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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飞翔》,飞向自己的方向

2013-06-24 11:43 作者:李东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25期
《逆光飞翔》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在上映数日之后,还获得了影院排片和票房收入“逆增长”的电影。

《逆光飞翔》剧照

张荣吉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听说王家卫导演约自己去谈谈电影的时候,心里是怎样地激动澎湃,作为看王家卫电影长大的“80后”一代,他说几乎不能自已那种去见偶像的兴奋。“结果那一面就见得非常囧,导演那天没有戴墨镜,我又非常紧张和兴奋,他和我打了招呼,但我还有点回不过神,执拗地以为要见到那个电视上永远戴着墨镜的王家卫,呆呆地问:您真是王家卫么?”

那次碰面是在2008年台北电影节上,王家卫是为泽东出品的《渺渺》到台湾参加了那次电影节,而张荣吉是剧情短片单元获奖作品《天黑》的导演,王家卫给予《天黑》盛赞,并约他谈电影。

短片《天黑》已经在讲一个与《逆光飞翔》极其类似的故事:男孩以为失明只是天黑一样,终有一天会天亮,也仿佛捉迷藏“当鬼”时会被蒙住双眼,于是他在自己的默念倒数声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声音从此成为他的心灵慰藉,再后来他学会了弹琴,音乐给了他崭新的世界,而伴随着乐声,一位名叫小洁的女孩走近了他,也拉着他的手带他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从《天黑》到《逆光飞翔》,扮演青年视障钢琴演奏家黄裕翔的男演员就是现实里台湾艺术大学音乐专业毕业的钢琴演奏家黄裕翔。张荣吉与他相遇是在2005年,那个时候还在应用媒体艺术研究所读书的他,接下了为当年度教育奖得奖学生拍摄纪录片的工作。至今张荣吉说自己还清楚地记得那次颁奖典礼上初见黄裕翔时的一幕,原本在人群里木讷羞涩甚至有些无措的黄裕翔,当被黄妈妈带到了钢琴面前,手指触碰了琴键,脸上就瞬间焕发了别样的神采。

最初是为了完成纪录片的拍摄工作,张荣吉开始走近黄裕翔的生活,也带着自己的好奇,只能有一点点光感的他究竟是怎样日常起居,行走坐卧,他自己怎样倒水喝,甚至怎样“看”电视。“但在一起久了,其实我还会很惊诧他对世界有格外细致的理解,以及他感情方面的敏感细腻,甚至他常常蹦出一些使我感到匪夷所思的话,比如他常在感叹‘这里好漂亮!’或者‘等下捷运要转弯啰!’”

因为是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张荣吉可以花很多时间与黄裕翔相处,聊天、吃饭、散步,渐渐在纪录片之外也成了相当亲近的朋友。有一次去黄裕翔的家里做客,黄妈妈拿给张荣吉一张裕翔小时候在海边堆沙子城堡的照片,说那是彻底失明前的小裕翔,他应该还记得海的模样。“我就决定带黄裕翔再去海边走走,预料之外的是,那天走的那条路如果要到达海边,必须得经过一段陡坡和消波石组成的隔离带,这对裕翔很难,所以要一直牵着他的手,指导他迈出每一个步子,检查好他要去踏的每一块石头,短短的百米距离,几乎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力气,终于走到沙滩上时,我们累得直接躺倒在沙滩上,但我心里却久久惊讶自己从没有任何时候如此与他感到切近。”

使张荣吉感到遗憾万分的是,因为必须紧紧牵着黄裕翔的手,所以没有余力再用摄影机留下他走那段路的影像。“后来总是在想这个遗憾,我也在质疑自己的工作方法,如何不再仅仅是拍摄和呈现黄裕翔本身,而是拍那些‘裕翔’教给我的事情,我决定改变方向去创作一部剧情片,创作出人物来直接去表达我的感受。”

2006年张荣吉的纪录长片《夏天的奇迹》获得纪录长片金马奖,他也因此得到机会可以更加顺畅地投入《天黑》的创作。故事就围绕那次海边之行为原点展开,虚构情节穿起那些点滴累积的日常生活碎片,纪录的质感与故事的流畅交织成为银幕上难得的真挚与新意,《天黑》成为2008年台北电影节上最引人注目的剧情短片之一,进而斩获了最佳剧情短片的奖杯。“更重要的是,本来性格相对内向的黄裕翔因为这次的表演经历多了许多要好的朋友,他也不再拒绝‘被看见’的生活,甚至后来他成了我们创作队伍中非常主力的成员,从现场的台本创作到声音处理,不断给我们提出这样那样的意见。”

导演张荣吉

王家卫导演的盛赞和鼓励更加直接地意味着剧情长片诞生的可能,而张荣吉却再花足了两年的时间打磨《逆光飞翔》的剧本。“其实最重要的故事上的变化,确实也是来自和(王家卫)导演促膝长谈的那个下午。那天我聊了很多这些年和裕翔一起的点点滴滴,(王家卫)导演始终在倾听,但他尤其留意的是裕翔和妈妈在一起的细节,事实上这也是我自己印象比较深刻的部分。裕翔刚刚入学的那一个月,我常常看到黄妈妈如何细致入微地料理好他的寝室生活,甚至半夜里带他去一遍遍熟悉从宿舍走到教室再到琴房的道路。他们分别时依依不舍,裕翔甚至呆坐在宿舍里有好几个星期。最后王家卫导演建议我试试看整理这样一条线索,使之成为整个故事的切入点。”

后来片场拍黄妈妈(李烈饰)和黄裕翔在校园里告别的那一场戏时,果真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感动了。“王家卫导演真的是很敏锐于叙事之间的动人之处,但他绝对不是那种喜欢给别人条条框框和限制的人,他喜欢非常启发式地给出意见,用不确定来给我很多的空间。其实他本来是一个极其敏感细致的人,柏林(电影节)回来实际上有一个比较紧迫的剪辑修改过程,那段时间监制每天会把各种各样的修改意见电邮给我,后来所有工作结束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些细腻入微的调整意见,绝大部分是导演本人的思考,而他不直接与我沟通也是为了不给我太大的压力,鼓励我多保留自己的想法。”

在这条被着重发展的亲情线索里,黄妈妈与黄裕翔在学校洗漱间里一起洗衣服的那一场戏,同样是全片最使人印象深刻的场景之一。当黄妈妈借口自己是在洗手,而悄悄为黄裕翔重洗了他已洗过的衣服,黄裕翔的脸上则闪过了一丝难言的失落。这样一段亲密又曲折的情感,几乎是全部无言地发生在母子二人的内心世界之中,令人赞叹的是导演巧妙借助了技术处理后的水流声音进而准确传递了剧情,并且自此故事里的许多声音经过了这样的处理,不同车子的细微声音差异,洗杯子时杯中的水量多少与水流声的高低变化,琴键触碰的乐音,甚至是小洁在裕翔面前缩回去的双手。

“我希望能够让观众切身体会黄裕翔敏锐的听觉,这是裕翔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知觉,偶尔对于他自己有时也是痛觉的来源。大部分素材是长期的生活中我们彼此了解懂得的积累,也有许多是我和裕翔再三求证之后的表达,做了许多声音的特效,我的野心是希望《逆光飞翔》也能成为视障朋友能‘听’懂的电影。”

《逆光飞翔》剧照

从最初的纪录片到《天黑》再到《逆光飞翔》,7年的时间里,张荣吉自觉最大的收获是愈发明了究竟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一个看似特殊的拍摄对象,并如何将这样的态度贯穿于影片始终。故事里裕翔的室友阿清便是个讨喜幽默的胖男孩,他常常忘记黄裕翔看不见而闹出不少笑话,并且就像是所有青春期男孩那样,他也自然地拿朋友的缺陷开玩笑,裕翔和小洁初见,他仗义帮裕翔“看”女生,却形容小洁是“长得正点,但脸很臭”,甚至拍着裕翔的肩膀说,幸亏你是看不见的。

张荣吉笑说,这句话其实也是他自己常常对裕翔说起的。“起初和裕翔相识的时候,尤其拍纪录片的那个时期,我总是非常小心翼翼去保护他的感受,很怕一不小心说到什么可能刺伤了他的感情,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相对于太多心盲的人,其实黄裕翔身上有强大的热情和坚持,尤其后来我们很熟了,裕翔也会悄悄和我讲他最不开心的事之一就是来自周遭人那种过分的保护和避让。所以我们真实的交往就如电影里那样口无遮拦,甚至私底下有时我气裕翔太固执时,就开玩笑故意对他说:‘裕翔你是弱势群体哦。’他反驳得最有趣的一次是说:‘哦,但我是全盲!不止是弱视!’其实更多的时候残障朋友需要的并不是泛滥的同情和爱心,而是他人可以用一颗平常心去看待他们,我常常希望自己的电影也和我们的交情一样能够尽量地自然而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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