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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梯田,景观遗产之外(2)

2013-07-12 10:40 作者:贾冬婷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28期
这是哈尼梯田现状的一个象征——梯田景观与耕作的错位,旅游开发与哈尼文化的割裂——在它被确立为世界遗产之后将更为突出。


传统的哈尼族家庭中,火塘是活动中心


传统的哈尼族家庭中,火塘是活动中心


箐口村大摩匹李正林。哈尼族没有文字,其文化传承只能靠摩匹世代口耳相传,这一群体在古代也被认为是哈尼族与头人、工匠并重的“三种能人”之一

多样性缺失与物种入侵:耕作隐忧

四兄弟分田时,张明华分得了水田一亩多,旱田一亩多。这一数字与箐口村的人均耕作面积相差无几,因为地处山区,这里人地矛盾显著,精耕细作尤为重要。

箐口的稻作沿用了很多哈尼梯田自古以来的自然智慧。比如开挖水沟,这也是梯田开垦的基础。这在雨季显得尤为重要,连日来雨水连绵,寨子里也没有积水,因为溪水和雨水都顺着水沟灌溉了梯田。肥料也可以借助水沟冲刷到指定的梯田里,叫作“沟水冲肥”。张明华介绍,这种方法特别适用于住在寨子脚的人家,水田离得近,只要把家里的牛粪和猪粪等农家肥背到水渠处,把要冲肥的田水首先放干,之后就可以用水把肥料冲到所要施肥的田里。在一些哈尼村寨里,根据梯田的大小,在水渠分叉处设置一块木板上刻画上不同的刻度,按照刻度来对不同人家用水进行分流,所谓“木刻分水”,还设有专门的“沟长”进行管理。而箐口村得益于两口地下泉眼,水资源比较丰富,据摩匹李正林回忆,1958年开始村里把多余的水源分给临近寨子,自此后箐口就没有“分水”了。

为了从稻田里获得更多产出,常年调研哈尼梯田的红河学院教授黄绍文观察,箐口村民在田埂上种植黄豆,田边地脚也开辟成菜园,栽种辣椒、茄子、南瓜、薄荷等蔬菜,在玉米地中套种黄豆、四季豆等。而且,还根据水稻生长的周期,在稻田里养鱼:在栽秧季节刚把秧苗插完就立即在田中放入鱼苗,等稻谷收割时鱼已长大,与稻谷同时收获,这么来回轮养。

即便如此,在大部分人家,梯田里全部的产出——稻谷、蔬菜、鱼等,也刚刚甚至还不够自己家食用,更别说拿到市场上换取额外收入了。以产自梯田一年一季的红米为例,产量低而且不稳定,亩产量最好的只有250~300斤。所以一到“苦扎扎”这种大规模祭祀的时节,张明华都要到去集市上购买各种食品。

在增产的心态下,哈尼梯田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引进杂交稻,政府主导,一开始将籽种无偿送给农民,化肥优惠价供应,因此,杂交稻到了90代末期得到较大面积的推广。黄绍文忧心于由此带来的传统品种的消失,据他统计,20世纪80年代初传统品种达200多个,至今整个元阳县还在种植的只有60~80种,丧失了2/3。至今保存的这一小部分,也是因为节日庆典上必须要用,比如一些糯米品种。从一定意义上讲,杂交稻成为哈尼梯田稻种生物多样性的“杀手”,是哈尼梯田可持续发展的一大隐患。

黄绍文从小也在元阳一个哈尼村寨中长大,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村寨里没有过大规模的水稻病虫害。究其原因,是梯田形成了一个活的基因库,多样性的稻谷品种的套种和梯田的生物多样性对水稻病虫害具有抑制功能。不生病,也从来不要农药杀虫剂,这一切大大降低了农民经营梯田的成本。而2007年6月,元阳等地的哈尼梯田发生了大面积的稻飞虱虫害,他认为,一定程度上是杂交稻品种结构单一、病虫害的抑制力差导致的。黄绍文指出,从经济上看,传统稻种虽然产量低,但米质优良,不施化肥、不施农药,在元阳县市场上卖到1公斤8块钱,而杂交稻只有3块钱左右。在广州市场上,传统的“梯田红米”卖到1公斤30块钱,只不过还没有大面积推广开。

杂交稻带来的另一大问题是对土壤结构的破坏。因为杂交稻要施肥,久而久之,造成土壤板结,踩都踩不进去。黄绍文记得,小时候他走在田埂上都是软软的,土壤捧在手里会像豆腐一样沥出。他说,哈尼族有经常换种的习俗。一个品种种两三年之后,就要与他人进行“换种”。既可以与其他的村寨换,也可以在本村本寨换。不仅不同的品种之间要换,不同人家种的同一个品种也应该换。哈尼人认为,土壤跟人一样,是有“胃口”的。正如人总是吃同一种菜影响味口一样,长期种同一个品种,长势不如先前那么好,产量不如以前那么高,就是土壤胃口不好的表现。

除了稻飞虱虫害,近几年箐口村民最头痛的就是“龙虾闹田”。张明华印象里,最初是有户打工回来的人家觉得这东西新鲜,放在自家水田里养,还拿来油炸着吃,没想到它繁殖迅猛,三四月份天一热,一只龙虾就能产出200多只。而且它吃刚冒出的秧苗,还在田埂上打洞,有的洞深得“一只胳膊探下去都够不到底”。张明华听说,此前被列入世界遗产的菲律宾科迪勒拉山区的高山梯田正是前车之鉴,它曾经遭受巨型蚯蚓入侵,导致多处崩塌。箐口村对闹田的龙虾尝试了各种办法之后,只能打农药,但量少了不管用,量多了又容易把其他生物也药死。打农药毕竟只能治标,真正抑制,还要找到龙虾的天敌,利用稻田养殖的生物多样性来解决。

维系在哈尼村寨上的生活只能勉强自给自足,所以像其他地方一样,大部分箐口村的年轻人都选择外出打工。张明华说,每年稻谷收割后的10月份是打工高峰期,大部分人都选择在附近区域打短工,春节回来,用村民的话说就是找“过年钱”。不过,现在也有不少年轻人常年在外打工,梯田交由家里老人耕种了。拿张明华为例,他在村里是少有的完成高中学业的人,毕业后入伍,之后尝试过交通协管员、矿工、塑钢厂职工等工作,觉得发展不大,10多年前选择回到村里。两年前,他的亲戚给他找了一份在县电力局当资料员的工作,那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算上年终分红每月能拿到3000块钱左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觉得受制于人,还是种田更自在。最近他打算联合几个村民,在村子的旱田里种药材。因为表哥在水卜龙寨子脚是栽培了上万株重楼,现在的市场价钱1公斤可以卖到400元以上,适合在本地栽种。不过前期投入大,每亩要10万元左右,生长期也有点慢,要五六年左右才能收一次,不过如果不遭受大的虫害,几年就能收回成本。

村里年轻人选择离开梯田的越来越多,不过目前哈尼梯田还没有出现平原地区的大面积“抛荒”。张明华说,大部分人家都由老人耕种,或者插秧、收割时请人帮忙,或者全年雇人养护,收成也归别人,也要维持梯田的运作。因为,一旦水田转旱地,之后再想转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水放干了,土质就会疏松,再放水会“垮梗”,这也是冬季要放水养田的原因。而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梯田,即便面积有限,也是哈尼人“最后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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