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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震区记

2013-04-27 15:41 作者:葛维樱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第17期
地震第一天,最残酷的一面尚未能在我眼前彻底揭示。未知,一切茫然。没有水、食物和帐篷,没有家。我4月14日刚刚去雅安采访过,并赞叹过那不同寻常的美丽。然而天灾降临。4月20日当夜到达震中只是一个开始,第二天我必须面对的是死亡的惨状。
出发:从8点02分开始
这本是一个春日炎炎的成都周末。心理时间很短暂,好像只有半个来小时,我已经从在厕所里听着客厅花瓶在晃,从站不稳刷牙,到裹外套下楼找信号打电话,到回家取逃难(而不是出差)用品,再到开车停在街上。一切都还是模糊的。接完主编电话,我突然清醒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现在去震中的话,怎么进入呢?
路上已经大堵起来,成都人漫无目的地开车出来了。有了“5·12”的经验,倒也没见到特别的慌乱,市区秩序井然,便利店有排队买早餐的,但没有扫货。只是听到“比‘5·12’感觉震得厉害多了!”广播是极其有用的传播工具,在微博尚混乱,电视还在播各种广告时,广播电台第一时间把震中和交通信息传递给我。
我决定先去邛崃,是得到了关于龙门就是震中的消息。邛崃只要翻过一座天台山就是芦山县的龙门乡了,这是从成都出发,最快到达真正龙门的方式。道路情况尚不明了,用记者证上高速,只看得到军牌车和大量集结的子弟兵。他们以飞一样的速度从我身边驰过,我的车在道路中间,尽量为左右两边的车辆让路。这次的动员异常迅速,在我的车两边,越开越多红色、黄色和绿色的车辆,几乎全是专业的救援队伍和设备。
邛崃好走,再向天台山就有了问题。显而易见,高速路口警察对我的证件不为所动,只能抓紧时间转向更狭窄的平乐路线。此时已过午时,消息是天台山道路塌方,车辆不通。这条路本来就是山里的国道,虽然平时路况不错但很狭窄,大多时候是给游人准备的。过平乐时,出现了大量的搭载民兵、救灾物资的车,一路不断向右停车。我想放弃这条路,走雅安过飞仙关去芦山县。芦山县是大本营,道路通畅一定能抢先保证。可是一边听到同事们也从北京出发了,我也向着山的方向慢慢挪,眼看离龙门只剩几十公里,现在放弃实在心有不甘。
到达临近天台山脚下的高何镇高兴村时,余震每隔几分钟就能感觉到一次。高何与龙门是“背靠背”,隔着一座山。下午的烈日还很炎热,高何沿路房屋也有受损,屋顶的瓦片从中间的地方掉落,房屋还看不出问题。从这里开始,已经有大量的步行者开始爬山。电话当然是打不通的,他们担心自己的父母妻儿,也担心老家的房子。行进的人两三个一路,有人说前面走3个小时就能到龙门,也有人说要走6个小时,他们无一例外提着10瓶以上的矿泉水,背着巨大的半人高的包裹,看起来像在城里打工的常用背包。脚步是坚定而有节奏的,悲伤和忧愁还来不及出现。只要车能前进,我必拉几个人同行,后座塞满了他们的大包小包和桶子里的干粮,他们没有一点倾诉和抱怨交通管制,只是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东西太多,接下来沉默的空气中只剩下焦急。
山脚下的一个村庄
晚上19点多,我挨到了靖和。靖和处于两山之间,但明显一边的山势较缓,看起来不像会发生大塌方的地势。此时天光尚存,靖和驻扎了大部分从成都和我们一样过来的救援车辆。靖和的房子有很多已经裂缝和倾斜,满地的小块碎瓦碎玻璃,房子里的墙壁上有X形裂缝,有一座二层小楼的二层从屋顶到玻璃门窗都没有了,完全敞出了一个老百姓的家。房屋的附属建筑比如猪圈、厕所、厨房都垮塌了,靖和的老百姓全部在一块油菜田里。民兵们已经迅速把油菜田打出一块敞地来,却保留了一个枕头高的塑料棚子,大概只有10厘米高。一个民兵告诉我:“这是嫩绿的玉米苗子,一看就是人家的口粮,我们不忍心给打了。”
就在田地里,用石头垒砌了一个凹形的灶,柴火扔进去,夜晚有了一点暖意。然而天气阴沉,只有两个广告用的那种尖顶棚子是当地人捐来的,成了靖和八组的200来人的避难所。老人、妇女和孩子就席地坐在里面,更多人自动在田边坐着。看着他们烧火烧开一大锅水,我突然想起,我所有的逃难装备,是一床棉被,一个手电,一个保温杯和后备箱里的一件水。救援者都自带了不多的口粮,而老百姓还没有一点点粮食物资运到。靖和的小卖部有袋装方便面,只是看着民兵给孩子一桶面,我已经忘记了饿。
老百姓家里的米面都有,只是不敢去拿。余震的晃动之频繁,已经到了一震我就和身边随便谁对看一眼,然后就知道震了,没有对白。好在很快电力抢修通了,田地里挂了一个小小的灯泡,仅仅这点光亮,已经给几十辆车和几百口人带来了安心。总算有了一点米,大铁锅里一煮,再盛于塑料桶里,连水一共也就10斤稀饭不到,年轻人退避到一旁,给老人、孩子先发了小碗,一个老人捧着一碗粥说:“我们不会饿着,让部队和救我们的多吃点。”
冷风起了,天色眼看要变。连同救援者在内,大家坐的圈子越来越紧。老人和孩子在中间,年轻人在外围。电力抢修的人在画图,给出几个架接电线的地点,通信信号在维护,民兵们有的向山里赶去。“去哪儿?”“不知道,执行任务。”人们之间没有过多的嘘寒问暖,也没有问题。“为什么帐篷还没来?晚上怎么办?下雨怎么办?”我由此觉得自己的问题非常愚蠢。所有人用眼神告诉我,答案只有天知道。到第二天下午我返回靖和时,帐篷刚刚搭好。
晚上将近21点,很多车辆开始往回程走。我拦住一个个问,有的说龙门又塌方又在抢修,有的说龙门塌方已修好,只是一路没有电和水了。准确的判断是,靖和将是我们最后一个也是最好的营地,安营在这里等待龙门抢通的消息?我碰到一批来自成都的志愿者,还有一个怀孕的准妈妈,她从高何步行4小时到达靖和,希望帮老百姓搭帐篷。“为什么帐篷还没来?”她说,“要下雨了。”她自己完全没伞,硬被回邛崃的车拖上去带走了,临走留给我一小包米果。
问归路的车辆,到龙门的路不是过不去,只是前面一片漆黑,不仅没有水电粮,而且道路极险峻。在地图上一查,完全是利齿形的山路,密密麻麻的转弯,像一个个锋利的五度锐角。这条路之所以不让大型挖掘机通过,是因为路基垮塌,靠近悬崖外侧的那一半,上面只能看出有裂缝和沉降,但下面已经空了。
深夜翻山遇到的人们
果然到了夜里,翻山的车辆几乎已经没有了,只剩我一路慢慢向前开着,大石头塌方已经冲断了多处护栏,有些大石在外侧,我可以从里侧蹭过去,但是在里侧的大石要把我挤到悬崖的外沿,只有咬牙硬过。第二天我才知道这段路山是多么高,云雾缭绕深不见谷底的目的地,而当时我居然在莽莽群山里,心里越来越平静。
感觉有手电在晃。我停下来,听到“嗨”一声,只见漆黑一片的护栏底下,突然蹿出一条大汉,手里还有一把砍刀。那时路上一片漆黑,嗖嗖嗖居然出现了五六个人。“哎呀你的车太小!”大汉笑了,他以为能搭段车:“我们一路爬山抄近路,不走公路。”原来,他们一路劈荆斩棘,全靠手里的家伙。他们再爬一个多小时,就能回到老家龙门了,他们一直嘱咐我:“你们一定要靠里开,但是要往上看,小心石头。我一路爬,感觉石头有松的地方。好在我们这里植被很好,都是原始森林,所以滚石比汶川还是少。”我问夜路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怎么爬。“嗨!这是我们自己的地方!”话音才落几个人就跳上山去,一路攀树走了。
往前走第一次看见一个塌方之下正有一辆大车在卸货。一个村民抱着一个大包,说:“给我们一组到七组的帐篷来了!”是军队的车,这是晚上22点左右。军人们同样翻越护栏,扛着包裹向黑暗去,这些小组都在深山里,每个组都有上百人。再向前走一段,突然看见一辆载着6个人的挖掘机,是芦山县的人一起坐工厂的挖掘机回老家去。其中一个记者同行,就坐在挖掘机前方轮子上的钢架上。又行进一段,大石头和断树枝砸在路中间,道路已经狭窄到挖掘机实在难以通过,开挖掘机的年轻人王峰犯了难,他自己的家人在芦山县已报平安,但他想送老乡们回去,也想去前面帮忙。我向他保证,一定把一对母子和我的同行送到,他才终于返回。
这对母子一路给我们指点迷津,哪里的路已经空了,她能一眼看出,一路指挥我“向右!骑缝!”到达了山顶最高峰时,寒冷的山风呼啸中看见微弱的一丛碗大的篝火。一进半围墙的院子,是十几个邛崃的中学教师席地而睡,只有一瓶半水,一包蛋糕。他们是到芦山的学生家里去家访的,穿着皮鞋,走了6个小时。个子不高穿着西服的蔡老师的岳父家也在龙门,他说:“我已经打了电话,家里没事,就是房子垮了。我们学校在芦山县现在就有上百名学生,他们今天周末放假回家了,老师们不放心。”老师们说,学校有一共三路教师随学生的脚步回芦山,“害怕学生回去一路再遭余震或者家里出事”。
车上母子俩要回去的地方,是芦山的玉溪河,也叫镇西山。我们得到了她清晰的指令,这里是一个分岔,一路向龙门乡,一路向宝盛。父亲和爷爷正在玉溪河等待娘俩。这里地势稍缓,我在玉溪河也碰到了大量从龙门出来的灾民,还有更多人等在一座断桥边上,这座桥是通往宝盛的唯一道路。他们都在玉溪寻找信号,各自大声打着电话,很多人夜里不敢再翻山。这里的救灾物资还不如之前的靖和,没有帐篷没有电。然而终究有很多白天去龙门救灾的车辆,大家轮流照明,交换可怜的水、食物和信息。救援者告诉我,龙门的伤者已经在白天从这条路送往成都,现在龙门的抢修和救援正告一段落,所有人稍微休息一下,两三个小时后再入龙门。
镇西山的余震之大,让我旁边的房屋不时发出“哐当”的声音,卷闸铁门被扭得“咔”地大响。
龙门:震中第一晚
到龙门乡时,我以为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真的到了龙门,我才知道什么叫7级地震,而当时的人们处于一个怎样的破碎的世界。夜里23点,漆黑一片,风很冷,顺着车灯,房屋的垮塌无法形容。废墟的砖头几乎碎成粉,大片的砖头堆,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能住人的屋子。也有能留下的一小片墙壁,像一把刀一样,斜插在废墟中。房子的结构已经彻底看不出来了,水泥板碎成大块,木结构的梁柱扭在一处。我甚至无法辨别,哪里原来是木结构,哪里是砖混结构,哪里是平房,哪里是二层楼。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倾斜混砸一处,只能看见一堆堆的水泥石头木桩渣块。
拿手电晃晃。突然看见路边一个男人坐着,像雕塑一样,只对我闪了一下他的手电。我问:“就你一个吗?”他没答话,一撩手边一块塑料篷布,底下黑压压地全是女人和孩子,大约有30多人。“孩子一天没喝一口热水了。”里面一个年轻母亲说,她怀里是个不到1岁的婴儿。发生地震是早上8点过,大部分山里人已经起床了,而建筑的结构也比较轻,没有山体大面积垮塌冲垮村子的情况。大石头和个别山体垮塌虽然也有,但是比起我曾经去过的汶川地震和彝良地震,这次看到的基本是,地震本身对房屋的破坏力。
龙门乡是救援部队最早到达的地方。早期一张照片拍到母亲抱着孩子被救起,而怀里的孩子不幸遇难的地方,就是这里。龙门的受灾情况严重,据说受伤者就将近200人。龙门虽然不幸,但是比起宝盛、太平等更晚通路的地方,这里的救援是及时而迅速的。
很多人都选择了向我们的来路走,去接回来的亲人,或干脆一家逃离。而乡里还有一两百口一时无法离开的,就这样沿街躺着,盖在一块块低矮的塑料布里,连孩子的哭声都听不到。只觉得今晚青衣江的水声听起来特别响亮。
此时尚未有悲痛的氛围,更多是茫然。乡里没有什么像样的车辆了。我的手电像一道指示灯,人们三三两两地过来,看看,又离开。他们没有诉说和哀痛,只是问我:“你要在这里住一晚?”然后就好像没看见我一样,“这个记者不能待这儿”。有一个男人告诉我:“我弟弟还有气,已经送到华西医院去了。”立刻就转头说不下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我身边苦起脸来,马上一群人围着他摸他的头,“他妈妈腿断了,人也送去了成都”。他们的眼睛都无法向他聚焦了。
龙门和其周围的双石、太平几个乡镇,组成了震中的区域。在龙门感受到的,是真正的7级地震。房子老旧,以砖石和木结构为主,很多地方连防震的梁架都没有。地震时间持续的20多秒,已经完成了对全部房屋的彻底摧毁。这些房子很多像折纸玩具一样拧成一个翻转的样子,有些像魔方,三层、二层和一层,各自错开了一个角度。而我突然看到了一点血迹。
对死伤者的救援和挖掘,在乡里已经结束。对于所有人,失去的已经失去,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这么冷的夜,他们甚至连堆火也没有生起来。我告诉他们,道路封住了,大量物资进不来。可是似乎没有人太关心自己的生活会怎样。甚至没有人询问我“帐篷什么时候来?水在哪?”他们蜷缩在抢出来的布满灰尘的被褥里,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有广播,从青衣江里的泉眼里打来水,放在大桶里一起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知道,这个时候,尤其不能谈论的,就是死亡。
芦山:秩序和古井
午夜零点之前,我已经抵达芦山县城。一路拉着的山民要步行回双石,他们把我们先带到了芦山的以笔直街道和小厂房为主的新城区。一到城区先被很大的号子声吸引,仔细一看,一个仓库一样的地方,一群人在翻大包。民政部的棉被已经到了芦山县城。一车150个长方形大包,一包15床棉被约80斤,两个人一手一角地提起向上滚。上面已经有棉包堆成五六米高,有人喊“一、二、三!”一个棉包就极快的向顶部扔过去,也就是几秒时间。
被前路的景象弄得悲愁的我,一时间振奋起来。很多是穿着制服的一家家具厂的工人,主力是他们,还有就是闻声而来的年轻人,有的姑娘穿着热裤,站在棉包上帮忙,有的爬上非常高的大货车顶,帮忙卸棉包。他们卸得极快而不专业,自己都站得摇摇晃晃,底下的人一再喊“小心!”“站稳!”也没有组织,没有人知道下来该怎么办,但是这里起码是不茫然的,不孤独的。我甚至不想离开这个充满汗水和喊叫的地方,也是害怕,再到别处又会被绝望的沉默笼罩。
芦山县的街道虽然有大量碎玻璃、石头,但是基础道路是完整的,没有连片的大面积的垮塌。建筑情况因为楼较坚固,要比龙门保留得好一点。我说的保留,是裂缝虽然大,楼层虽然错开,但似乎没有龙门那么百分之百片瓦无存。芦山县城路灯微红,一路可见交警,我询问最大的安置点在哪里,回答在中学。中学并没有我想象的情况那么好,操场和篮球场的帐篷只有两三顶,大部分人还是缩在塑料布下面,很多人睡在车里。中学楼全部的玻璃都掉在地上,楼的主体却还坚固。令人欣慰的是,这次虽然是周末,所见的学校大多只是裂缝和楼体变形,没有完全垮塌的。而且这个上千人所在的地方,居然还保留着整洁。中学后面就是一片草坪,紧邻江水。学校里的水龙头全部被地震拧到了朝上的反方向。
凌晨3点左右,帐篷开始在学校里搭建。灯也悬挂起来。在迷迷糊糊中,看见帐篷搭得越来越多,也有人从家里拖出了席梦思床垫和棉被。外面的物资从刚来时十几箱方便面,变成了一辆军用的炊事车,和一个大的移动发电机。秩序恢复比想象中快太多了。我离开中学去了一个为三国人物姜维所立的庙宇,这里也住进了许多灾民。只觉得一阵生活气息扑面:一位大叔从自家拿出一块老腊肉,加上盆盆碗碗居然就做起了饭。整个芦山还是没有饮用水。姜维庙里却有一口据说千年的古井,以前从来没人管过。早上移开石板,大家吊桶下去舀出的水,是地震后泛起的红水,一直不间断地舀,终于出了清水,庙里约有100来人,已经开始用它做饭。
死亡:砖窑和新坟
我被迫接连不断地面对死亡,是从第二天开始的。清晨,先是路边的一口棺材,没有遮盖地出现了。我没来得及多问,拉上一对小夫妻,向一直据说路不通的双石走。路上先到了一处高高的砖窑。约6米高的废墟顶上,有一面红旗,军人在窑门口站岗。我赶紧冲过去。这里是清仁乡,砖窑里的救援从昨天早上8点50分开始,已经进行到了现在。四川省武警总队第一支队,是第一支进入芦山县救援的部队,第一站就来到了这里。一个战士对我说:“这里还有一个人。”
我身后突然出来一个双眼通红的年轻小伙子,他对我说:“我亲妹妹在里面。”我们一起怀着希望等待,他们的老父亲在窑口和战士们一起用破拆锤工作,谁劝也不下去。本来更高的顶篷已经很低,砖窑毁成了瓦砾渣,而渣子堆得最高的地方,下面就是没能跑出来的打工的年轻女孩小段。两辆吊车只能把一些浮面的预制板铲起来,因为有人,又搞不清位置和方向,从昨天开始全靠战士拿破拆锤等工具一寸寸地把6米多高的巨大的窑给打开,再让战士下去。砖窑一点坚固的骨架都没有,简直是无水的泥潭,又极为密闭。战士们几次想挖出通道下人去寻,都失败了。砖窑旁边是一栋歪斜成60度角的楼,我在下面时,不断被大喝“别向前!”因为这栋楼从昨天到今天眼看要倒塌。
一声说不清声音的大叫,哥哥几步冲了上去,是父亲看见了已经断气的女儿。战士喊“拿白布!”一块白布裹着一个瘦小的身体,从我眼前抬了出来。父亲有儿子扶着,却一下子坐到地上,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表情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一位姓古的副政委是经历过“5·12”的人,还是忍不住疲倦和哀伤地说“失败了”。当兵的虽然穿着制服,有满手缠绷带的,有扶着父亲的,脸上是20多个小时的对被救者的生还希望瞬间落空,所有人都只能接受这个残忍的结局。
这是清仁乡最后一个被废墟压埋的受难者。双石的路再次被余震塌方的大石头堵塞,而我此时打通了一位姓冯的老师的电话。他叫冯义华,是昨天晚上我们遇到的中学教师朋友,在红星村的隆兴中心校当老师。同样地处于龙门乡,红星、红崖子和母阿火这些地方在山沟深处,不在交通要道上,情况完全在想象之外。
我到达冯义华所在的小卖铺门口,正看见一个老人举个“缺帐篷,缺粮食”的牌子在路边坐着。同样是龙门乡,这些弯曲小道上的房屋惨状比龙门乡还要触目惊心。红星完全是木质的房屋,还有很多川式的大屋,木头搭建了两层,底下放东西或养牲口。一个打红伞在沙发上照顾1岁妹妹的小女孩特别乖巧,她10岁了,已经上五年级。沙发是她家唯一能拿出来的大件了,其他的电视机和家具完全埋在一堆黑褐色废渣中。然而她并不惊慌,也没有恐惧,她说:“好多人家都毁了。我们村都变成这样了。”她爷爷在一旁打电话:“喂!身体健康!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然而并不是家家都只是“回到解放前”。冯老师带着我们到高坝的一家“着了的”家中去,我看到一面波浪形的预制板构成的“毯子”,这是房子二层的楼板,而其下,全是瓦砾。这家初三的儿子考上城里的好中学,回来度周末,爸妈都出去干活了。回来时刨开废墟,儿子已经在楼梯口断了气。我刚一出现就后悔了,这家的父母已经快50岁,一听我从外面来,妈妈就开始滚着号啕大哭,脚上的袜子还有孩子的血迹。冯老师的爱人,还有几个女人,过来紧紧抱住这个悲哀的母亲。“他们结婚十来年才有了这个娃,就一个独生子,当宝贝爱着。”爸爸一再对我道歉,“对不起,什么也说不了”,一面自己默默流泪。
我离开他们,止不住眼泪,很快被一对十来岁的男孩制止了情绪,他说:“你为什么不去红崖子,死了3个人,伤了上百人。”我于是跟着摩托车前往,过青衣江,到达一个真正红色的山崖下。一座新坟正在封顶,遇难的是一位80多岁的老人,坟旁是中年的儿子,满地啤酒瓶,在坟前低头发愣。前来帮忙的乡亲有五六个人,已经下葬,还在抹灰砌砖,眼看着要封顶。没有最简单的祭奠仪式,没有哀乐。这个时刻,这个地方已经不需要哀乐。眼之所至,每处房屋都是巨大的裂缝,楼板折叠下来,二楼变一楼,更多是完全看不出这堆折叠水泥之前是什么造型。有些刚刚建好,还没上玻璃没有市内装修的新楼房,是2008年地震后,当地居民在政府帮助下,又自己贷款,刚刚建起来的新屋。冯义华祈祷着“地基不坏还能修”,走进一看,完了,墙的底部出现一道宽20厘米的巨大裂缝,说明整个屋子的地基已经垮了。
再往前,走过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小路,到了一个没有房顶的屋前。一个喝醉酒的老人拉住我喋喋地哭。“我的孙孙好奇怪,前天特别乖,非要和我睡,我说要看电视,他不依,说‘爷爷你今天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了’。他拉我上床去,还给我脱鞋,脱一只,再脱一只!”孙孙叫杨新雨,3岁多一点的他,现在正躺在一个三角形的小棚子里,身上是爷爷的宽大旧西服,脸上盖着菜叶子。妈妈虚弱地在棚边坐着,对我们的到来一概漠视,她不哭,也不气愤,只是不断给孩子赶苍蝇。突然手机铃声大作,她骂自己的男人、孩子的父亲,“还死在哪啊?还不回来啊?!”当地说“生一眼,死一眼”是人伦,未见父亲,孩子尚无法下葬。返回的路上,我特别怕看见一个痛苦的奔跑的年轻父亲,然而似乎每个行色匆匆的人都像他。
人们
红星乃至我去过的几个村庄和小组,都几乎位于山间平地上。扶贫的招牌不断涌现。秀美的风景中,不断出现像张大嘴一样的巨石,而植被还比较天然,树木都很原始,开垦的地只有平处,水土保持得相当好。只是房屋结构轻,损毁严重,死者几乎都是直接被倒塌房屋压过。2008年地震,这里的山区也有震动,只是没有伤亡,建筑的损毁也不严重。最老的屋子已经拆掉了一批。这次很多人的房子是2008年以后建的。红星村里有冯义华的岳父家,冯义华的爱人听说徒步进来的东北口音志愿者没有食物,拿了自家小卖店仅存的一箱食物和水给他们说:“我们走了,你们自己吃吧,吃完把门关上。”而冯义华见我难受,就拉去了88岁的老人那里。
走过一大片的垮塌房屋,在三四间完全看不出这里曾住过人的木头和砖头形成的废墟后面,就是他家老人的塑料篷布。老人一听我们两天没吃饭了,立刻摆了碗筷过来,桌上有豇豆角老腊肉和白菜酥肉汤。我真心饿了,但是这么好的饭菜,无法下咽。他们一家老小14口人,这两锅菜不知道要吃多久。到我发稿为止,还没有一瓶水一碗面的救援物资到达他们的家。而且,送水车来过一次,冯义华却没去。“我有车,人口也多,我们能自己解决。”他说。他们安慰我,肉是过年杀猪留下的,白菜就是自家地里的,还有一个煤气罐,以前买的现在居然还能用,就是水没有了,到处找矿泉水买。他们被砸坏的米仓就在我身后,我一靠近,他们就一把拉住我。突然余震一下,一堵我手撑过的墙,哗地倒下来。
作为芦山县隆兴中心校代课已满30年的教师,冯义华有他乐观而坚持的一面。“我当时正在洗澡,突然觉得墙裂了。”他有早上晨练沐浴的习惯,房子也算坚固,他说,“1999年建的,当时就搭了钢架。”还好做了这个梁柱结构,很多房屋因为没有这个结构,垮塌撕裂得成了平面,而梁柱支撑保证了他家这栋方形小屋只是撕裂了几个口子,没有完全倒塌。
隆兴中心校现在看得出来,除了楼顶因为装了水箱而有移位,基本建筑主体没有大的垮塌,梁柱没有歪斜,玻璃都损坏得较少。门口有一块又大又厚的石碑写着“感恩”,我才知道这里是2008年之后由红十字会与香港特区、马来西亚等地捐款一起建成,前年完工,才用了一年多。之前是冯老师等几个人贷款8万元在1988年修的小楼,2008年毁坏严重,但无伤亡。
这一天是周六,本来学生们要7点半到学校来,老师免费补课。隆兴的学生是阶梯制教育,被考试挑过又挑过之后剩下的孩子,每年的高中入学率只有20%。冯义华希望学生们尽量读书,他说:“我们这里地处偏远,教育质量一直上不去。很多孩子小学就考走了,稍微成绩好一点,可以考全省招生的好中学,成都的、雅安的、邛崃的,都有很多学生,这里是哪里也考不上的。我们这一届初一招上来还有66人,到初三只剩30人,大部分学生中间就转学去了好学校。”
教育是农村的唯一上行通路。冯义华自己的儿子,就是去了邛崃那所寄宿制学校,西南财大硕士毕业,现在重庆的银行工作,可以说是整个红星乃至龙门乡的骄傲。“这里的年轻人不是考不上学,而且我们的条件正在一点点变好。不是说孩子们就是出去打工的。”
上周学校考试,他决定这个周末让孩子们放假,接受我们采访前,他正挨个给学生打电话,他说“真是万幸!”还有学生来他家给他送水。只是学校的廊桥和主楼分离了,“但这都是可以修补的。2008年过去以后,我知道会有人来帮助我们的”。——我逐渐已经不再惊讶于这些普通人,对学生、家人、邻居和陌生人的信任和善良,因为这本来就是四川人渡过2008年那个难关的唯一的法宝。

4月21日,雅安市芦山县龙心村村民就住进了自搭的简易防震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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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临近天台山脚下的高何镇高兴村时,余震每隔几分钟就能感觉到一次。高何与龙门是“背靠背”,隔着一座山。下午的烈日还很炎热,高何沿路房屋也有受损,屋顶的瓦片从中间的地方掉落,房屋还看不出问题。从这里开始,已经有大量的步行者开始爬山。电话当然是打不通的,他们担心自己的父母妻儿,也担心老家的房子。行进的人两三个一路,有人说前面走3个小时就能到龙门,也有人说要走6个小时,他们无一例外提着10瓶以上的矿泉水,背着巨大的半人高的包裹,看起来像在城里打工的常用背包。脚步是坚定而有节奏的,悲伤和忧愁还来不及出现。只要车能前进,我必拉几个人同行,后座塞满了他们的大包小包和桶子里的干粮,他们没有一点倾诉和抱怨交通管制,只是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东西太多,接下来沉默的空气中只剩下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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