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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子怡:“第一次,我在摄影机面前感到孤独”

2013-01-16 17:42 作者:李东然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把心交给这些角色,她们就会陪你走一段,厚重了我自己的人生。”

“吃苦、拍戏、绯闻,再吃苦、拍戏、绯闻……”早有人说,章子怡的2012年星路就是这么个循环往复。

《一代宗师》可能是把吃苦拍戏这过程绵延最长的一次。打从2009年夏天正式拜师练功算起,到2012年底正式杀青,“三年一部戏”,章子怡说起这部电影的每句话差不多都从这开头。虽然接下来细说起来那些练功的过程、身体的伤痛,倒又像是说笑别人的闲事,常常先把自己逗笑了,就像是她在那个自名为“稀土部队”的微博里这么写:“一早爬起来扎针灸,此医生甚是可怜半残八卦掌门,早早开诊守着且针针入位,刺激着各种脉络,各种神经,各种麻辣烫,新的一天就踩着电门开始了。”

《一代宗师》却是极严肃的一部电影。王家卫历经数年走遍全国,为的是还原一招一式,记录下最后一代武术大家们的风华岁月。《宗师之路》的纪录片里,叶问宗师的弟子说:“导演认真细致到惊人的程度,问得无巨细,他本子上的那些研究笔记早就系统详尽,但依旧一路研究下去,甚至连叶问先生生前习惯怎么扣纽扣这一类的问题也都要问个一清二楚。”

电影《一代宗师》剧照

章子怡扮演的宫二先生,是北派八卦掌传人,而“八卦掌”顾名思义与“周易”八卦图中的卦象关联颇深,是一种以掌法变换和行步走转为主的内家武功拳术,柔中有刚。由于它运动时纵横交错,分为四正四隅八个方位,故名八卦。王家卫觉得,大师风范不是学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每个演员首先面对的就是花上两年的时间,把功夫扎扎实实学起来。

“我开始也不知道有宫二这个人,更不知道八卦掌怎么回事,王家卫说有个电影找我,我就说好。我信任他。”章子怡告诉本刊记者。

章子怡向本刊记者形容,这是亦师亦友的情谊。第一次与王家卫合作是《2046》,素来习惯从拿到剧本第一天就开始暗自钻研的她,那次彻底慌了神,根本没有剧本,有劲儿都没处使,到现场也是一遍遍地重拍,直拍得她心乱如麻。可镜头前最忌讳的是把焦虑摆在脸上,于是不得不每天喝一小壶清酒,恍惚惚消磨日子,熬过去才觉得王家卫是有魔力的,把一个角色从无边虚幻中拉进了镜头的,竟是不损失一丝一毫灵动轻盈。

再遇到是2006年的戛纳电影节,那是章子怡第一次以评审身份参加“三大”电影节,至今提起,章子怡也还是说,幸好当年是王家卫做了那一年的评审会主席。初来乍到就每天看大量的电影,起初不习惯总是忍不住问那些不该出口的问题,比如有些电影实在不好看,说:“我可以先走吗?”王家卫的道理都是很实在的,如果你是一个体育裁判,比如说乒乓球比赛,运动员打得不好,裁判就能走吗?那一年的评审意见中有相当多的分歧,特别想为某一部电影争取的时候,强有力的态度和敏锐的视角都必不可少,作为极少数的年轻女性演员出身的电影节评审之一,章子怡自觉每天都在压力漩涡中挣扎。她说她常常去找王家卫聊电影,而这时的王家卫反而是教她慢慢放松下来,享受与电影本身的愉悦,与电影交流的乐趣。

在章子怡看来,《一代宗师》就更像是赴一场旧友恩师的邀约,何况自恃多年舞蹈功底打底,又有不错的模仿能力,姿势摆得漂亮毕竟是有把握的。真的发现这部戏里练武有多严肃,是走进练功房的那天,竟然导演已经坐在那里,王家卫是决意要陪大家一起练功的。

“我一下子就很紧张,后背上就全是汗,按我的性格,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动作不标准的时候,甚至是动作丑陋的时候。我可以很努力,因为心里想的就是得在镜头前汇报给导演一个无可指摘的成果,但王家卫开始就在那儿看着大家练,对我而言就太别扭了,过了很久我才适应这种工作方式。我尽量去理解和尊重导演如此是希望和我们一起去找那些大师们的风范气度。”

因此就全是实打实地去练功夫。学会“趟泥步”是下雨天里,真正在泥地里趟了一回又一回以后,真正明白了原来放低了重心,稳定了底盘,上半身竟有这样的灵活自如,而“腋下藏花”之类听着有趣的名词,也是在数不清多少遍的出招接招之后,才懂得背后是如此深藏玄机。

从《英雄》时拍空中动作场面却给摔在硬地上,霎时摔晕了过去,当地医疗条件差,醒来就简单地镇痛一下,再接着拍,自此颈椎和腰椎就落下了病根;到《十面埋伏》里吃那一个闷棍,打得全世界骤然停止,至今旁人说起那场景还要称奇,原来人真的是可以有六滴眼泪一并夺眶而出的。至于《卧虎藏龙》,简直不能提起,章子怡会撩开自己的衣袖给你看:“瞧,一想起来就还是一身鸡皮疙瘩。”

“伤痛其实是想好了要来的,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捷径,都得有代价。八卦掌有许多摆扣步,膝盖和腰部都要很吃力,接连无数个通宵拍摄,身体已经很难承受了。直到腰上的病痛发作,接下来的很多天,我都是被助手平着抱上床,像个木板一样的,失去了最简单的自由。然后找来医生治疗,中医西医各种手段,控制住了疼痛,短暂的休养过后,继续回到宫二先生的世界。”

作为女演员,用三年的时光,承受巨大的身体消耗,去完成一部充满未知的电影,章子怡却说自己现在越来越享受演戏本身的过程,也截然不同于当初那个永远都把剧本上的角色当作任务,无时无刻不在跟自己较着劲,一心想着必须要把完成分打高一些的小女孩。现在的她正感到自己越来越接近创作两个字的意义,清楚自己的方向,也有足够的能量朝着那里的自己一步步走去。

“演玉娇龙的时候,明明是心里已经接近了角色很出彩了,却全然不知,神经紧绷地去观察导演最细枝末节的表情言语,每天收工我都在片场多等5分钟,就等导演也来抱抱我,就像是抱抱杨紫琼、周润发那样。我当那就是导演的肯定,可惜李安真的只在最后杀青的时候才同样抱了我,所以那个人物是靠这么一个执念撑着完成的——不能要导演后悔选了你。宫二先生却像亲自动手建起座桥一样,王家卫开始只是想拍叶问宗师,要一条街一个人的故事,慢慢发现,民国后期那一拨热爱武术的人,不论南北,他们的武术精神恩怨情愁本就是斑斓的武侠世界。我、梁朝伟、张震,都是跟随他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的,我们跟着他走,也与他一道雕琢打磨那些人物,使他们饱满鲜活地树立在银幕上。”

何况于章子怡,这三年也是风波跌宕困扰无措最多的一段。回首之间却最是犹记得雪天里安安静静的一场戏,宫二先生一个人在空寂苍茫的白色里默默练功。章子怡说,拍戏那天是个大雪天,按照王家卫的习惯,依旧是反复重来了许多遍,她一遍遍做着相同的动作,脑子里却渐渐是另外的画面——四下里什么都不存在了,人也没了,路也是静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一刻能够体会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诗歌去赞美孤独,去形容一个人的孤独。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在摄影机面前感到孤独,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但心里满满的,原来孤独是值得赞美的。”

便有一瞬的回眸定格在镜头里,凛冷孤傲,艳若寒梅。章子怡说,那正是感觉雪花渐渐在身体上融化的一瞬。“如果你是在一个事事都很平顺安逸的情况下,人是静不下来的,可能也是可惜,失去了体验这种静谧的机会。许多东西是表演课教不出来的,完全是身心的体悟,也是人在当时的状态,许多事情发生了,安静下来再去感受,却是另一番模样,是难言的省悟。”

章子怡坦言,到今天也还是讲不出什么是武术精神、大师真谛,但在她看,这一路上,导演在这条路上探索他所想要的,演员就随着他一路走去,总有瞬间,收获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存在。

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和宫二先生是近得难辨彼此,她甚至迷恋上那样的恍惚和失控,她爱角色,就像是爱一个永远在那里,永远会在自己困境中施以援手的人,只需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她(宫二)结合在一起,纷扰戛然而止,也有开阔的景色渐渐展开。

“很多时候我是分不清楚是自己还是她,有一场戏拍在一个破败的千年老庙,是宫二跟在天堂里的父亲的对话,宫二做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决定,放弃一段难舍的情感和她的传承。她对父亲说:‘如果你现在跟女儿有一样的心思的话,请燃起一盏佛灯。’后来望着那盏佛灯,我便恍惚起来,我觉得我就在那里,我就是在跟自己交流,在跟那些斑驳的佛像交流,跟一切有灵性的东西在交流,已经进入了一个完全精神中的状态。我不是宫二,是我自己,但我会记住宫二教给我的这些道理,把心交给这些角色,她们就会陪我走一段,厚重了我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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