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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刘欢的疑问

2013-05-02 14:08 作者:朱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在古典音乐中,早期阉人歌手的演唱最展示原始声音的丰富性,之后在宗教清唱剧与弥撒曲中的宣叙调与歌剧中的咏叹调赋予声音的抒情性。刘欢是从抒情性出发来寻找声音的丰富性,这是为什么他去年推出60年代老歌翻唱的重要原因,一首《怀念战友》堪称他成功调动自己声音魅力的经典。

3月19日,刘欢在北京首都体育馆举行他的个人演唱会。没见费力拉什么赞助,也没像有些歌手那样刻意做什么推广,票就一下子热销售空。于是大家都在议论:凭什么他就有这样蓬勃的人气——好像是只要他要,就一切都有了——余隆亲自指挥中国爱乐乐团伴奏,三宝放下手里的一切活帮他做效果,歌手们是有求都应。一切都像去年他那张专辑——那时候,也像是别人要推着他做这张唱片,尽管唱的都是老歌,大家熟悉的那些影视歌曲一首没有,但唱片出来市场好像就在那里。因此也就有说法——好像他成了某种象征。他的拥护者好像也不能以年龄层来划分,与周围朋友请教,大家几乎一致承认他的歌“还是好听”,究竟喜欢什么,又说不清楚。

我注意到刘欢是在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之后,那时候他已经唱红了好几首歌,但之前却并没能拨动过我的神经。注意到他是因为那首片头曲,给我一种极舒展的明亮,因为这感觉,才激起我喜欢姜文在其中的放肆表演。刘欢最初吸引我的还不是他那种与众不同的音色,而是那种拼命也要唱出雄浑的劲头,好像把全身的力都绷成了一张眼看要折断的弓,这全心全意绷着的力给人一种非凡的感染力。由此注意电视转播中他出场的音乐会,刚开始怎么也觉得有些声嘶力竭。这声嘶力竭本来是一种拙,但淋漓尽致到出现真情真意,也就容易触动敏感的情感末梢。再加上这用足了的力把声音拉成绵绵的柔肠百转,于是就觉得他的歌好像不是那种简单能消化的流行,产生一点喜欢,也产生一点疑问。1993年我们正筹办《爱乐》,李南告诉我,这家伙首先是个古典音乐迷,家里的唱片都是古典音乐,于是对他有进一步的好印象,也算是对他的疑问有了第一个答案——深信他的声音是来自古典音乐基础。

因为知道他也是个古典音乐迷,自然感到与他有了相近之气。《爱乐》创刊后我们送刊给他,曾想与他有一个对话,后来时间错过,也就作罢。我所住地方其实也就相隔了一个楼,之后在路上时时与他相遇,见他时时手里托一斤切面,有时还有黄瓜,只拿两根;不须墨镜,见到所有人都点头报以微笑。想他中午也就是面条加黄瓜,一般的知识分子味道。到楼下理发店理发,小工大工常说他刚去刚走,也就多几分亲切。在小区里平日见开车的都是他太太,一辆陈旧的“本田”。在停车场,晚上也能碰到他们一家回来停车,月光下很亲昵地窃窃私语,很亲昵地笑,感觉他们过着平静的日常生活。于是也听说刘欢是个浸泡在现实中,又将情感看得很重的人。以我的见识,太太、孩子、家庭都属情感基础,基础缺少情感浓度,他处的情感也一定很稀薄。

由此想到刘欢歌的好处,一是好像什么歌到了他手里,就被加重了情感浓度,而且变成他放大了情感尺寸的倾诉。大约是他的身体质量在演唱中加重了歌的质量,所以相对那些依靠麦克风轻声曼语、柔光水滑的演唱,他的歌大都对比出比较大的幅度,在情感渲染上有较宽的发散力。他又是一个不仅多情感又有激情的人,一点不给自己的声音基础留余地,每一首歌不由自主就都会唱成对自己声音高度的挑战,所以经常在演唱中有“唱背过去”的传闻,由此成为被人嘲讽的对象。“唱背过去”意味着音量超过了他的身体质量,在这个人人都准确丈量自己得越来越实际的时代,他的激情“糜烂”很可以成为崇尚节制的人们的靶标。但激情却总是已经丧失激情者的怀恋对象,这种激情也恰恰使他的声音有了一种金属一样的感觉。

其实在周围歌手中,刘欢的声音条件本来并不突出,他不是“高音之王”,音域比他宽的人也有的是。但他恰恰又期望每一首歌都能唱出味道。我感觉,他的演唱其实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能超越一般歌手之处,是他在意识到人声是最丰富的乐器之后,能有意识地在每一首歌里寻找他自己的声音表现能力,使演唱成为音色变化的表演,变为一种声音丰富展示的技术。这又是古典音乐给他的好处。在古典音乐中,早期阉人歌手的演唱最展示原始声音的丰富性,之后在宗教清唱剧与弥撒曲中的宣叙调与歌剧中的咏叹调赋予声音的抒情性。刘欢是从抒情性出发来寻找声音的丰富性,这是为什么他去年推出60年代老歌翻唱的重要原因,一首《怀念战友》堪称他成功调动自己声音魅力的经典。而《映山红》用弦乐五重奏伴奏,弦乐层次的丰富性也成为他声音抒情丰富的调色板。要是仔细分析,刘欢真正吸引我们的是他的情感发散能力,而其魅力就在对他声音抒情表现能力的不断精细挖掘。他的歌中,我以为最具魅力的除了《怀念战友》,就是《弯弯的月亮》与《昨天下了一场雨》,深厚多情的抒情中达到了对音色的精致控制,产生的婉转令人回味。我始终认为,在一种重量追求之后对轻的表达才是最美妙的,没有重量基础的轻是轻飘——比如当马勒的沉重喘息与瓦格纳的强烈冲突之后所表现森林中的喃喃细语,比如干脆以室内乐的单纯来演绎这两位的大作品。当情感浓度与强度转化为声音的倾诉时,也就最容易牵动我们抒情感应的神经。刘欢的毛病是由此过多追求演唱的铺陈,他喜欢管弦乐队那种宏大的效果,但我听管弦乐伴奏下他的效果却并不好——其声音因为达不到帕瓦罗蒂那样的强度而常常掩盖在汹涌澎湃的管弦乐高潮中。像弦乐五重奏这样的室内乐可能更适合他的抒情调度。

刘欢的歌在这个时代中不能算是一种时髦,他是相对那种轻薄与单薄的反抗,但时髦往往必须轻薄、单薄地轻装前行。所以有说法——刘欢的歌迷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刘欢是在为怀旧和对情感的追忆而歌唱。也许,被卡通哺育出来的年轻一代对质量已经有了全新的理解——他们往往认为,快感都在轻佻的游戏追逐之中,负担都是人为悲剧的前提。但没有痛苦基础的快感毕竟只会是在湛蓝天空中飘飞的美丽风筝,稚嫩的情感只有凝结成粘稠才能在深层上给人以感动。当然,轻松倜傥也能构成质量,但只要大多数人都无法脱离情感纠缠,刘欢的歌就能以一种理想的多情境界,给情感短缺中的大家以抚慰。他就好比是一根琴弦,其实情感是每个人的脆弱地带。■

 (载于本刊2004年第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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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编辑:薛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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