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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梯田,景观遗产之外

2013-07-12 10:40 作者:贾冬婷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28期
这是哈尼梯田现状的一个象征——梯田景观与耕作的错位,旅游开发与哈尼文化的割裂——在它被确立为世界遗产之后将更为突出。

十几个村寨的梯田连绵成片,雄伟壮丽,各种有节奏的层次和美妙曲线,颜色搭配,令人感动惊喜。农历五月底,秧苗开始抽穗、扬花,漫山遍野一片绿色


一名哈尼族少年在田间奔跑。某种意义上说,哈尼人的一生都和梯田缠绕在一起

夏季的梯田一片青葱稻浪,生机盎然

梯田上的哈尼人生

从昆明到红河哈尼梯田的最快路线,是经玉溪到建水,再到元阳,375公里,长途车大约要走7个多小时。到达哈尼族聚居的17万亩梯田区,要翻越从西北向东南横贯滇南的哀牢山,和与之相伴而行的红河,旧时这是一条文明与蛮荒的分界线,红河南岸称为“江外”,是一个充满神秘传说的化外之地,交通不便也是哈尼梯田被外界“发现”较晚的一个重要原因。

看到梯田的第一眼依然震撼。目之所及,是十几个村寨的梯田连绵成片,就像大山雕刻出来的,非人力所能为。这是农历五月底,连绵的雨水中,秧苗开始抽穗、扬花,漫山遍野一片绿色。尽管这时候的梯田不像冬春两季的“镜面效果”那么有层次,但在箐口村村民张明华眼里各有各的美,“冬春两季是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而夏季秧苗变绿,说明它在茁壮成长,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哈尼梯田的形成,与哈尼人对地理环境的主动选择和利用密不可分。在张明华记忆里,古歌里是这样说的:“哈尼的寨子在哪里/在骏马一样的高山上/哈尼的寨子像什么/像马尾耷在大山下方/大山像阿妈的胸脯/把寨子围在凹塘央。”哈尼梯田核心区的箐口村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它坐落在海拔1600米左右的一片泥石流冲积扇上,从公路上远眺,这里确实算一片“凹塘”,地势西高东低。村民的房屋根据地势坐西向东,错落有致。村寨上方,是茂密的森林,为梯田提供水源;村寨下方,层层梯田从西向东缓缓地延伸到河谷一带,500多亩,大约2000多级。这一生态系统的循环十分巧妙:高山密林孕育的水潭和溪流被盘山而下的水沟引入村寨,供人畜用水之外,又进入梯田,长流不断。森林—村寨—梯田—河流,哈尼梯田就在这一自上而下的生态系统中延续了上千年。

在17万亩红河哈尼梯田区域内,处在核心区的箐口是相对特殊的一个。2001年,哈尼梯田“申遗”启动,红河州政府选中这里作为民俗村开发,这个哈尼族小山村几乎是被裹挟着迅速进入旅游开发等现代生活中去的。之所以选中箐口,一是因为这里离游客集中的云阳老县城只有不到7公里,二是这里人口较少,传统房屋保存较好,当时只需对50多户房屋进行改建,政府投入较少。云南大学西南边疆少数民族研究中心教授马翀炜已经在箐口进行了10年的跟踪调查,他告诉本刊,当时之所以选择这里建立基地,正是想找一个“在变化中的村子”。学者研究往往看到的一个回溯性的结果,因为隔一段再去看,一种文化视像就消失了。但是变化是怎么逐步发生的?他希望加入被研究对象的视角,做相对持续性的观察。他们在村里选择了有高中学历、时任村民小组副组长的张明华,每天做村志记录,一记就是10年。

在这个变化中的哈尼族村落,有些东西10年间却没怎么变。马翀炜说,这里仍以梯田稻作农耕为经济生活的主要方式,围绕梯田农耕活动产生祭祀、节日、自然崇拜、古歌、古礼等一系列精神文化的变化也不显著,这也是哈尼梯田维系的根基。

作为一个哈尼家庭中的第三个男孩,张明华还有一个哈尼名字,叫“好仆”,“好”是鸡的意思,“仆”是生的意思,意思是鸡日那天生的。他告诉本刊记者,哈尼名字一般是按生辰日的属相来取的,会在婴儿出生的几分钟内就取了,因为有一种观念担心被鬼在人之前就给孩子取名,这样的孩子往往会夭折掉。这也是哈尼族一系列自然崇拜的一种。在“好仆”出生的第13天,父母按习俗给他行了“出门礼”,从此以后天地万物之神才会正式承认他的存在并对他予以保护,这其实是获得生存权的神圣节日。有趣的是,这个仪式全部是指向梯田的。抱出来的时候,父亲在门前竖了一根三尖叉,上面挂一顶平时下田用的帽子和一个挂包。因为是男孩,挂包里放了一把砍田埂用的弯刀。如果是女孩,挂包里就会放一把割谷子用的锯镰。他小时候还玩一种“开梯田”的游戏:用小锄头在地上模仿大人开梯田,也开水沟,把水引到挖出来的迷你梯田里面去,不时在田埂上拍拍打打,大人会奖励一个红鸡蛋。有句俗话说“梯田是小伙子的脸”,事实上糊田埂是春耕时每个哈尼男人都要干的活,田埂糊不好没有女人愿意嫁。甚至在婚礼上,新郎也要扛上锄头,新娘要背上装有食品、镰刀、谷种的背箩,走到自家田地里,新郎要象征性地做挖田、犁田和耙田的动作,新娘从背箩里拿出种子做播种、浇灌等动作,并在田间吃完午饭返回家,婚礼才算结束。某种意义上说,哈尼人的一生都和梯田缠绕在了一起。

这几天,张明华开始为“苦扎扎节”做准备了。“苦扎扎节”也叫“六月节”,一般都在农历六月的第一轮,活动主要集中在属狗、属猪、属鼠这三天。他说,这是哈尼村寨中持续时间最长也最重要的节日,因为不仅标志着历法意义上的盛夏到来,而且是对稻谷丰收的祈愿,农耕活动从此进入中耕和秋收前的准备阶段。按照传统,苦扎扎节的具体日子是由“咪古”确定的,张明华去找现任大咪古李志和商议此事。咪谷相当于哈尼族的祭司,是村民道德、精神等的最高标准,村民们对李志和的选择就集中体现了他们的人格理想:一是妻子健在,儿女双全;二是历代祖先及家属均未发生过非正常死亡;三是本人为人正派,办事公道等。

下午18点,李志和才背着一大捆黄豆从地里回来。他看上去瘦小精明,日常生活中只是一般村民,每天下梯田干活,咪谷的作用和特权,只是局限在仪式期间。咪古的当选也有一定的世袭成分,李志和的父亲就在箐口当了20多年的大咪古。主持村寨祭祀的咪古的作用显然不可小觑,苦扎扎节时更是如此。每年苦扎扎节前后,全寨每户家庭还要向大咪谷缴纳2升,共约400多公斤的干谷子。李志和翻了翻日历,初步确认说今年应该在农历六月十二日办,属相也相符。这将是他第三次主持苦扎扎仪式,他告诉本刊,其中最主要的环节包括翻新祭祀房——秋房,新建磨秋和秋千,杀牛分享圣餐、秋房祭祀、打磨秋及打秋千等。这个节日的来历据说是哈尼人祭奠在开沟引水、烧山垦田时伤害的野物们的亡灵,高高地架秋千、立磨秋来荡,让野物们误以为哈尼人被“吊死”在半空中,便不再来糟蹋梯田的庄稼。

如果说咪古是哈尼村寨的祭司,摩匹则扮演了另一种角色——更隐秘也更重要的巫师。由于哈尼族历史上没有文字,其文化传承只能靠摩匹世代口耳相传,这一群体在古代也被认为是哈尼族与头人、工匠并重的“三种能人”之一。箐口村现任大摩匹是李正林,他告诉我们,他的祖先很早就是本村的摩匹,祖父、父亲也是摩匹。他8岁就开始跟着父亲学习各种摩匹知识,20岁才独立进行祭祀。现在他70岁了,开始传授给18岁的孙子。他形容,摩匹的知识就像阶梯一样,需要熟练掌握丰富的本民族的神话、历史、文学艺术、习惯法、各家族的“父子连名”等。相比咪古的地缘性特征,他更多针对家族性的祭祀,比如本族的婚礼、丧礼以及盖房祭祀等各种仪式,另外,还有各种各样为个别家庭或个人祈福、消灾、招魂、治病等。张明华说,摩匹事务繁忙,每次有人请,对方都愿意付相应的费用,几十元到上百元不等。

尽管摩匹和咪古在现代社会中已经不再具有政教合一的权力,但作为在大约占据哈尼村寨1/4时间的宗教活动中的主持者,他们还是对村寨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比如在哈尼村寨,寨神林里的树木是不能随意砍伐或者攀折的,如果违反了,将由咪古进行严惩。事实上,对树木的崇拜是哈尼村寨山、水、火、植物、动物等一系列自然崇拜中的一种,张明华就几次记录下对老树的祭奠。村民认为古树倒下,如同老人病死,也是有生命的事物的死亡。因此,人们选择吉日对它进行祭奠,由摩匹主持,咪古协助。对梯田里的稻谷也是如此,很多村民都认为秧苗有秧苗的魂灵,一旦播种下去就不能轻易去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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