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老文艺内容 > 正文

背负着历史与传说的耶稣受难(2)

2013-05-02 11:35 作者:鲁伊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在一个充满了戏说与轶闻的世界里,梅尔·吉普森希望用《基督受难记》这样一部几乎完全忠实于四福音书的质朴的电影,表现自己的虔信,表达他自己对于耶稣受难的理解。

《基督受难记》剧照

犹太人的血罪?

2003年3月底的时候,《基督受难记》的一个前期剧本从吉布森的制作公司ICON里被偷偷地流传出来。几名犹太教与天主教学者在阅读剧本后,写出了长达18页的批评文章。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们看到过的最具有反犹意味的电影。

电影公映后,犹太群体的反应更为强烈。许多犹太人身着当年纳粹集中营里的囚服,列队在影院外表示抗议。有犹太教拉比写信给罗马教皇约翰·保罗二世,称这部电影将促使人们“认为犹太人应该对耶稣之死负集体责任”,并引发反犹主义。抗议者认为,在梅尔·吉布森的电影中,以大祭司该亚法为首的犹太祭司和法利赛人被塑造成一力推动和促成逮捕与处死耶稣的罪魁祸首。这样处理无疑在大声的提出指控:就是那些犹太人杀害了耶稣基督!但事实上,情况却并非如此。

不可否认,历史的创痛是犹太人出离愤怒的主要原因。在基督教逐渐占据了欧洲宗教主导地位的漫长时间里,犹太人作为一个整体,一直面临着杀害耶稣基督的指控。为了让这个指控更加义正词严,在基督教从犹太教中分裂而出,逐渐希腊化和拉丁化的过程中,基督教徒总会有意无意地淡化耶稣及其门徒作为犹太人的色彩。

这种趋势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题材绘画中体现的非常明显。在许多当时的作品中,耶稣长着一张标准的、不带丝毫犹太人种特征的欧洲人脸孔。与此相对应的,则是加在犹太人身上的持续不断的歧视和迫害。这种歧视在1943年到达了顶峰,在那一年的逾越节,德国纳粹对犹太人进行了残忍的大屠杀,其宗教上的源头,正是犹太人在基督受难中扮演的“反面”角色。

吉布森激烈地为自己的电影不存在反犹倾向而辩护。在接受《新闻周刊》采访时,他说,他认为是全人类而非仅是犹太人的罪导致了耶稣的受难。“我们都是有罪的。我不想诽谤任何犹太人。”他还指出,电影中对犹太人的描述都可以在四福音书中找到依据。

吉布森的辩护并没有被他的批评者接受。在《基督受难记》中,吉布森添加的一些福音书上没有的情节,如抹大拉的玛利亚向罗马士兵求情,彼拉多对自己的妻子说,释放耶稣与犹太人叛乱是一个二难命题等等,都有增加犹太祭司们和法利赛人在这一审判中应负责任的嫌疑。

其次,即使以该亚法为首的祭司真的是审判的主导者,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代表当时所有的犹太人。在公元1世纪的时候,犹太教内各支派彼此的纷争极为激烈,这种兄弟阋于墙的争端在任何一种宗教包括基督教内都数见不鲜。作为弱势的新兴教派,早期的基督教徒肯定受到了当权者——新约中的祭司、文士和法利赛人——的压制,而这不可避免的会影响到他们在撰写福音书时的立场。

再其次,福音书中所述的是不是一定就是真实的情况?如果用历史学家的眼光看来,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为了使新生的基督教不被罗马帝国镇压,早期的基督教徒会根据现实需要选择自己写下的内容。即使不是明显的篡改事实,也多少会有孔子笔削春秋述而不作的情形。比较成书年代不同的4部福音书彼此间内容和倡导教义的差别,可以非常明显的看出这一点来。

比如,在《马太福音》中,耶稣始终没有自称基督,只是对使徒和其他信徒的猜测不加以否认。但到了最后成书的《约翰福音》中,从耶稣的口中就开始说出了“你们若不信我是基督,必要死在罪中”的话来。此外,因为认为耶稣是化为肉身的神,他就不应该有人的弱点。耶稣在客西马尼园中的忧伤一段,在《约翰福音》中就这样被删除了。而且,《马太福音》和《马可福音》记载的耶稣在十字架上最后的话——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到了《约翰福音》中,变成简单的“成了”——他的使命完成了。

然而,吉布森要么没有注意到四福音书彼此间的这种差异,要么没有理解造成这种差异的本质原因,在他的电影中,四福音书的内容几乎被不加区别的揉合在了一起。这种刻板的对文本的“忠实”,在历史学家看来是非常荒谬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耶稣死去的那一段,四福音中提到的几句话,十字架上的耶稣一个不少的逐次说了一遍,让人怀疑在经历过那许多折磨后,他是否还有这样充沛的体力。

在这种情形下,我们更不能指望吉布森对彼拉多在耶稣受难中扮演的角色有深入的分析和体现。

彼拉多:洗不掉的血迹

“总督说:为什么呢?他做了什么恶事呢?

他们便极力地喊着说:把他钉十字架!

彼拉多见说也无济于事,反要生乱,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

《马太福音》中的这一记载在几百年中成了描述耶稣受难的雕像和绘画里最常被表现的题材之一。然而,虽然四福音书一致把彼拉多塑造成一个优柔的被犹太祭司所左右的长官,但很久以来,无论是历史学家还是基督教神学家,都对此表示过怀疑。跳出福音书文本之外,从当时其他历史文献中寻找的证据显示,彼拉多的手并不是那么干净的。

大约生活在公元前30年到公元40年之间的亚历山大的斐洛(Philo)曾被恩格斯称为“基督教真正的父亲”,正是他促成了早期基督教的希腊化。在斐洛留下的记载中,彼拉多是一个强硬、残忍、刚愎自用的罗马人形象。犹太人非常痛恨彼拉多的统治,因为他不仅极为严厉,还常常不近人情。他曾经在耶路撒冷遍插带有当时的罗马皇帝提比略头像的军旗。在犹太人眼中,这是他们的宗教所不能容忍的偶像崇拜。为此,耶路撒冷城中掀起了一场暴动,如果不是彼拉多最终让步的话,这很可能会演化为一次大屠杀。

听到有关报告的罗马皇帝可能也认为彼拉多对犹太人的统治过于严苛了,曾经派人下命令给他,让他撤除有可能引发偶像崇拜问题的绘金盾牌等设施。从时间上看,在耶稣受难之前,正是彼拉多格外留心不让与自己有关的不好的消息传到罗马皇帝耳中之时。

斐洛的这一记载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说明彼拉多有处死耶稣的主观可能和绝对权力,也能给出他不愿这样做的理由。但在《基督受难记》中,吉布森让彼拉多对为耶稣向其求情的妻子说,不杀耶稣,以该亚法为首的犹太祭司会挑起叛乱,杀掉耶稣,耶稣的信徒会发动叛乱,这却完全是不合理的虚构。

从同时期的历史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大祭司是由罗马帝国任免的,祭司们与罗马帝国实际上是同盟伙伴而非敌对的双方。在耶稣受难后,公元66年犹太人反抗罗马统治的大起义中,祭司们向罗马人交出了许多所谓的叛乱分子。

《约翰福音》和公元1世纪时的历史文献都写明了,钉十字架是罗马人所特有的一种刑罚。但福音中没有提到的一点是,这种残忍的刑罚通常是用来惩治叛乱者的。《约翰福音》中提到,彼拉多用希伯来、罗马、希利尼三种文字在一个牌子上写道:“犹太人的王,拿撒勒人耶稣”,并安在十字架上。这极有可能是一种对后来者的警示作用:不要作乱,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此外,点点滴滴的细节也证明,在当时的耶路撒冷城中,已经出现了多起针对罗马人的叛乱事件。有语言学家指出,与耶稣一同被钉上十字架的两个人,在最早版本的《圣经》中,其罪名都是“叛乱”而非“盗窃”。而从释放巴拉巴事件中,也可看出当时耶路撒冷城里事态的严重性。《路加福音》中明确写着,“这巴拉巴是因在城里作乱杀人,下在监里的”。从彼拉多将耶稣与巴拉巴列在一起,以及犹太祭司宁可选择释放巴拉巴也要钉死耶稣这两件事看来,我们已经可以了解,在当时的彼拉多和犹太祭司们眼中,这个拿撒勒人是什么样的人。不可想象作为罗马总督的彼拉多会像福音书和电影中描绘的那样,对处死耶稣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对。他所处的位置,不允许他的双手不被鲜血沾染。耶稣不是第一个,也绝非最后一个。而这一个耶稣是如何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逐渐变成耶稣基督的,那就是无法在这里简单阐述的问题了。

其实,虽然许多问题都可以借助考证而解决,但最关键的是,历史学研究是一回事,出于信仰的行为又是另外一回事。从电影名称《基督受难记》中,可以清楚的看出,吉布森试图去表现的,是作为基督的耶稣的受难过程,而不是存在于历史上的那个拿撒勒人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经历。而这两者是绝对不同的两个概念。如此看来,围绕这部电影所产生的所有争论,似乎都有点无事生非的味道。无论如何,对于梅尔·吉布森本人来说,《基督受难记》或许是一个答案。但对于其他的人,这部电影只应该是一个问题。■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成为中读VIP,阅读期期精彩内容!

网络编辑:薛芃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燃Ran”、“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