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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念灯

2013-03-04 11:44 作者:鲁子奇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如今,又是正月十五。不单"春节"外面没有"寒假"包裹,仿佛我的人生也出离了某种"包裹"。没有飞跑着看炮仗的大棉鞋,没有信步走进寂静校门时畅快的呼吸。可在这个夜,爸爸做的六角灯笼,像一颗巨大的五彩宝石在岁月寒冬中升起,照出年轻的父母和幼小的我。

小时候,我有一座六角五彩大灯笼,是爸爸元宵节时用粗铁丝和彩纸做的。

京郊小镇上到了正月十五,屋檐底下的猫也吃肥了,大人们已经上班,小孩还省着最后几根从大挂鞭上揪下来的"小鞭儿",玩了一整天,才地拿出来点两三根"拉拉馋",磨磨蹭蹭想延长除夕夜"炮仗大战"壮观欢乐的"余威"。最后两束"钻天猴儿"的火头翻着跟头窜入夜空,浑圆地甩出两三个火花圈儿,好像捏好的高粱面元宵滑入乌黑铁锅中、在热油里绽放的金色油花。人们已经吃不下太多炸元宵了,却还攥着"过年"滑溜溜的尾巴,不想撒手。小镇"元宵节"里,我还想象不到几百里之外的北京城灯市的盛况。

上了中学才在古诗词里发现"元宵节"原来挺热闹,千百年前的长安、洛阳、汴京,仿佛是飘在灯笼海洋上的城市,俨然一个"小除夕"。灯笼高高低低挂起来,有规规矩矩的圆的八角的,有做成兔子、大龙的,还有元宝扇子形状的,大街小巷的石板路照亮了。远看去,一滩一滩彩色光点勾勒出街道的延伸、小桥的起伏和夜市的轮廓。人们观赏、穿梭、聚集、喧嚷,有时甩着袖子游荡,有时聚在一处猜灯谜,有时坐进小店尝尝点心。在一层酥皮和蜡油的香味儿里,我心驰神往,觉得橙色的光热烘烘烤上脸。

此时,忽然有一个乌黑的粗铁丝笼子挨上手掌,我抚摸着它,仿佛遇见了多年前转学离别的小同桌,似乎在记忆中沉没,然而比幻想真切。

爸爸放进半截小蜡头,大灯笼活了起来。六个侧面透出淡绿、粉色相间的光,柔软又变幻,在吃饭的大圆桌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它很大很大,挑起来沉甸甸的,在正月的寒风中稳稳地毫不摇晃。整个正月,我举着长长的提杆在黑暗中慢悠悠跳起自己创造的舞蹈,当灯笼凑近脸时,眼睛也热乎乎的。一家人吃饭时,大灯笼也蹲在我袖边陪着。那时我家住在六层楼,楼顶都坏了,我提着灯笼送在我家吃完晚饭的小学同学下楼,觉着奇妙兴奋。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灯笼玩伴,是元宵节祝祷和戏谑的光点。爸爸的手工,让我和千载之上的古人一同分享了这其中的欢乐和超越。

六角灯笼用粗铁丝规规整整编在一起,好像素描书上的几何体那么正正兜兜、稳稳当当。用钳子拧成这样真不容易,但爸爸是万能的。他给我做了大部分的玩具:刀片削几下,冰棍的小木棍成了微型"宝剑";截一根木棍、削得白净光滑,用彩笔画上了精细的刻度,再穿上粗线,配个塑料玩具碟子,就成了盘秤;珍藏废旧小电机,钉几段木头,装四个小轮子,组装了一台电动小吊车,有滑轮、有提线、有吊钩,一扳开关就自动卷线。装这些玩具的小箱子,也是爸爸用废纸和胶带绷的。

长大以后,六角灯笼和玩具箱子搬进地下室。十八岁到北京城里上学,仍然在家过正月十五,所以并没有见识过灯会,更没猜过灯谜。后来有时间了,却没有兴致。二十六岁找工作,春节没过踏实就到应聘单位实习,常把工作带回学校宿舍通宵干,第二天在地铁上睡着、摇摇晃晃坐过了站。元宵节那天,单位食堂里挂出一溜儿灯谜,猜对奖励一盒元宵。可我战战兢兢,题也不敢答、元宵也不敢赢。同伴中有洒脱的,赢了许多盒分给实习众人,大家却面露难色,唯恐被单位认为贪小、被踢出门去。

如今,又是正月十五。不单"春节"外面没有"寒假"包裹,仿佛我的人生也出离了某种"包裹"。没有飞跑着看炮仗的大棉鞋,没有信步走进寂静校门时畅快的呼吸。可在这个夜,爸爸做的六角灯笼,像一颗巨大的五彩宝石在岁月寒冬中升起,照出年轻的父母和幼小的我。

这件"玩具"当初也许并不为元宵节而做,爸爸也许只想到了光、温暖、喜悦和爱。那是在文字启蒙之前,旋转着的朴素六角,已经对我闪烁着无限缤纷的世界、历史、希望和信念,而且像是一方"伏笔",在多年后将我的未来和童年联系在了一起。这可能恰恰是人们元宵节点灯最早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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