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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中桃花·情

2013-03-13 15:19 作者:王龙阳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桃花似乎总牵着薄情,自唐人崔护的一首"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起,文人墨客赋予桃花的意义便再也难逃"错过"、"离别"这等感伤意味。故事或哀婉,或悲叹,却都免不了随风而逝,可那桃花,盛开依旧。

搁《桃花扇》于书案,心中默然念起"舞低杨柳楼心月,歌罢桃花扇底风。"媚香楼的暖风中,李香君唱起这曲子,念惦浪迹天涯的侯郎。轻抚额头,凝眉远望,碧烟染窗,红杏窥墙,郎在何方?本一出花好月圆,孔尚任却将家愁国恨寄于一介柔弱女子身上,想那日秦淮水榭烟花风月媚香楼内你侬我侬,谁能料日后会花容毁去血溅宫扇?

侯方域与方以智、陈贞慧、冒辟疆合称明复社四公子,又与魏禧、汪琬合称清初文章三大家。怪也怪那日碧草翻天,满院柳花帘前舞,他与李香君,一个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一个是娇柔多情的妙龄女子,两情相悦,侯方域宫扇一把题赠香君定下终身。不过像李香君这样一位名妓,梳拢不免要付一笔丰厚的礼金,难为了侯方域没有银子,幸得友人资助。可谁想,那笔钱却是御用文人阮大铖赠送给侯方域的一个人情,意在借机拉拢侯方域入僚。侯方域尚自犹豫,李香君却劈手就把头上的发簪脱下来了,骂醒了侯方域。

李香君愤而拒绝权奸阮大铖所赠嫁妆,自有拔刀成一快的气概,但却奁这事同时也害了侯方域。阮大铖在朝中进献谗言,污蔑侯方域里通外贼,侯方域遭到追捕无奈出逃。有诗曰"恩爱方在情浓际,忽被西风急吹开"。

香君为了情义苦守侯方域,怒斥晚明权贵拒绝改嫁,称的上贞节道德知晓大义。却奈何"青楼皆为义气妓,英雄尽是屠狗辈"。妓女尚且敢用性命坚守贞节和道德大义,士大夫反倒放弃原则,随时准备改换门庭。终于,明末公子侯方域耐不住寂寞,参加了清顺治八年的乡试,但却只进了副榜,枉费了一番心思。若说是为了一把宫扇,莫如说其苦苦相守的乃是为人的气节和原则,侯方域此番作为着实令人扼腕。香君为守节以性命相搏,血染的宫扇几经勾勒宛然桃花点点。

"香梦回褪红被,桃花命薄扇底泪,莫愁湖上斜阳共醉。"

桃花似乎总牵着薄情,自唐人崔护的一首"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起,文人墨客赋予桃花的意义便再也难逃"错过"、"离别"这等感伤意味。孔尚任一本《桃花扇》哀婉悱恻,桃花在后世文艺中的出现便更带有了象征意义,创作者也总有意无意将桃花设定为艺术作品的重要题眼,赋予其诸多的考量。故事或哀婉,或悲叹,却都免不了随风而逝,可那桃花,盛开依旧。

后世文学巨擘金庸老先生的武侠世界逻辑缜密自成一体,唯独把最最乖邪的黄药师放在烟波缥缈的桃花岛。结果黄药师的妻子冯蘅为安抚被盗走九阴真经的丈夫,默写真经终致心力交瘁而亡。寂寥的黄药师坐在满岛烂漫桃花中,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料想那漫天纷纷盈落的桃花雨,必是勾连着最最沉默和遥远的爱恋。

台湾当代戏剧大师赖声川在戏剧《暗恋桃花源》中曾设有一个桥段,他安排最大的一棵桃树从幕布上的桃花林中出逃,致使背景幕布出现大块的留白。《暗恋》中云之凡设想的那个"特别美好特别友善的地方",就如同老陶发现的桃花源,只可惜现实中再难找到这样的美好,命运的无奈造就了生活的悲剧。

导演王家卫同样钟爱桃花。《东邪西毒》中那个让盲武士苦苦思念的远方女人就叫桃花。他说自己一直想早点回去,担心如果回的太迟,桃花就谢了……桃花始终艳若桃花,却终究没能等到自己的爱人--而是丈夫的死讯。不知道在她心里面,盲武士和欧阳锋,到底爱谁多一点。在王家卫的戏剧世界里,桃花与人俨然合为一体,意象叠加的架构更让这世间情爱显得丰美又易逝,不可把握。

表面看《桃花扇》和《暗恋桃花源》两部戏风格迥异题材跨度极大,但桃花在戏中却表达了相似的价值理念。漫漫人生路,没有相爱相知的人与自己一同前往。这种过去与现在、爱与被爱、理想与现实的对比,是一种无奈,也是对乌托邦世界的一种信仰与飞蛾扑火般的追索。桃花在戏剧中逐渐作为一个意象而存在,它的能指是桃花,所指却成了不规则的破碎的美好。

春天三四月,天气晴好,去远山赏花,于草地上静默,桃花正值盛期,粉红花朵密密绽放,弥漫谷底,令人向往。微风过处片片花瓣悄然下坠。时光横过千百年,你念或者不念,从昌盛美好到零落成泥,不过几个昼夜。就算如侯方域般能写出"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的绝美诗句,怕是也抵不过"暮雨入画将离愁/绘入这纸深秋/将那陈词也唱出了新愁/那日你折尽长安柳"的缱绻哀愁。

早知如此,何必恋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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