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世界上最纯真的冒险(2)

2013-02-19 13:51 作者:陆晶靖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正是在向着永恒爱情伤痕累累的冒险中,我们的灵魂才得以长出羽毛。

但这不是谴责爱情无用的理由。巴迪欧说:“自由主义者和享乐主义者都同意这样的观念,即爱情是一种没有用处的冒险。于是,人们就可以一方面,在消费的温情脉脉中准备某种配偶关系;另一方面,在节省和避免激情的同时,合理地安排充满愉悦和享受的性关系。”“爱情无用论”把爱情看成少男少女的冒险游戏,认为它是一种纯干扰的因素,因为它同时反抗基于财产契约的婚姻和各取所需的一夜情。大概除了爱情,很少有一样东西能让保守的封建家长和玩世不恭者同时厌恶。另外,一些貌似“科学”的说法认为,爱情是基因在作祟,基因排列注定某一个年龄段的人们体内的某种化学物质(例如多巴胺)分泌增多,让他们在性活动中繁殖后代,过了这段时期,这种化学活动就会减弱,使人们的生活重心转到养育后代上来。换句话说,爱情是文明化了的性欲,是基因为了繁殖而弄出来的复杂而隐秘的诡计。如果人有性欲,那就应该直奔主题,性关系比爱情关系直接得多。但拉康向我们指出,根本不存在性关系这种东西。性并不使人成双成对,反而使人远离自己的伴侣,性活动中的每个人最终只不过是以他人为媒介与自身发生关系,他人只是用来激活本就隐藏在我身体里的快感机关。在性高潮的瞬间,每个人都面临着即将到来的寂寞。性是个人自恋地与自己发生关系的借口,指向一些具体之物,比如臀部、胸部等,以恋物的方式出现,而爱情则针对的是他人全部的存在,恋人问:“你爱我身上什么?”这种问题是无法用口语回答的,勉强的回答是:“我爱你所有的一切。”这一切包含着所有他/她的经历、记忆以及在此期间所有的判断和决定。对方中止了我作为个体的存在,我不得不告别个人中心的存在方式,从对方的角度来重新看待世界和我们之间的关系。自己的感官因此而重新打开,对于恋人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意义,魅力无穷,他们需要用所有的感官而不是一种单调的、机械性的感官来探究。性恰恰是爱情逝去之后留下来的东西,《恋爱中的男人》的结尾处,失去爱情的歌德感到自己得救了,因为没有爱情,他就不会再自己折磨自己了。个人中心的存在方式又回到了他身上,“自由就是无爱状态,没有爱,没有快乐,没有生命,没有痛苦……除了自身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仿佛他填满了整个世界,整个的世界就是他”。他睡了个好觉,“醒来的时候,他手里握着那玩意儿,硬邦邦的”。

我们或多或少都觉得爱情中存在危险,首先因为它是变幻不定的。情人们不断重复的“我爱你”像是一种仪式般重申着这种感情,但每一次说出的“我爱你”与上一次都不一样。双方已经不再是相遇时候的自己,两个人一起经历过的每件事情都会重新塑造他们,让他们对这段关系里的对方有新的认识。在很多人眼里,婚姻的必要性在于,它可以对不稳定的爱情进行社会关系上的强化,使两个人除了感情,还因为其他的因素生活在一起。但不能因此认为,恋爱关系只是婚姻的前奏。婚姻是社会净化情欲的机制,情欲在生育后代的愿望中免除了罪孽。而爱是纯粹的创造,因为恋人的相遇是偶然的结果,而他们目前的任务就是把这种偶然性带来的美好维持下去,这不是容易的事,巴迪欧甚至说:“爱情是一种艰难的想要持之以恒的愿望。”对于恋人与自己的相异性,我们有欣赏,也难免有反抗,相遇只是解决了第一步。我们要跨越的障碍除了时间、距离,还有自恋和媚俗。在强调个性与利己主义的社会里,自恋是爱情最大的敌人,它的好处在于安全,它对周围的一切抱着怀疑的态度,死守着个人的存在,关闭了交流和融合的愿望,使人们在相遇的火花之后渐渐分道扬镳。而媚俗将爱情降格为模仿与催眠,许多书籍教男性如何讨得女性的欢心,同时大量的肥皂剧也让许多年轻女性容易在这些诡计面前感动。我们很容易分辨出刻字的石头与一千零一朵玫瑰都是恶俗的,但却容易陷入其他的陷阱,当我们感动于恋人的巧思,并且因为这种感动让我们想起了浪漫爱情故事中的桥段而更加感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媚俗了。爱情是天真的,是从无到有的创造,是把心捧出去的体验;而媚俗掏空了爱情的内涵,使之变成过家家一样的幼稚游戏,就算一次又一次地开始,最终也都会以模仿告终。

昆德拉写过一个叫《搭车游戏》的短篇,收在短篇小说集《好笑的爱》里。小说中的人物只有一个姑娘和她的男友:“在孤独时,心上人的出现会给她带来欢乐,但是,倘若他一直跟她待在一起,欢乐就会渐渐地消失,必须在孤独一人时,她才能彻底地感受它。”这似乎自相矛盾的话倒反而揭示了一种现实:爱情这种两人关系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我们在其中探寻的是他人与自我的界限。昆德拉描写了一场事故,纯真的姑娘试图扮演成一个轻佻的女子来面对自己的男友,“这样就可以送给他她从来没有送过的东西,轻浮放荡,无忧无虑,恬不知耻;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就可以集所有的女人于一身……她就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满足”。而小伙子不喜欢这样,他以为看到了姑娘的另一面,而姑娘陷身于这场游戏里不能自拔,在故事的结尾,姑娘哭着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是我,我是我……”我们当然希望姑娘说出一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就像结束仪式的咒语,从而重新回到从前的生活,但昆德拉没有写下去。像那些不朽的爱情文学向我们展示的那样,我们在爱情关系中探寻自我与他人的边界,确实可能会碰得鼻青脸肿,这种关系太过复杂,所有人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但这没有关系,爱情本身就是错误的冒险和孟浪的托付,它蔑视计算与俗套,把社会规范甩在脑后,是人类最真挚的情感。

1926年9月,34岁的茨维塔耶娃在给51岁的里尔克生前的最后一封信中用德语写道:“莱纳,你怎么了?你还爱我吗?”同年底里尔克去世,茨维塔耶娃又写了一封悼亡信:“明天是新年,莱纳,1927年,7是你喜欢的数字……我和你从来都不相信今生今世能够见面,就像不相信今生今世的生活,难道不是这样吗?你走在了我的前头(这样倒好!),为了更好地接待我,你预定的不是一个房间、一栋楼房,而是完美的风景。……莱纳,你仍在人间,时间还没有过去一个昼夜。”

(本文的写作受到阿兰·巴迪欧《爱的多重奏》(邓刚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很大启发,特此感谢)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成为中读VIP,阅读期期精彩内容!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