人议论过。”(王尔德)这回他总算如愿。

在这封狱中断续写就的给情人波西的动人长信中,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王尔德作为普通人的脆弱及孤苦,还有,生活的所有真实。王尔德开始将更加深刻的笔触伸向爱与宽容、现实与灵魂、艺术与宗教,而这种感受,正是《自深深处》中光芒四射的一部分。

很难想象如此特立独行的王尔德会为了波西,终生执迷。但是,魏尔伦已经起了一个头了。只是魏尔伦两年牢狱刑满释放后,他的创作陷入更为黯淡的主题,妻子离开他,他自己则于1896年,死于一个妓女的家中。天才少年兰波则是自寻毁灭,在他人生的最后十几年中,他参加过荷兰军队,去过塞浦路斯、埃塞俄比亚、亚丁,做过武器贩子、咖啡出口商、摄影记者、勘探队员、监工……1891年,兰波病逝于马赛医院,回归尘土。

我看过王尔德与波西1893年在牛津大学的合影,王尔德一副绅士风范,看上去智慧自信,在他身边的波西则是光彩照人,像古希腊美少年,真的是“何等漂亮”。(又一对魏尔伦与兰波。)正如王尔德所说:“我可以抵抗任何事物,除了诱惑。”波西便是他无法抵抗的诱惑。那年,波西21岁,无比神奇地暗合了王尔德构思于1884年的《道林·格雷的肖像》中的格雷的形象:“猩红色的嘴唇曲线柔和,蓝蓝的眼睛坦率真诚,金色的头发曲卷有致。”一切青春的正直和感情的纯真都表现在那里,波西的这种美让王尔德为之沉沦。他赞美他的情人有着“玫瑰花般的嘴唇,金色的灵魂,疯狂的激情”。直到在监狱,他写道,“透过那游移的薄雾,有色的薄纱,一切全看走样了。”

作为一封男人写给男人的的长信,《自深深处》的纠结让人不忍猝读。在历数波西暴戾的脾气、种种不是、自己为他所花的如同流水的钱以及两人的分分合合后,他称波西为“贱人”,并称“一个贱人搞得我自己也要成为贱人了”。他曾劝说波西母亲将其儿子送出英国,从而使自己能够再度编织支离破碎的想象之网,生活也重归自己掌握。果然,波西出国那阵子,王尔德不但完成了《理想丈夫》剩下的三部,还构思并几乎完成了另外两个完全不同的剧本,但是,“在我的幸福生死攸关的情形下,你回来了。那两部作品有待完稿,而我却无法再提笔了。”“你同我在一起便绝对是我艺术的克星”,只是,“在那两年半里,命运将我们两个互不相干的生命丝丝缕缕编成了一个血红的图案,你的确真心爱过我。”因而,——“我别无选择,唯有爱你。”

我一直好奇是不是就是因为波西的美貌,对于青春,对于少年的征服欲,让王尔德哪怕明知,“在不到三年时间里,你把我完完全全给毁了”,却依然深爱着波西。在经历了牢狱之灾、母亲病逝、破产、离婚、失去对儿子的抚养权,我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王尔德最终对波西的心灰意冷,以为他内心对这段感情深深的悔恨,却又见他在信中说:“不管怎样,我必须心中存在爱,要是不带着爱进监狱,那我的灵魂怎么办?”

对许多人来说,爱是宿命,在劫难逃。王尔德对波西的爱,却让他充满敬畏与谦卑:“当爱来临——你必须双膝跪接,承受的人嘴里和心里都要默念‘主啊,我不配’”。当我们一说爱就害怕受伤害,甚至,根本做不到无条件地因为爱情而愿意忍受所有的磨难,王尔德却让我们叩问自己的内心:倘若没有爱情,我们的灵魂能安放在哪里呢?

或许,在他看来,爱情就是宗教,值得自己经历所有苦难去信仰。倘若做不到如此,他又怎能成为被博尔赫斯称为“千年一人”的王尔德。

如同王尔德所有的经典作品,这封长信才情横溢,语言极具色彩与节奏感,“想到出狱的当天,花园中将是金链花和丁香花争相怒放的时候,我便高兴得发抖。我将看到,风过处,一边流金溢彩风姿摇荡,另一边则舞动簇簇淡紫,为我在空中撒满清香。”不同的是,《自深深处》根植于现实主义的大地上,唯美依然,绽放的却是悲怆的花朵。在经历了人生的磨难,王尔德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在他看来,人所受之审都是永世之审,一如所服之刑都是至死之刑。但是,悲怆是生活与艺术的终极类型,是人类所能达致的最高情感。“我渴望活下去,探索这一于我简直就是新天地的世界。”这新的世界,就是“悲怆,以及它所教给人的一切”。

1897年王尔德获释后,他与波西并没与如同魏尔伦与兰波,永远不再见面。如王尔德在狱中的长信中所希望的,他出狱后要同波西见面,在国外找个宁静的小城,那里有青灰的房子和碧绿的运河,以及凉爽寂静的小街。果然如愿。

但是,三个月后,他们吵闹后分手,自此再也没有见面。

1900年,王尔德贫穷寂寞,年仅46岁,客死巴黎一家廉价的小旅馆中。此时,他的妻子已经病逝,两个儿子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波西离开王尔德后,结婚生子,开始过着正常人的生活,1945年去世。王尔德去世多年后,波西曾写过一首诗:

昨天夜里我梦见了他,看见了他的脸,

容光焕发,没有痛苦的阴影……

我悲悼着他随风而去的言辞,

说完的神秘和被遗忘的故事,

那些原本可以被记录下来的绝妙好辞,

还有那无声的思想,就像被杀死的鸣禽,

于是我醒了过来,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所有的爱,都会得到回答。前提是,你必须等待。

如今,王尔德安身在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里,与安息在他旁边的波兰“钢琴诗人”肖邦、法国戏剧家莫里哀和小说家巴尔扎克不同的是,他的墓碑上沾满了女性追随者的唇印。深红色、粉红色……公墓工作人员定期清洗后不久,络绎不绝的唇印又会重新显现。世上女子对他的爱慕大抵如此。或许能给作家受伤的心灵带去些许宽慰和满足吧。

“活得快乐,就是最好的报复。”他说。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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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康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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