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痉挛——从《柔软》谈起

2013-06-08 15:18 作者:Y.H. 来源:三联生活网·燃Ran
一出真正可信赖的戏,必将是扰乱感官安宁,释放被压抑的下意识的戏,它将促进潜在的反叛,促使人们看见真实的自我,撕下面具,揭露懦弱、伪善、卑鄙,打破那些危及敏锐感受且令人窒息的惰性。激励人们以一种英勇、高傲的态度对待命运。

《柔软》作为《琥珀》、《恋爱的犀牛》之后的廖式悲观主义终结篇,跨越了通常意义上爱情,呈现了人们情感中超验性的一面。区别于前面两部的细腻,《柔软》的细腻摆脱了普通的情爱模式,冷静地审视着"肉体凡胎和精神、灵魂"间的关系,虽在表现上欠缺清晰,但《柔软》已经从此前软暖细语中转身,并开始大口呼吸,步履清爽,俨然一副干脆利索的新姿态。

和《琥珀》在性上的大胆相比,《柔软》将性推向了枯燥的术语,使其成为毫无神秘感的独立物质,将情感和性置于一种从未有过的公平之中,使它们不分轻重,无论从属,也就无所谓高低优劣。而和《犀牛》的偏执和柔情相比,《柔软》将这二者断然截开,表露了极端的冷感,而冷感之下是怎样难得一见的柔情?--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解读,廖一梅不愿多说,孟京辉也拒绝直白。

戏剧残忍地汇聚了一切"错",同时剔除了人们熟知的规则。

话剧一开始,一位红衣打扮的异装癖者掀开了黑色厚重的帷幕,直言不讳地说:

"你们就算选对了父母,生对了公母,做对了功课,上对了学校,找对了老板,跑对了方向,算计对了别人,出对了名,挣对了钱,操对了部位,也可能爱错了人,放错了CD。"嬉笑着揭开生活的荒唐。随着台下一阵短促的笑声瞬间散去,那些正襟危坐着的正常人、趋利避害者,失恋者,以及自相矛盾的忍受者……在黑暗的剧场中萌生了缴械的念头。他们或许觉得来对了地方,来看这出真戏--本就是为了抓住一种教人真实的力量,并与此结盟,让内心能坚信它所目睹的、感知的东西,并按照它所深信的去做。

安托南·阿尔托预言说:一出真正可信赖的戏,必将是扰乱感官安宁,释放被压抑的下意识的戏,它将促进潜在的反叛,促使人们看见真实的自我,撕下面具,揭露懦弱、伪善、卑鄙,打破那些危及敏锐感受且令人窒息的惰性。激励人们以一种英勇、高傲的态度对待命运。

生活的瑕疵实在太多。可如果没有错,就没有生活。戏剧残忍地汇聚了一切"错",同时剔除了人们所熟知的规则。让观众置身于尖锐的不和谐中,以调整人们因妥协和麻木而日益呈现的虚伪的和谐。当然也存在一群在走进剧院前精神就在不停整顿中的人,他们有时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无力驾驭生活,所以他们更像一支被错误所拖垮的绝望的队伍,不论他们是坚持着默默默承受还是已迷陷在欢快的《拉德斯基进行曲》的假象中,总之,他们需要、他们盼望--帷幕拉开,舞台会赐予他们一场真正的战斗。他们将在战斗中认出自己,并和一切的不对劲做个彻底的清算,借此机会--或许委顿都将瞬间泥沙俱下。

坚硬的语言的匕首,只为剜掉模棱两可之物

廖一梅在其编剧手记中写道:"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我想很多人也一定如此。但我写戏是为了探求真相,不是为了'巧妙地度过一生',所以,我口无遮拦。《柔软》中的人物都是些不善于隐藏秘密的人,所以这出戏口无遮拦。"

"你们难道不偷偷地渴望能有这样的两个小时,卸下你们的面具,摆脱所谓的成功和正常,为所欲为,做一个真的自己,或者做一个幻想中的自己?你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你们真可怜!"

"没有比伪善更坏的东西,它阻碍了人了解真实的自己,了解都谈不上,还谈什么改变、完善?"

"我知道我准定是悲剧,我就没想从悲剧的架子上下来,你们还真别往下拉我。……我就觉得悲剧挺好,起码不用演高兴,没有比演高兴、演正确更累的了。《假正经》!送给你们所有人的歌。"

"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如果我爱他,我的鼻子,我的额头,我的皮肤都可以是性器官……我看着你,我的眼睛就在跟你做爱。"

"可以跟你上床的人有很多,可以跟你交谈的人很少,而既能上床,又能交谈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这些"口无遮拦"的语言,加之演员们如雕刀一样笃定、冷静的声调,使得原本调侃或抒情的意味得到充分扩张,直至形成了一股和语言本身相互扭力的严肃的精神洪流。在这股迅猛的洪流中似乎存在一名知觉者,他已逐一摒除了日常生活中的物质事物、世俗事物和刻板的规则--一切都已准备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敏捷地拨动观众藏于最深处的神经(抓住他们,谁也别想逃脱),令他们尽显心意,然后趁他们虚脱之时,截获最干净的泪水。也许这种效果正是孟京辉在做实验戏剧时的一个预期,而谈到"实验性",《柔软》中的语言则显得尤为明显,集中表现在语言的先验性和诗化上。所谓诗化,即可理解为语言的极端风格化。

如:"人生在世,一生不过一瞬,生命变幻不居,感官犹如微弱星火,肉体无非蛆虫饵食,灵魂乃不安的漩涡,命运一片黑暗,名誉难以捉摸。到头来,有形肉体似水循环复始,灵魂尽成梦幻泡影。"这段如同咒语一样富有魔力的语言在空气中搅拌,寻常的温情、寻常的形象、寻常的世界在这剧烈的语句吹来的同时,应声倒地。剧院外部世界的流动几经骤然停止。舞台上不停变换的呼吸节奏,沉闷的呼救,急促的独白和拖长的冰冷声线……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真实的、紧凑饱满的--世界的实核。然而这一切转瞬即逝,随着第一个声音在剧院上空反复回荡到最后一个声音的消散,并不需要几秒,观众要在急速起伏的音波上,捕到一点能与自身灵魂相认的默契的共振,凭借这点体认才能解开这个比真实更真的"世界"用梵文写成谜面。

形式的倒错,古怪的诗意

除了文字语言之外,作为思想的衬托物,导演会精心地安排人物造型,人物动作,布景(建筑)、新媒体,灯光,音乐等等。

1.人物设置及人物造型

在《柔软》中,人物只有三个:一名爱情绝缘体的放荡的整形女医生、决定变性的情感纤细的青年、手舞足蹈的颠覆常态的异装癖男子。和以往孟京辉的话剧不同,没有路人甲、乙、丙,人物构成简炼,身世和个性极端,从而显得孤立无援,于是人物本身凝聚了危险的颠覆意味。从造型上,也显露了这种颠覆--女人是冷冰冰的白衣黑唇,那位青年则是一脸柔媚,异装男子是整场戏中始终身着喜剧化的蹩脚可笑的衣服。这些人物形象原本只在想象中存在,挪到舞台上需要观众一瞬间适应或忍受这些形象,或许他们象征着那类凶猛的、不合时宜的、随时可能到达白热化的事物,而这类事物的力量,正是生活一直所持有的力量(只不过它们有时在沉睡)。人们喜欢在剧院中观看这种力量起效后的人生面貌,喜欢从中窥见人生隐秘的规律。

2.肢体动作及新媒体

另外导演将人物的肢体动作塑造得极为克制、梦幻,区别于《恋爱中的犀牛》、《关于爱情的新归宿问题》、《三个橘子的爱情》等,他有将人物的肢体语言抽象化的趋向。例如用十分缓慢如梦游一样动作女医生翻过隔在她与青年之间的墙--肢体语言在抽象化的同时,具备了更多的精神渗透力。另一部分需要表达的情绪导演交给一部多媒体来完成,通过大屏幕,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演员的脸部表情,尽管他们多半时间仍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脸,但导演意就在此--极尽所能地表露那些冷酷的表情。若冷酷和温情作为情感中的正负两极,孟京辉用极端的负面吸引来正面,使得这出戏"比坚硬更坚硬,比柔软更柔软"。

3.灯光及布景

这种冷意也体现在冷调灯光和白色的方型建筑上。人们惯性思维中纯洁无力的白色,在这里则是严阵以待中的拒斥和隔绝,时刻以一种挑剔的目光包围着舞台上隐形却疾驰的激越和所有精神内部的焚身般的狂乱。

编剧和导演致力于这些形式上的倒错,在其引发的紊乱中,希望唤起观众的敏感触觉,以便探向远离日常化、程式化、标签化的自我,而跳动的这股深刻且混乱的精神状态正是诗意的源头。

但这种古怪的形式上的冲突特性,也很容易导致误读的产生。孟京辉和廖一梅都坦言他们的这出戏如同十年前的《犀牛》一样,是一种冒险。但这次可能比上一次走得更绝对。对观众潜在的"苛求"也几乎到了一种贪婪的程度,但这种苛求没什么不好,也应该冒险,要不然无法证明他们这个十年与上个十年有何不同。

一场无政府主义式的危机

导演试图利用有形语言和一切文字之外的语言,使那些巧舌如簧的外在世界分崩离析,使那些强加于人的贴满标签的大厦颤颤巍巍(最好倒塌),使人愿意对自身进行一场革命,而这革命性的象征之物,正是剧情、人物,以及舞台这个空间内所有显现之物的总和。

例如这出戏中,那位期待变性手术的青年象征着一个自觉意识十分强烈的独立的人,"变性"一事,仅作为一个"认清自我并顺应自我"的隐喻。而变性手术前夜,石破天惊般倒灌在这青年身上的水,则象征着外部世界、社会的常用法则,对他自我意识的巨大冲击(自我意识觉醒得有多强烈,冲击就有多强烈)。

另外,这出被誉为继《琥珀》、《恋爱中的犀牛》之后最后一部悲观主义的先锋剧,较之前两部的爱情主题的不同在于,此剧中的爱情问题已经被纳入到"人与人的关系"中,这无疑使爱情呈现了更深的本质。在这种"人与人关系"的思辨中,性别已经可以淡去(所以性可以不再重要),"我爱你"也可以被认作是最漂浮最不可靠的感情而被严防死守,但"了解"——某个人与另外一个人之间,特殊的、仿佛经过上天授意的"相互了解"--是无可阻挡的。这是本剧从莫测的情感万象中费力剥离出的一点宗要。

从这些角度来看,廖一梅和孟京辉已经联手跳出了《恋爱中的犀牛》的光环,他们期待着某种更深沉的力量击中昏睡的、绝望的人们。刺眼的白色舞台上保留了所有人性中的荒谬和美好,并愿从此丢掉伪善,向上帝靠拢。而在这一朝圣的过程中,必有先一段疯狂,大刀阔斧地制造一场无政府主义式的危机,最终,会以危机的死亡和自我的痊愈作为一切艰难的结束。

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漂浮在情感中的幽魂也许需要默默念诵一首诗,以护住一点余温--灵魂上的那点弥留的若真似幻的余温。

"是什么导致我们各自隐藏生活?

一个伤口,风,一个言词,一个起源。

我们有时用一种无助的方式等待,

笨拙地,并非全部也未愈合。

当我们藏起伤口,我们从一个人

退缩到一个带壳的生命。"——罗伯特·伯莱《冬天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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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薛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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