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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狄浦斯王》的寂寞

2013-05-15 16:15 作者:石鸣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19期
导言李六乙最在意的评论来自希腊人表达出的对这一版《俄狄浦斯王》的新鲜感。“这是我的一种自信。原剧本一字不改,里面有两个想法,一个是面对中国观众,大家不知道希腊戏剧是什么样的,我给你看原汁原味的。另一个是面对西方观众、希腊观众,他们对这个故事的情节和结构都很熟悉,也看过很多版本,其中颠来倒去改得很多。而我这个版本,剧本一点没改,仍然能让他们觉得完全不一样。

《俄狄浦斯王》剧照

《俄狄浦斯王》剧照  

表面看,《俄狄浦斯王》比《安提戈涅》更易被讨论,前者比后者的变异要多得多:舞台的视觉和听觉表达手段更丰富,有影视明星参演,戏剧手法更复杂,服装造型更出挑——这都提供了切入点。然而,几乎每一部新作都能引起争议的李六乙,这一次面对的是沉默。

4月中旬对于李六乙的《俄狄浦斯王》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档期,这样一部严肃的古希腊悲剧,掉入了《如梦之梦》和《青蛇》两部火爆大戏的夹缝中。不仅日常票房冷清,甚至连媒体场也人影寥落,因为与《青蛇》的北京首演撞了车。上演的一周内,戏剧圈内人陆陆续续来看了这部戏,却过了很久,才出现零落的一些声音,剧组工作人员总结观众反馈时的说法是,“大家仿佛都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几乎每一部新作都能引起争议的李六乙,这一次面对的是沉默。

“可能大家都有点腻味了。”李六乙解释道。毕竟,半年前《安提戈涅》的盛况还历历在目。那是李六乙“中国制造”古希腊悲剧三部曲系列的第一部,早在正式演出前三个月,就在中国评剧院进行了内部演出,请专家来指正。真正开演后,不仅成为戏剧圈的焦点,搞电影的、搞艺术的、搞学术研究的,纷纷发表剧评,甚至还引发了一些政法领域的讨论(“安提戈涅”是西方法学研究史上的一个重要命题)。

到了《俄狄浦斯王》,人们的审美疲劳开始在为数不多的评论中反映出来,专家们似乎不确定该如何判断《俄狄浦斯王》的价值,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俄狄浦斯王》比《安提戈涅》更好还是更差?意见是分裂的。

此外,《安提戈涅》留下的一些似是而非的名词概念——比如“纯粹戏剧”、“反戏剧性”——甚至在没有经过充分讨论和论证的前提下就变为普通观众踮脚靠近《俄狄浦斯王》的理论工具。阅读这些评论,李六乙的感觉是他找不到对话的感觉:“赞美也好,批评也好,都没有说到(我心目中的)那个点上。”

戏中最炫目的一次舞台处理,是一直斜悬在演员头顶的一块巨型方板逐渐下降后翻转过来,得知自己弑父娶母真相后的俄狄浦斯站在一角,脚下血污四溢。在场的观众无不为这一视觉效果震撼,然而,对于李六乙本人来说,这甚至不是戏中的任何一个高潮。“我这个戏,高潮有三处,一处是先知向俄狄浦斯揭露,你就是那个罪人,一次是报信人,说穿了俄狄浦斯的身世真相,最后一次是结尾,俄狄浦斯的大段独白。”李六乙说。

李六乙对戏中高潮的定义,来自于他对原剧本的研究。在原作中,得知真相后俄狄浦斯刺瞎双眼、王后上吊自杀等关键情节,都没有正面表现,而是采用第三方叙述出来的方式。“如今我们的戏,更偏重于具体故事。在古希腊那个时代,要的不是冲突本身,而是冲突发生后你的态度。不去表现杀人的过程,而是表现杀完人后的态度,他们认为这个比表现杀人的过程还重要。”李六乙分析道,“先知宣布,你是凶手,可是俄狄浦斯不接受,他还要一如既往地去追查、证实。最后所有的真相都已揭示,但并不是结尾,俄狄浦斯还有一大段独白,要的是他从此对生命、人、历史一个全新的看法。冲突最尖锐的时候,不重要,如何对待这种尖锐才重要。”
李六乙对如何阐释和展现古希腊戏剧的戏剧性,有一套自己完整的想法。比如,不要落入当下戏剧情节化、故事化的窠臼,不要表面化的情绪张扬和动作激烈。他所渴求的,是要从“看山是山”的层次,经过“看山不是山”,然后跃入“看山还是山”的境地。为了调动演员的状态,在排练时,他曾经排过好几个舞台效果强烈的版本。“那种歇斯底里的东西是好排的,实际上我看过了好些其他《俄狄浦斯王》的版本,大多很激烈。从读剧本的角度,这也符合我们的印象,剧本中语言节奏是非常快的,情感起伏是跌宕的,恐惧、灾难、痛苦、悲伤。这种直观感受非常顽强,甚至在我走进排练场的时候还存在,但是我有意要反向而行,要把俄狄浦斯处理得特别冷静,带着理性。可以说,这部戏里对俄狄浦斯的解释,与既成的解释是完全不一样的。不是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而是我一贯的审美原则。”

然而,在舞台实践时,如何避免脑中的设想和实际传递给观众的效果之间出现偏差?对每一个导演而言,这都需要高明的取舍。在这一次的《俄狄浦斯王》中,或许就出现了一些偏差,让饰演男主角俄狄浦斯的姚橹成了众矢之的——大家普遍认为他的表演过于随意,欠缺气场。李六乙自己反省道:“观众感受有问题,一半怪演员,一半怪我。我排戏时也专门想过,因为要面对所有人,如何通过极端的平静和冷静,去传递内心的撕扯,如何用一个极致去传递反面的另一个极致,太困难。不到极致,就不够鲜明;做得不够,确实会变成一个灾难。”

“其实《俄狄浦斯王》中的希腊元素比《安提戈涅》少得多,基本上没有。不仅没有,甚至里面还有一些‘出戏’的地方,比如先知的爆炸头发型。而《安提戈涅》的服装设计,一看就是古希腊的,还有那种纯白色,也能和希腊关联。然而,《俄狄浦斯王》中所有的服装造型和色彩运用,和希腊几乎没有什么关系,视觉上的希腊元素只有两处特别小的细节,一个是歌队手里拿着的缠羊毛的树枝,一个是女歌队的服装在抹胸处的一点点设计。声音上面,只有在结尾的吟唱中用到了一点点古希腊考古遗迹中残存乐谱的旋律,不是专业学者,根本听不出来。但是,《俄狄浦斯王》整体上却有更靠近古希腊的印象。”李六乙对这一效果很满意。

能营造出这种印象,一大部分功劳要归功于《俄狄浦斯王》中更加复杂化的歌队,分为男队和女队,男队戴上了面具,女队出现了真正的吟唱。当然,无论是面具造型还是吟唱唱腔,都和古希腊文化扯不上什么关系。男队的舞台动作方面,李六乙还有向京剧男旦的身段靠拢的用意。“《安提戈涅》中的歌队,还在力图保持古希腊悲剧中庄严、神圣的仪式状态,而《俄狄浦斯王》中的歌队,我有意要展现一种人性变异的气息。包括先知用女性来演,其实剧本中是个男角。”

“在希腊人自己演的版本中,歌队的主要作用基本只是集体朗诵,没有唱的。”李六乙说,看过戏的希腊大使和文化参赞官员,对《俄狄浦斯王》赞不绝口。“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外交辞令,但是我不在场的场合,他们也是赞扬有加,他们喜欢《俄狄浦斯王》甚过《安提戈涅》。”

然而,李六乙最在意的评论来自希腊人表达出的对这一版《俄狄浦斯王》的新鲜感。“这是我的一种自信。原剧本一字不改,里面有两个想法,一个是面对中国观众,大家不知道希腊戏剧是什么样的,我给你看原汁原味的。另一个是面对西方观众、希腊观众,他们对这个故事的情节和结构都很熟悉,也看过很多版本,其中颠来倒去改得很多。而我这个版本,剧本一点没改,仍然能让他们觉得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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