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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地震见闻:孤岛与自救

2013-04-27 16:08 作者:陈晓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17期
如果对山下城镇的大部分人来说,由于汶川地震积累的经验,救援部队的快速到达,地震带来的伤害和恐惧已经是记忆的话,在山上因地震形成“孤岛”的村庄里,危险和恐惧还是正在发生着的生活。

4月22日,芦山县太平镇的村民在变成废墟的自家屋前生火做饭

4月22日,芦山县太平镇的村民在变成废墟的自家屋前生火做饭

前兆
4月20日下午17点,我们从双流机场赶往早上刚发生7.0级地震的雅安。虽然地震发生时,成都等地也感觉到明显的震感,但城市中地震对秩序的损害,正被人力快速地恢复。沿路几乎看不到地震的痕迹,高速路上也秩序井然。恢复的速度如此之快,一方面因为这次地震的强度,7级以上地震属强震,震级每相差一级,地震能量相差32倍,所以此次四川芦山大地震的能量是8.0级的汶川大地震的1/32。另一个原因是5年前在邻近位置发生的汶川大地震,累积下了救援经验和设备。
与我们同路的是一位雅安公路局的女士吴红(化名)。她回忆起5年前的汶川大地震,雅安是经往川西的交通要隘,但通路相当艰难。“雅安七县一区的养路段,‘5·12’地震的时候大多都没有大型机械,全靠外面调机械进来。我们的操作手在夹金山两头作业,连续工作48小时。”但自汶川地震后,各级政府部门都形成了地震预案。仅以她所在的公路局为例,每年会进行应急演练,一旦发生险情,人、机械、物资在多长时间内到岗,在多长时间内恢复通车,都有详细的预案;而且汶川地震对地方路政部门也是一个资源补充,“很多当时各地捐赠和国家下拨的大型挖掘机械都留在了当地,这次每个养路段都配备了大型的工作机”。
因此,这次救援的开局要乐观得多。吴红的手机里不断有单位发来的路况信息。听起来,交通要道上的堵点并不太多,救援所需要的主要路网也没有瘫痪。为了保证道路畅通,交警对社会车辆进行了管制。傍晚的成雅高速路上,只有少量打着双闪灯的救援车辆,井然有序地行驶在路上。我们甚至乐观地估计,晚上22点前就能进到芦山县。
唯一让人觉得不安的是空气。盆地内的春天原本温暖绵软,但此时却只有闷热。远山不见青黛,被灰尘似的雾气笼罩着,让人联想起地震山石崩塌、房屋倒闭时激起的烟尘。
几乎所有的采访对象回忆这次地震,都说毫无预兆。如果非要找点反常之处,温度可能是灾难来临前的唯一预兆。从去年冬天开始,四川就一反常态地少有阴冷,记忆中盆地里让人冷到骨头发痛的冬天被暖阳代替。春节时气温就达到20摄氏度。雅安邻近川西,温度历来比盆地中央的城市低几度,可吴红说,她感受到的春天也热得反常。地震前一周,每天气温都在19到30摄氏度之间,在初春时分,她已经穿了一周的裙子。
天气热且干。雅安素有“雨城”之称,它位于一个横放的U形口内,南、北、西三面都被高山包围,因此本来水汽充足,每年清明前后总是春雨不断。但今年不仅清明无雨,在吴红的记忆里,整个3月也只下了一场雨。而4月19日,也就是地震的前一天下午,雅安市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断续到晚上22点。但谁也不认为,这是灾难的预兆。这些年的反常气候并不少见,大自然胡言乱语的时候似乎越来越多,谁也没耐心和本事听懂它到底在盘算什么。
从雅安再往西,距离震中芦山只有30多公里,道路依然畅通,车流像闪着荧光的长龙,打着双闪的车辆在黑夜里流畅地滑行着,没有鸣笛,像大山中流淌的一道闪光的细流。虽然地震看起来没有对城市造成大的伤害,但晚上21点多,仍然能看到沿途县城街头,仍有大批居民待在户外。人们相信,闷热的空气是由于地壳还在运动导致的热量造成的,热度不退,则意味着地震还会再来。虽然这个传闻已经被地震学专家驳斥,并通过收音机广播澄清这是谣言,劝说人们回家休息,但空气中驱之不散的燥热,经过早上那场7.0级地震和此后上百次大小余震的渲染,确实充满着不祥的意味。“还在散热,说明地热还没散完。”吴红也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灾难
对于这场突然的灾难,乡村比城市有更清晰的记忆。太平镇的村民程红兵告诉我,他当时正骑着摩托车到达太平镇上,听到 “咚”的一声闷响,他看到地面突然拱起约手掌那么高,街边的三层小楼也开始左右摇晃,形成一个弧形,摇晃幅度近1米。程红兵说,他把摩托车甩开,也不敢跑,把两手尽力撑在地上,等摇晃在十几秒后结束。“这次地震和汶川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先听到像高压电和低压电碰在一起的嗡嗡声,声音又尖又长,然后就看到山上的石头往下滚。这次的声音是像地下小煤矿放炮时的闷响。”程红兵说。
地震波产生的巨大的左右拉扯力量,让震中几乎所有的路面右侧被扯开了裂缝,粗的有拳头大小。从芦山往东北方向的宝盛乡是重灾区,道路已经被一个绵延约5公里的大滑坡路段阻断。要想进入宝盛,必须徒步翻越这堆巨大且不稳定的滚石堆,因此救援物资车辆不能通过。在来芦山的路上,我们已经听到收音机里提到,宝盛乡因为交通阻断,食物短缺。
滑坡的地段是三条河交汇的地方,水流比较急。战士荆磊曾经参加过“5·12”地震对唐家山堰塞湖的排线。他告诉我,与上次任务比,大滑坡路段的修复最困难处是没有依托,大型机械车难有用武之地,需要依靠炸药来打开最初的通道。武警水电三总队九支队的战士们负责这条线路的爆破。我到达这里的时候,战士们正在布线,大约半小时允许行人通过一次。其中损坏最严重的部分约有1公里多,需要人们快速且不能停歇地冲过去。每个起伏的山坡上,都站着一个战士在接应和催促大家赶快通过。
我跟随一群从外地返乡的村民,手足并用地冲过这个滑坡区。一位打扮时髦的女孩,呆住低叫一声:“阿妈啊,怎么过啊。”然后果断地踢掉高跟鞋,赤脚在砾石堆里跌跌撞撞又快速地跑起来。这样快速的通过,虽然对体力是个痛苦的考验,但在战士们“快快快”的催促声中,行人没有时间仰头去看顶上犬牙交错的孤悬巨石,或者被山侧湍急的河流吓得止步。注意力全都放在不要卡入碎石的缝隙,以及躲开被裹挟着从山上翻滚下来,又横插在石缝中的树枝和树根上。但不经意侧眼,还是能看到江水中,一辆摩托车侧翻在河水中,随着水波摇漾。一辆蓝色的卡车像一块被压缩机撞击后褶皱的铁片,半浮在河水中。
翻过这堆庞大的巨石堆,就是宝盛乡。村庄看起来比较平静,因为这个乡另一侧的出路已经在震后的第二天上午被打通,伤员已经被志愿者的车及时运送出去。这个被列为重灾区的乡看起来也秩序井然。在乡政府旁边的小广场上,乡卫生院医生黄俊涛和罗文忠的医疗点就设在这里。“早上起来,我们刚到医疗室,打开电脑,就有病人来看病。我们要开处方,电脑预热还没完成,房子就摇起来。我们赶快冲到房外,看到对面村民的房子已经一排排地倒下去了。自从汶川地震后,我们乡卫生院也有应急预案。地震一停止,我们就在开阔的河滩地上设立了临时医疗点,后来部队进入后,我们和他们的医疗点一起搬到了这里。”黄俊涛回忆说。最早送来病人,有一个双腿被齐斩斩地切断,切口非常整齐,“应该是被尖利的石片击中”。罗文忠说:“我们立刻注射肾上腺素,但才抢救5分钟就过世了。”
宝盛乡和邻近的太平镇,被认为是震中的重灾区,连接两者的凤山路是条狭窄的山道。在山道入口,我看到了一栋被巨石击中的房屋。这是一间普通的乡村民居,两层楼高,三个门面宽,左边两个门面完好无损,敞开的厅堂里摆放着满是灰尘但完整的摩托车、麻将桌椅,最右侧的房子,临山路的正面墙全部垮掉。一块有约半张床大小、一人多高的巨石躺在房间正中,巨石下是一张已经断为两半的木床,天花板上是一个和巨石形状大小相似的一个大窟窿。可以想象,当时这块巨石从山上滚落下来,是如何残暴地将这半间房屋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靠墙的衣橱门掀开,能看到女主人五颜六色的衣服还整齐叠放在柜子里,一件吊挂的红色羽绒服从衣柜里探出头,在山风中微微摇动。地上还有大量散落的英语课本,文具,写字本。
进入山区后,地震导致的破损四处可见:房柱坍塌,房顶像片枯软的树叶覆盖在废墟上;正面砖红的墙面完整漂亮,侧面却像被利爪抓过一样,露出半面墙那么大的窟窿……可都不及这间山道上的房屋让人心惊,它距离宝盛乡最热闹的中心很近。太平与宝盛之间的道路在当天傍晚就被打通,很快摆脱“孤岛”局面的宝盛乡恢复了热闹和人气。村民们围坐在广场的凳子上聊天,气氛平和。医疗点断续来病人,也是些只需要擦点碘伏、做简单包扎的外伤。看不到血腥、残酷,好像灾难已经被抛在身后。但这间半壁完整半壁废墟的房子,似乎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提醒:灾难是如何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将雷霆般的力量附着于一块巨石,粉碎人间的生活。
孤岛
对于灾难的语言和它要传递的信息,山里人比城镇里的人要了解得更多。我在从宝盛去太平的山路上遇到了王赵华。他挎着一个印着粗劣LV花纹的包,从重庆赶回位于太平镇大河村的家中。今年对他来说是个坏年景。年初开始的禽流感,让他打工的禽类批发公司销售量锐减,原来一天两三千件的出货量,最差的时候跌到500件。禽流感对生计的威胁还没完全结束,地震又接踵而来。4月20日上午8点多,他从网上知道消息就跟家里联系,但通讯已经中断,家人生死未卜。王赵华有些丧气地说:“都在说2012年哪月哪天是世界末日,我还专门等着看那天会发生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今年末日却来了。”
我决定跟王赵华去他家的村子看看。如果说地震是大自然力量的破坏性显现,和它最接近的山里人应该最能体会。我还想看看,“5·12”地震积累的援救经验,在山里是否和在城市中一样发挥着作用。
广播里说太平镇是重灾区之一。王赵华一路上很健谈,但一进入太平镇,看到镇上房屋大面积倒塌,就变得沉重了许多。他点起一根烟,指点着周围倒塌的房子喃喃自语:“看,成这样了。”
4月21日有要员来太平镇视察救灾情况,直升机一直盘旋在太平镇的上空,整个镇笼罩在嗡嗡的轰鸣声中。大批官兵和记者都挤在镇上,镇上显得既破败又热闹。熙熙攘攘间,突然一声闷响,好像是大地在喉咙口浓重地低哼一声,随后窗棂、玻璃噌噌作响,街道两边的楼房和电线杆又摇晃了几下,整个镇好像霎时安静下来。在狭窄的街道中间,人们避无可避,都只好顿住身形微微蜷缩,恐惧又安静地等待这次余震赶快结束。
王赵华在镇中心街道上意外地遇到自己的妻子曾琴,这是一个身材健壮、性情爽直的女人。汶川地震的时候,她说想去做志愿者,被周围人笑话了一通,但她身上确实有一种面对灾难的乐观。一看到丈夫,她就扯着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说起家里的遭遇:人都没事,但房子住不了了,楼顶的瓦全部被摇掉了,楼梯和墙壁之间被拉开了一大截裂缝,后墙也塌了,厨房的房顶马上就要垮了。本来早上还叫儿子早点起来写作业,幸好他没有这么做,家里二楼的阳台全掉下来,刚好砸到他平时写作业的平坝上。
她是下山来采购一些物资的。地震导致的山崖崩塌,让他们所在的大河村上游成为真正意义的“孤岛”。山上到山下的路程原本只有6公里,2010年山路就全部完成硬化,从家里到镇上开车只需要不到20分钟,他们从没尝过与世隔绝的滋味。但地震中断了通讯、电力,还冲垮了好几段路基,徒步下山一趟,她走了两个多小时。
往背篓里装了一箱方便面、半桶清油,还有几瓶饮料,他们开始往家里走。同行的还有邻近的几家村民,他们各自背着一袋苹果,一些大米,或者一箱水。上山比下山更难走,孤绝的状态也让人恐慌。即使是这些常年就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从未看到过和自己相依多年的山表现出如此大的攻击性。在回家的路上,曾琴两次让我停下,等等后面的人一起走。一次是在路程过半之后,出现一个被完全冲垮的碎土路段,滑坡下就是山崖,连容脚的羊肠小道也没有。大家坐在路边石头上喘口气,然后背起背篓,三人一列,一口气冲过这个还在簌簌掉土块的路段。
从这里开始,我可以体会到“孤岛”的感觉,整个空间似乎都笼罩在一股捉摸不定的雾气里。道路频频断裂,接近村庄的地方,还有数公里被巨石完全崩断的路段。村民们只能从河的对岸绕行,这样既多出不少路程,还要蹚两次河。到要趟水的地方,曾琴又招呼我停下来:“地震后河水有点野,等后面的人上来一起走,人多没那么怕。”
舆论上报道的“孤岛”,大多处于交通要道上,对救援的大局有影响。而大河村的“孤岛”更可怕的是,现在无人问津,而且很可能会在更长时间内无人问津。因为从山路一直往里,里面虽然散居着上百户村民,但并不通向任何下一个大的城镇。从救援的大局角度来看,这里不具备交通上的战略意义,因此在大的交通网络没有恢复前,这个隐藏在深山里的村庄,既不被救援部队知晓,也不被救援工作关注。如果对山下城镇的大部分人来说,由于救援部队的快速到达,地震带来的伤害和恐惧已经是记忆的话,在山上还是正在发生着的生活。
跋山涉水约4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王赵华和曾琴的家。阴云压顶,空气中弥漫着灰色的雨雾。或许是因为群山环绕的压迫感,这里的余震比在山下感觉更清晰,也更频繁。邻近傍晚时,两次大的余震过后,地面长时间传递着微微颤动的感觉。屋后壁立千仞,房子就安置在斜坡上。坡下一条狭窄的山道外面,又是山崖,环顾四周也看不到一个平坦的让人心安的避险地。满是林木的群山,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和雨雾中森然挺立。我觉得自己身处一个瓮中,忍不住想象着山崖可能突然压下来的样子。曾琴8岁的儿子也和我有着相似的恐惧,他晚上迟迟不肯入睡。“我要很晚很晚才得睡。不知道明天可能就死了。”他突然睁大眼睛近乎吼叫地对我说,“房子会垮的,山会垮的,你晓得不?”
或许是看出我心里的忐忑,曾琴指着对面更高处云雾弥漫的山中说:“整个队我们这里算地势比较开阔的,你看那边还有两个队的人呐,他们的房子紧贴着大山,那才危险。”
他们派出一些人去镇上求助,去的人带回来一些信息,也带回来更多的失望。通路的大型机械还没有完全到位,物资更没有运到。“我们本来要去镇政府那里要点物资的,马上山里开始下雨了,搭帐篷的塑料布都不够。但看到镇上还有很多伤员,就算了。”他们说。
志愿者
我在宝盛乡看到张克亮时,他坐在乡医疗点的桌前,红白条的T恤后面,用红色水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绵阳药店,抗震救灾”。他是一个志愿者。他在绵阳经营一家药店,听到芦山地震的消息后,立刻从店里准备了一箱药品赶来。“看到死亡人数在上升,我就坐不住了,都是中国人,我一定要来。我来之前给‘110’打电话,给‘120’也打了电话,都没人管。”说到这里,张克亮突然红了眼眶,“这话不该我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找谁,就自己扛着药出发了。”
张克亮当天晚上23点多赶到了大塌方另一侧的玉溪村,并在路边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扛着药箱跑过了大塌方区,于7点多赶到了宝盛乡的医疗点。黄俊涛说:“医疗点最紧张的时候就是刚开始,送来的受伤病人太多,就我们两人没有帮手。”但张克亮是一个好帮手。
一个脚受伤的村民来包扎,伤处在脚趾中间,张克亮很精细并娴熟地用棉条环绕脚背包扎好。张克亮是少有的在震区找到自己位置的志愿者,这一部分得益于他具备的专业知识。除了药品,他随身的一个黑色已经毛边的小包里,还带着两件东西,一是一本四川省交通地图——帮助他进入震区中心后,在芜杂的各种岔路中,找到新闻中所说的灾情严重的宝盛乡;另一个是他的药师资格证。他针对地震后可能发生的常见病准备了药品。“灾后很多人会饮食紊乱,有的志愿者甚至可能一天就喝了一瓶水,肠胃病比较多发,所以我带了一些藿香正气液。还有处理外伤的绷带、碘伏、纱布,需要消炎的广谱抗生素头孢、阿莫西林。不能用青霉素的人,我带了乙酰螺旋霉素片,还有专门给老年人的感冒咳嗽药,还有通宣理肺丸。”
但我看到更多的志愿者,还怀抱一腔热情,艰难地辗转在震区如蛛网密布的乡镇和村落间,希望能碰运气找到需要自己的地方。程吉是赶赴灾区的志愿者之一。“上午地震刚发生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们就说我们一定要去,没有车我们徒步或者骑自行车也要去。”她住在雅安城边,傍晚一辆成都志愿者的车经过向她问路时,她斜挎上一个小挎包,装上一点简单的生活用品,就直接上车了。“我爸追出来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呐,我说我不上班了。”对于自己在毫无装备的情况下去灾区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程吉还没有很明确的考虑。“我先去看看,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地震刚发生,无数拉着食物、水、药品的志愿者车队,就已经在奔赴灾区的路上了。对山上的曾琴一家来说,这些物资和关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但这些物资要到达他们手中,必须要完成信息的统计以及道路的通畅。大部分成为孤岛、散落深山中的村落,如果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并且用大型机械设备清除路障,很难有志愿者有能力将这些物资带入深山。志愿者的长处在于热情和快速反应,如何有效率地使用这些民间的救援力量,仍然是政府一个大的课题。与之前政府在保障大的路段和城市的井然有序相比,政府在这方面的进步并不多。既没有具备组织能力的大型民间组织,也没有和政府对接的渠道,大量个人的爱心和力量就在灾区肆意流散着,有时候甚至会对救灾形成一些负面的影响。
堵塞就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我们离开雅安后不久,道路就开始堵塞。去震中最快捷的路线——从雅安经飞仙关到芦山县已经堵死,赶去救援的社会车辆已经把这条道路占领。新的路线得从荥经绕行,这是从雅安到芦山的反方向的一个县城。救援车辆需要南辕北辙走出好长一段路后,再绕一个大圈才回到通往芦山方向的道路上。
但在接近芦山县城时,拥堵仍然出现了。收音机里在不停地播放,请志愿者不要再盲目开车前往灾区,而是将物资运送到市里某个集结点。一辆交警的巡逻车也沿着拥堵的车流喊话,吩咐维持秩序的交警只放行军车和急救车,社会车辆一律缓进。但情势已经很难逆转。在这条只有双车道的国道上,不具备道路资源来完成社会车辆与紧急救援车辆的区分。急救车、装载挖掘设备的运输车,还有大批物资运输车和其他大大小小的爱心车混杂在一起。整条车队还是拖着臃肿的身体,在夜色中缓慢地走走停停。
我搭了一辆部队的炊事车。车上是给县中队和清仁乡约1500名官兵准备的前一天晚饭。但直到第二天凌晨4点半,我们才到达芦山县城。车上的几位炊事员已经在商量,把车上的晚饭熬成粥,直接改成早饭。因为走走停停,频繁地熄火,汽车的发动机好像出了点问题,好几次都打不了火,司机不得不跳下车去修理,这让他对这趟行程少了几分耐性,每当看到有往前插队的社会救援车辆时,他就拍打着车门吼叫起来。
自救
4月21日晚,这是我到达王赵华和曾琴家中的第一个晚上。今天的晚饭要更丰盛也更热闹,好几个在外地打工和读书的家人都赶回来了,再加上我这个外来人,好像破除了一些孤岛的隔绝感。晚饭是两大碗新摘的春笋做的春笋焖腊肉,还有两盆卷心菜汤。借着暮光,一共9户人家,约20多人挤在帐篷中一张红色的小方桌边。“好多年都没有这么热闹了,五湖四海的都赶回来了,过年都没有回来这么齐。”曾琴有些欢喜地说。
救援不知何时能到达,曾琴一家和邻近的9家人组成了一个互助团队。年轻人负责下山背物资,中年人做饭,老年人则有编制和建房子的手艺,他们负责修建新的临时住所。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必须在山里下雨前,扩建帐篷。
看着他们甚至把在县城读书的小孩都接回到这个闭塞、余震不断且物资没有保障的危险之地,我有些好奇,为什么大家不搬到山下更为平坦或者城里有安置点和物资的地方。村民们却觉得这个问题才很奇怪:“有灾难的时候,一家人就要在一起。我们的家在这里,猪和鸡还要人喂,马上又是种玉米的季节,地里还要人照应。”
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园,救援又迟迟不能到达,村民必须自救。我到的那天傍晚,老队长赵思成在山坡上盘腿给大家开了个小会。他说自己还有一个育种的工棚,先捐献出上面的塑料布和油毛毡给大家用。物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各家也不要自私,把自己的存货都拿出来共享。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首先是自救。必须自救。”
吃过晚饭后,村民们第一件事就是趁着还有点光亮,赶快扩建帐篷。原来两张床大小的帐篷里,已经挤了20多人,床架是临时搭的,下面铺的是架瓜秧的细竹竿,在上面睡一夜会硌得浑身酸痛。因为挤的人太多,还被压垮过一次。今天又有6个人回来。随着夜深,雨也越来越大。临睡前,村民们用几个小手电在帐篷顶端来回搜索,寻找雨水渗透的痕迹,然后把毛竹削成片,撑在漏雨的地方。即便如此,帐篷仍然有多处漏雨。晚上觉得床上越来越挤,早上起来才看到是两侧的人都挤到中间来,两边的被子和枕头已经湿透了。男人们睡的那一边,漏雨更加厉害。王赵华的老父亲凌晨就起床,坐在火盆前抽卷烟。他的被子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大块。
物资仍然短缺,尤其是大米。通公路时,开车到镇上买米只需要20分钟,每户的储量都不多。这天晚饭时,负责做饭的程万英已经舀空了一个米口袋。灶边米袋我看到还剩下1/3。与外界信息依然隔绝,只有一个村民举着收音机,拉长了天线,站到山坡的高处,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信息。“陈光标给灾区带来了1亿吨面包。”他不时大声转述着,“啧啧,1亿吨面包。”“上面说要注意饮水卫生,要用清洁的水源。”但这些信息并没起到望梅止渴的效果,反而让大家对照自己的现实,更充满了忧虑。震后山里的水管已经坏了,山泉在震后也变成黄绿色。
但村民们更担心的是他们会永远被遗忘,成为永远的孤岛。“汶川大地震就是这样,没人管我们,只是最后按国家政策,一个户头补了1000块钱。但那次我们这里受灾不重,道路没有中断。但这次的灾害这么大,从地震到现在,只有老队长来过,告诉我们大家不要住家里,搬到外面来。再没人来看过我们。”
(感谢实习记者张悦对本文的帮助)

前兆

4月20日下午17点,我们从双流机场赶往早上刚发生7.0级地震的雅安。虽然地震发生时,成都等地也感觉到明显的震感,但城市中地震对秩序的损害,正被人力快速地恢复。沿路几乎看不到地震的痕迹,高速路上也秩序井然。恢复的速度如此之快,一方面因为这次地震的强度,7级以上地震属强震,震级每相差一级,地震能量相差32倍,所以此次四川芦山大地震的能量是8.0级的汶川大地震的1/32。另一个原因是5年前在邻近位置发生的汶川大地震,累积下了救援经验和设备。

与我们同路的是一位雅安公路局的女士吴红(化名)。她回忆起5年前的汶川大地震,雅安是经往川西的交通要隘,但通路相当艰难。“雅安七县一区的养路段,‘5·12’地震的时候大多都没有大型机械,全靠外面调机械进来。我们的操作手在夹金山两头作业,连续工作48小时。”但自汶川地震后,各级政府部门都形成了地震预案。仅以她所在的公路局为例,每年会进行应急演练,一旦发生险情,人、机械、物资在多长时间内到岗,在多长时间内恢复通车,都有详细的预案;而且汶川地震对地方路政部门也是一个资源补充,“很多当时各地捐赠和国家下拨的大型挖掘机械都留在了当地,这次每个养路段都配备了大型的工作机”。

因此,这次救援的开局要乐观得多。吴红的手机里不断有单位发来的路况信息。听起来,交通要道上的堵点并不太多,救援所需要的主要路网也没有瘫痪。为了保证道路畅通,交警对社会车辆进行了管制。傍晚的成雅高速路上,只有少量打着双闪灯的救援车辆,井然有序地行驶在路上。我们甚至乐观地估计,晚上22点前就能进到芦山县。

唯一让人觉得不安的是空气。盆地内的春天原本温暖绵软,但此时却只有闷热。远山不见青黛,被灰尘似的雾气笼罩着,让人联想起地震山石崩塌、房屋倒闭时激起的烟尘。

几乎所有的采访对象回忆这次地震,都说毫无预兆。如果非要找点反常之处,温度可能是灾难来临前的唯一预兆。从去年冬天开始,四川就一反常态地少有阴冷,记忆中盆地里让人冷到骨头发痛的冬天被暖阳代替。春节时气温就达到20摄氏度。雅安邻近川西,温度历来比盆地中央的城市低几度,可吴红说,她感受到的春天也热得反常。地震前一周,每天气温都在19到30摄氏度之间,在初春时分,她已经穿了一周的裙子。

天气热且干。雅安素有“雨城”之称,它位于一个横放的U形口内,南、北、西三面都被高山包围,因此本来水汽充足,每年清明前后总是春雨不断。但今年不仅清明无雨,在吴红的记忆里,整个3月也只下了一场雨。而4月19日,也就是地震的前一天下午,雅安市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断续到晚上22点。但谁也不认为,这是灾难的预兆。这些年的反常气候并不少见,大自然胡言乱语的时候似乎越来越多,谁也没耐心和本事听懂它到底在盘算什么。

从雅安再往西,距离震中芦山只有30多公里,道路依然畅通,车流像闪着荧光的长龙,打着双闪的车辆在黑夜里流畅地滑行着,没有鸣笛,像大山中流淌的一道闪光的细流。虽然地震看起来没有对城市造成大的伤害,但晚上21点多,仍然能看到沿途县城街头,仍有大批居民待在户外。人们相信,闷热的空气是由于地壳还在运动导致的热量造成的,热度不退,则意味着地震还会再来。虽然这个传闻已经被地震学专家驳斥,并通过收音机广播澄清这是谣言,劝说人们回家休息,但空气中驱之不散的燥热,经过早上那场7.0级地震和此后上百次大小余震的渲染,确实充满着不祥的意味。“还在散热,说明地热还没散完。”吴红也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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